李辰和宇文十三一起討論邀請賓客的名單。宇文十三在宇文家族中主事多年,對朝中權貴的門第往來和朝中眾臣之間的親疏聯絡了如指掌。“主人,這幾位王爺是一定要請的,這也是丞相的體面。”“這幾位重臣,請帖是一定要送的,人家可能不一定會來。雖然他們和丞相不是一路人,但是咱們禮數不能缺。”“這幾位品級雖低,本不當來的,但都是丞相的心腹,所以還是請一下的好。”聽十三一一將眾人的關聯利害一一講述清楚,李辰心中不由感歎,借宴客之名,行籠絡固恩之實,廣為交結,看來自古皆是如此啊。不多時,十三將宴客的名單擬好,交由李辰過目。李辰看了,隻加了楊忠、韋賢兩個名字,其余未作任何改動,就交還給十三要他吩咐書辦照著名單來寫請柬,盡快發出。
擬定了宴客的人數,十三又向李辰稟報需要為宴客采買的酒稠、牛羊、雞魚、面糖、調料等等。李辰瞅著滿滿數頁的采購清單一陣眼暈。李辰心想,“還是後世方便哈,找個酒店定上幾桌,就一切都搞定了,哪像現在這樣麻煩。等等,找酒店預定?”李辰突然心中一動,對呀,可以去找酒家預定啊。他抬起頭對十三道,“我們能不能找個酒家,將家宴包給他們,然後付錢給他們就好了。”十三聽了一呆,“朝中大臣宴客都是自家廚子做的,未曾聽說誰家將家宴包給外面的酒家。”李辰搖頭道,“我們這府邸新遷未久,諸事未備,倉促中難以整治齊備,還不若包給外面的酒家,省卻諸多麻煩。”“那、那選哪一處酒家好呢?”李辰低頭想了一想,道,“我心中倒有一家。”李辰所想的正是蔡佑當初請他去喝酒的“秦風”。李辰穿越後隻去過這一處酒肆,那裡的環境和美食令他記憶深刻。李辰本想讓十三跑一趟,但是轉念一想,能開的出如此酒肆的,恐怕絕非等閑人,身後還不知站著怎樣的靠山,遂決定親自去一次。而且自己自回到長安以後,整日裡一應公私事物忙得團團轉,還沒有閑下來過,今天就當是松弛一下吧。李辰主意已定,就喊了四名親衛出門。一行人策馬來到西市,李辰憑著記憶,慢慢尋了過來。待李辰走過一條曲折幽深的小巷,一片熟悉的宅院出現在面前。卻見大門上懸了兩盞燈籠,燈籠上各有兩個篆字“秦風”。“果然是這裡。”李辰翻身下馬,就見門裡奔出兩個蒼頭夥計,行禮不迭。“未知李大將軍光臨,請恕未曾遠迎之罪!”李辰學著蔡佑的樣子,也抓了兩把錢賞了二人,問道,“你們還記得我?”“這是小人的吃飯本錢。不是小人誇口,但凡客人上過一次門,不拘多久再來,小人定能記得。”那倆人得了賞錢,臉上笑的如同一朵花兒也似,只是不住地殷勤討好。“芸娘子可在?”李辰問道。“在的在的,小人已經報信與芸娘子知曉了!不時就會出來迎接大將軍虎駕。”正說著,就聽見芸娘子嬌媚的笑聲已從門內除了出來,“大將軍別來無恙?奴家未能遠迎,還請恕罪!”接著就見一道紅影飄至面前,已然盈盈下拜。李辰伸手虛扶,“芸娘子不必多禮,李某來的唐突,還請勿怪。”
“大將軍哪裡話,您的尊駕奴家請也請不來的,”芸娘子展顏一笑,順勢撫住了李辰的左臂。她精致面龐巧笑倩兮,歲月似乎永遠也無法留下任何痕跡。一時間,似乎天地萬物都在她的絕色面前失去了顏色。李辰饒使兩世為人,此時也不禁喉嚨發乾,心若捶擊。
“此番前來,還有一事相煩。”李辰努力鎮定一下自己的心緒,輕聲道。
“但有所請,敢不從命?還請大將軍入內敘話。”芸娘子答道。其聲有種媚入骨髓的感覺。
芸娘子將李辰引入一間精室奉茶。李辰向她提出請“秦風”為自己婚禮宴客安排酒食之事。芸娘子略一沉吟,便滿口答應。李辰大喜,倆人隨後商定,李辰婚禮那日,芸娘子會安排廚子、使女、原料、餐具等一應人力物事到李辰的府上,當場烹飪食物饗客。
李辰滿意地點點頭,喝了一口茶道,“芸娘子,我此次宴客,來賓眾多,比不得在你處小酌。菜品不必過於精致,量足味美就好。”
芸娘子微笑頷首道,“奴家明白。對了,還不知大將軍貴邸位於何處?”
“就在朱雀街斜下,原平原公主舊宅。”
聽了李辰的話,芸娘子捧著茶碗的玉手不被察覺地微微一顫。
李辰和芸娘子又議了一會兒安排的細節,婉拒了她的留飯,告辭去了。
芸娘子送至巷口,深深斂衽而禮,待李辰去的遠了,方才抬頭起身。在回轉之際,只聽得她幾乎低不可聞地喃喃而語,“平原公主……”
到了李辰吉日的那一天,整個府中張燈結彩,熱鬧非凡。按照當時的習俗,宇文十三指揮下人用青色的幔帳在中庭搭起帷屋,號為“青廬”,這將是新人交拜的地方。而從“秦風”來的廚子和使女們則在府中人的幫助下,於兩廂置辦宴席。
時近黃昏,李辰整裝出門,前往宇文導的府上迎娶宇文迦羅。李辰今天身著一身嶄新的華部軍軍服,雙肩的肩章上兩顆金色的五角星被纏枝蓮紋環繞,這是他大都督的軍銜。為了與平時有所區別,李辰在胸前加了一條金色絲絛編制的綬帶。當時的正式禮服都為黑色,所以李辰選用了華部軍的軍服作為迎親的禮服,因為宇文迦羅是李辰的正妻,也就意味著她將是整個華部的主母。
迎親隊伍的最前面,是李辰從一品官的全副儀仗,旌、節、幢、傘、旗、衛具全。他身邊的五十名親衛,人人一身嶄新的軍服,個個精神抖擻,意氣風發。隊主柯莫奇一馬當先,他高擎一面紅底中間繡了黑**頭的小旗,旗杆的頂端一隻鐵鑄的雄鷹振翅欲飛、栩栩如生。柯莫奇也是費也頭人,他在沙苑大戰中曾冒死混入高歡的軍營放火,建有殊功,所以今天享有掌近衛費也頭營旗先行的殊榮。
李辰行在隊伍的中間,一名費也頭勇士在他身後高舉華部紅底白花的大旗。隊伍的後面,是一輛黑漆轀車,兩面有窗,由一頭犍牛牽了,這就是迎娶新娘的婚車了。一行人浩浩蕩蕩,穿過長安的主要街道來到宇文導的府前。此時知道李大將軍前來迎娶大丞相的侄女而趕來看熱鬧的人已經將府前圍得水瀉不通。
李辰的儀仗分列在府門兩側,眾親衛擁了李辰來到大門前。這時宇文府的大門禁閉,李辰在門前下馬肅立,他身後的眾親衛齊聲高唱《詩經?關雎》,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參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鍾鼓樂之。”
眾人唱畢,又齊聲高呼,“新婦子,催出來!”其聲不絕。
圍觀眾人聽了,無不拊掌大笑。這些都是當時的風俗。
少頃,只見宇文府大門洞開,宇文導盛裝而出。按禮此時應該是新娘的父親出面迎接新郎,但是宇文迦羅的父親早死,她和母親一直和長兄住在一起,所以今天長兄代父,由宇文導出面行使父親的職責。
李辰上前長揖而禮,宇文導平禮還之,然後引李辰入門。兩人並肩而入,李辰的親衛頭目劉大郎恭恭敬敬地跟在後面,雙手捧了一隻漆盤,裡面覆滿錦緞,上面擺著一隻碧玉璋。
宇文導引李辰入正堂對坐。奉茶之後,李辰避席於宇文導前跪行長揖禮道,“今應吉期,請為娶征,以成六禮,永為好也。”這時,立於堂下的劉大郎上堂來,跪進碧玉璋。宇文導離席於李辰面前跪行回禮道,“君子賜不敢辭。”兩人收禮回座,宇文導命下人接了碧玉璋,送入內堂,交於宇文迦羅。然後喚下人為李辰酌酒,李辰謝而飲之。
卻說宇文迦羅此時在內堂早已是盛裝以待,她的母親接過李辰進獻的碧玉璋,將它佩帶在女兒的胸前。她看著今日容光煥發的女兒,心裡酸楚,眼睛漸漸濕潤了。宇文老夫人摟著女兒道,“今日出嫁,就是為人婦了。我打聽過了,你郎君隻孤身一人,你嫁過去倒是輕省,既無公婆需要孝順,也無姑嫂相處,內宅隻你一人作主。你切記禮敬丈夫,早日誕下一兒半女……”言至最後,老夫人已忍不住語帶哽咽。
“娘親!”迦羅一頭扎進母親的懷裡,淚如雨下。
“哎呀哎呀,都是為娘不好,惹得你哭。今天可是你大喜的日子,看看妝都糊了。”
侍女們忙上前勸開迦羅,忙手忙腳地給她補妝。又是一陣忙亂,這才重新將迦羅的妝畫好了。宇文迦羅起身對母親大禮拜了三拜,感謝母親十六年來的養育之恩。宇文老夫人以手捂嘴,強忍著不哭出聲來,揮揮手,“去吧,別讓新郎等急了。”
拜別母親,宇文迦羅在眾侍女團團擁圍之下往前堂過來。
這邊李辰飲完酒左等新娘不出來,右等新娘不出來,隻得與宇文導相對苦笑。正當兩人等的發急,就聽有人高叫,“新婦出來了!”李辰忙起身相迎,就見一對對侍女中間,他的小妻子宇文迦羅身材不高,今天穿一身黑色大羅繡衣,上面刺繡了五色花卉和百禽,華貴非常。迦羅雙手持扇,遮了面容,只見一雙纖纖玉手,皮膚白得透明也似,指甲上塗了丹蔻,分外動人。宇文迦羅今天改了少女的發式,梳作婦人的高髻,如同漆染的烏黑秀發上插滿金飾,兩隻長長的金步搖,隨著身體的運動,左右舞動,風姿無限。李辰和迦羅拜別了宇文導,出得門來。圍觀的眾人和李辰的親衛們齊聲歡呼,“新婦子出來了!”迦羅上了李辰準備的轀車,端坐在車中安放的一隻馬鞍上,這也是當時的風俗,取“平安”之意。轀車跟在李辰的馬後緩緩起行。一眾親衛前後左右護衛,開始齊聲吟唱《詩經?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實。之子於歸,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於歸,宜其家人。”
當李辰娶親的隊伍回到府前,已是夜色昏黃,府前火燭齊明,亮如白晝。李辰下馬先入府內,宇文十三則領了李府一眾下人侍女,迎接女主人的到來。宇文迦羅下了轀車,以宇文十三為首,眾人一起大禮參拜,“恭迎新婦。”迦羅點點頭,起身上了一架步輦,由四名健婦抬了,進入府中,後面自有一人為她張起曲柄傘蓋。眾人抬了了迦羅進入西側堂,她將在這裡休息一下,然後進入“青廬”與李辰拜堂。不多時李辰換了一身一品官的禮服,胸前佩了一隻白玉璋。由東側堂進入設在中庭的“青廬”。“青廬”內設有兩座一案。李辰面西而坐,這時,侍女們引了迦羅從西側堂進入“青廬”,至李辰面前下拜。直到此時,李辰才真正看到了自己新婚妻子的“廬山真面目”,只見她上了花黃彩妝,幾乎看不出原來面目,隻覺得嬌小的臉上一雙大眼睛分外醒目,顧盼生姿。李辰離席,來到迦羅面前回拜,然後起身,來到案前坐下。迦羅隨後起身,也正式第一次看到自己的丈夫。迦羅輕移蓮步,來到李辰身邊坐下。案上擺了一捧食盒和雙巹,巹就是將一個葫蘆從中間一劈為二,結婚時男女各持一半,稱為合巹。寓意男女合二為一,陰陽和諧。李辰和迦羅各自從食盒中夾了三次食物吃了。迦羅心裡蓬蓬直跳,哪裡還品得出什麽味道。李辰偷眼看了看自己的新妻子,直覺她身材嬌小,大概用了名貴的香料,滿身異香。然後兩人又捧起巹杯,相對而飲。迦羅一面喝酒,一面偷偷看了李辰一眼,卻不防李辰也正看著她,兩人四目相對,迦羅頓時滿面緋紅,連忙將頭低了下去。李辰看著小妻子嬌羞的模樣,心中不禁一軟。兩人各懷心事,將巹中的酒喝乾。這樣,李辰和宇文迦羅就算拜過了堂,正式結為夫妻。拜堂以後,迦羅被送到了後堂寢室休息。而李辰則來到了前面的大堂,眾賓客已然齊至,婚宴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