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李辰視察完位於太平堡內的科學宮和武學,便和隨從們出堡一路向東馳去。蘭州各堡之間的道路,也已經全部用煤渣重新整修過。黑色的路面由於吸收了陽光,所以積雪比其它地方較早融盡。雪水將路面上的浮土重新帶回地下,整個路面看上去潤澤烏黑,就如同是一條條黑色的長蛇,在冰雪覆蓋的潔白的曠野上蜿蜒交錯。南北兩山上依舊是白雪如瑩,群峰剔透。明麗的陽光在上面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刺得人幾乎睜不開眼。天上碧空如洗,澄淨湛藍,千裡隴原好似一幅壯美絕倫的山河畫卷。李辰和侍衛一行沿著道路往工坊聚集的康樂堡飛馳。潮濕的路面戰馬踏上去很輕松,使得速度也快於往常。不久,李辰就已經遠遠地看到了大河。大河仍然平緩地奔流著,沉靜中充滿力量,不時可以看到河面上打出一個個大小不一的旋渦。大河兩岸仍覆蓋著厚厚的殘雪,靠近岸邊靜止的水窪已經結成了冰,在冬日的暖陽下晶瑩耀目。李辰等沿著大河策馬飛馳了一陣,就見前面的曠野上塢壁林立,煙囪高聳,正冒出縷縷黑煙。在大河岸邊,各種形狀和大小的水車鱗次櫛比,這便是蘭州的工業中心康樂堡了。在最初進行城市布局規劃的時候,李辰依稀記得中學課本上曾經將現代的蘭州作為城市工業布局的反例來介紹。因為蘭州在最初的時候,將重汙染的化工、煉油等企業都設在了整個城市的上風和上遊。這樣現代蘭州整個城市都始終處在空氣和水汙染的雙重影響下。所以,李辰將所有的工坊集中起來,統一設在了距金城有一定距離的下風和下遊地區。在濱臨大河的荒灘上,鐵作、木作、竹作、漆作、紙作、兵器、甲仗、絲織、染印等各類工坊拔地
而起。各個工坊都建有高高的圍牆,一旦需要,落下門閘,便成為一座小小的塢堡。所以康樂堡實際上就是由大大小小的工坊組成的塢堡群。
李辰一行馳近工坊,工曹主事錢銘早率一班屬員迎在外邊。錢銘是最早投奔李辰的士子,李辰來蘭州時,先將他留在安寧堡署理民事。他辦事勤勉公正,在安寧堡頗有聲譽。李辰後來將他調入蘭州,任工曹主事,負責管理蘭州所有的工坊。李辰在迎接的人群面前下馬,錢銘上前拜見,“參見使君!”李辰先還一禮,然後雙手將他扶起,“鐫石(錢銘字)請起,有勞相候。”錢銘連道不敢,側身將李辰引入了工坊。這是一座鐵器作坊,叮叮當當的打鐵之聲不絕於耳。錢銘首先領李辰來到一處冶鐵的坊屋前。雖說現在是隆冬化雪時節,但李辰仍感到一陣灼燒的熱氣撲面而來。就見裡面一座高達丈余的冶爐正煉燒得熱火朝天。熊熊的爐火猶如滾熱的火山岩漿一般,將屋裡照得透亮。外面嚴寒徹骨,裡面卻猶如酷暑天氣般炙熱難耐。幾個精壯的後生,裸了上身,露出一塊塊隆起的健肉,正齊心合力地將一個漏鬥狀的吹風口對準爐膛。只見外面大河邊上一座巨型水車啞啞轉動,帶動屋內的一台木質鼓風機飛旋如輪,將風通過竹篾做成的管道源源不斷地經鐵製的吹風口吹進火爐。只聽見呼呼呼的聲響,猶如疾風過耳,爐膛中的火苗就如同有了生命一般暴長了起來。火焰的顏色也由剛才的火紅變得發白,焰尖甚至似乎可見熒熒的藍光。錢銘向李辰稟道,“自從有了水車鼓風,冶鐵之效數倍於昔,所得之鐵製成兵器,也更為精工堅利。”李辰聽了滿意地連連稱好。錢銘又領李辰來到另一處作坊。和剛才煉鐵的火熱不同,
這裡卻顯得有些陰冷,只有單調刺耳的一聲聲巨大的撞擊聲。這裡也有水車,所不同的是這裡的水車帶動的卻是一座水力鍛床。滾滾的大河水永不止息地奔流,為水車提供了源源不斷的動力。水車周而複始地運動,將一柄鐵錘一遍一遍地舉至高處,然後自由落體落下,給下面鐵案上的物品以不斷地重擊,發出巨大的響聲,仿佛一錘一錘砸在人的心上。李辰等人進來的時候,一個工匠正在加工鎧甲上的鐵甲片。眼看著一塊厚厚的鐵塊,很快就這樣被一錘錘砸成薄薄的一大片。這種冷鍛成型的甲片,可以提供更好的防護能力。李辰離開了冷鍛工坊,誇獎了錢銘一番,最後提醒他要注意保護工人,要給工人門提供耳塞等勞動保護用具。錢銘連連應諾。隨後他們又來到了兵器作坊,大批的長刀、矛頭、箭矢通過成型、磨礪等一道道工序被製造出來。錢銘稟道,“遵使君之命,這兵器坊統一了度量器具,標準也較其它民事工坊來得高。另外,按照“匠勒名其器”的要求,每件兵器上都刻有匠人的姓氏編號,以求將來有據可查。”李辰點頭道,“匠勒名其器雖是先秦古法,然頗有可取之處。將士們手中的兵器在戰場之上,猶如第二生命,容不得半點輕忽!非若此,無以確保製造出來兵器,件件都是精良之作。”錢銘從邊上取出一柄已經鍛造好的長刀,雙手奉給李辰。他面有愧色地道,“屬下無能,雖費盡心力,遍試諸般辦法制成此刀,但仍無法與使君所佩之寶刃相匹,隻斷得十劄甲。”李辰接過刀來細看,此刀單刃切尖,刀身筆直,約三指寬窄,刀身上密布若飛瀑流泉般的絲絲紋理,鋒刃閃亮,寒氣迫人。李辰點頭讚道,“好刀!我的佩刀乃是東國異士綦母懷文督造,可斷三十劄甲。其人盛名之下,必有異術,等閑難以企及。以我看來可斷十劄甲就已經足夠了,上陣交鋒,兵器最易毀損,所以不必刻意過份精良。當年小關之戰時,東國勇將薛孤延斷後拒我,一日之內便砍斷十五把刀。若都是象我這般的寶刀……”李辰搖搖頭。他接著又道,“普通士卒所用,可斷三五劄甲足矣。象這種可斷十劄甲的利刃,不必造得太多,裝備高級將領就可以了。”李辰放下手中的長刀,繼續對錢銘道,“日後兵器坊造出來的兵器,除了我們自用,還要販賣。”“販賣?”錢銘驚道,“對。”李辰堅定地點了下頭,“兵器當然可以販賣,而且還可以賣好價錢。不過販賣的兵器,可以不必這麽精良,也不必用上好的鐵料,一定要與我們自用的區分開來。如何具體操作,你須得拿出個章程來。”錢銘躬身領命。李辰想了一想,揮手叫眾人回避,然後從懷中掏出一卷紙來。“現下當務之急,是要將此物先造出來。”錢銘接過一看,卻見圖上畫了一個狀若圓筒般的東西。他有點不解其意,“敢問使君,這個是……”“此物喚作大炮。”李辰解釋道,“這是我們將來最關要的一件武器,如何說它的重要性都不為過。你切記此事乃是最高機密。”錢銘心中一凜,忙道,“屬下明白!”李辰將他設想的大炮詳細給錢銘解說了一遍,“……可以先確定要發射彈丸的重量。嗯,第一次試製我們不宜造太大口徑的,就先從三斤開始吧。我們有標準的量具,先測算出三斤重的鐵丸直徑有多大,這就有了炮的內徑,內徑的十五到二十倍就是炮身的長度。炮的底部因為要承受火藥爆炸的衝擊,所以要造得厚一些……”錢銘一邊注意記下李辰的話,一邊還提出自己的疑問。後世和當世兩個文科生神情嚴肅地討論著這項劃時代的偉大發明的技術細節。良久,就見錢銘小心翼翼地收好了圖紙。李辰再叮囑道,“此物頗費工料,但和它的威力比起來,一切都不足道。此物若成,我華部將無敵於天下,鐫石必居功至偉!一切就拜托了!”錢銘行禮道,“屬下定不負使君所托!”……談完了這件大事,李辰覺得心裡一松。隨後他又隨著錢銘視察了幾個民用的工坊。在燒造陶瓷的作坊,錢銘一邊看了李辰的臉色,一邊小心地稟報,“啟稟使君,屬下一直未能造出您所說的雨過天青色的瓷器來。”李辰笑道,“那日我也是隨口這麽一說,此物沒有那麽容易燒的。不過你放心,我已經請雲真人為我們試驗了。冀他能帶給我們驚喜吧。”當時瓷器的發展還處在比較初級的階段,原始的青瓷和白瓷才剛剛出現。要燒出李辰想要的那種釉色效果的瓷器,幾乎是是不可能的。但是誰知道呢,也許雲逸這個化學家會真的創造奇跡也說不定。李辰又對錢銘道,“工匠們的智慧是不能小看的,雖然可能他們都不識字。夫子道,‘三人行,必有我師焉’。對於有所創見的工匠要不吝厚賞。告訴他們,只要他們真的能發明有用的技術,錢帛、土地、甚至官爵都可以賞賜。”錢銘躬身領命。天色已經不早,李辰對今天視察工坊的結果甚為滿意。他一邊誇獎錢銘辦事得力,一邊向外面走去,準備和他道別。李辰路過一個造紙的作坊,卻見工匠們正將一些已經造好的紙重新又丟進化漿池中。李辰好奇地走過去拿起幾張在手中查看。錢銘有些尷尬地在旁解釋道,“這些紙造壞了,太粗太軟,寫不得也印不得,只能重新化了。”李辰沒有沒有答話,只是手裡反覆摸挲這造廢了的紙。他似乎想到了什麽,眼睛漸漸亮了起來。李辰轉身對錢銘道,“這些剩下的不要化了,賣給我吧。對了,以後再有這種造壞了的紙,統統給我留著,我全要了!”李辰穿越來到這個時代,經歷了這麽多年,已經基本上適應了這裡的生活。但是有一樣事卻始終讓他頭痛不已。當時的人解手以後,是不用紙來清潔的,因為紙在當時還是屬於比較珍貴的物品。人們多用廁籌來清理,廁籌多用竹木削成,而且人們喜歡自己親手製作廁籌。可對李辰這個已經用慣了後世潔白柔軟的衛生紙的人來說,削得無論多麽光滑渾圓的廁籌對他都是一個巨大的挑戰。今天他終於發現了一種可能和後世衛生紙類似的東西,怎不讓他心中狂喜。 李辰回到了金城,驃騎大將軍府內只有裴萱還在等他。自從迦羅走後,裴萱因為李辰對迦羅的真情流露感到吃味,一連很多天都沒有給李辰好臉色。而李辰糾結於和迦羅裴萱二人的情感,心情鬱鬱,似乎也有意疏遠了她。這樣一來,兩人的關系一下子生分了許多。平素見面他們都公事公辦,彬彬有禮。誰也看不出異樣,只有他們兩人自己心裡明白,他們已經不可能回到從前那樣了。不久裴萱首先有些後悔了。沒有了李辰,她該如何在這亂世裡自處?是李辰用自己的肩膀給他擋住了外面的風雨,尊敬她,寵愛她,給了她一個可以盡情施展自己才華的天地。這分情義,如何讓她不心動,不感激。自己既然已經下決心不做他的妻妾,那麽人家對自己的妻子流露感情又有什麽不對呢?雖然每個女人都期望自己的心上人心中永遠只有自己一個人,但是這顯然是不現實的啊。裴萱雖說有些後悔,但是她才智高絕,出身名門,卻又身世坎坷,所以她的自尊心比旁人強的不是一星半點。她絕對不肯放下身段來對李辰軟言想求。她覺得如果她要是那樣做了,今後便再也無法在李辰身邊安然自若地呆下去了。所以她心中雖然後悔,態度卻不肯軟化分毫。只是與李辰說話的語氣不再那般冷若冰霜。李辰幾次想與她好好談談,但都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
時間已經過了下衙的時間,衙內的官員屬吏紛紛向裴萱行禮告退,各自回家去了,最後只剩下裴萱一人。斜陽在一邊牆壁上拉出廊柱窗欞長長的影子,天色也已經慢慢暗淡下來,堂中漸漸生起了幾分寒意。裴萱一邊處理手中幾件不甚麽重要的公文,一邊樹著耳朵留意外面的響動。今天一早李辰就出城巡視去了,到現在還沒有回來。裴萱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等在這裡,也許就是想見他一面。她已經習慣每天都見到李辰,見到他透露出堅定還隱含一絲疼愛的目光,只有這樣裴萱才會覺得安心。裴萱正有些神不守舍,卻聽見外面由遠及近傳來一層層的侍衛們的敬禮聲,是他回來了。不多時,裴萱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幾分驚訝,“咦,你怎麽還在這裡?”卻見李辰立在堂前,手裡拿了一疊白紙正面露訝色。裴萱從容起身一禮,“還有幾件要緊的事務未畢,職下稍留片刻。”李辰感動道,“唉,我說過多少次了。你無須如此,做不完可以明天再做。你務得保重身子才是。”“多謝郎君體恤,妾記下了。”裴萱不動聲色地換了稱呼,表示領情。李辰晃晃手裡的紙,“你看我帶什麽回來了。”裴萱接過翻來覆去一看,顰眉道,“這是紙啊。不過又粗又軟,寫不得字,可惜了。”李辰微微一笑,“這個紙雖然寫不得字,卻是另有妙用……”他湊近裴萱低低說了幾句。裴萱頓時面上緋紅,不由嗔怒道,“你這人最無正經,怎可如此辱沒斯文!”裴萱出身書香世家,在她眼裡紙用來記錄文字,承載文化的,有神聖的意味在裡頭,怎麽能用來做如此汙穢的事情,這簡直是大不敬。李辰笑道,“紙就是紙,只是一件物品而已,你大可不必如此。何況這些紙已經廢了,作不了書寫工具,何妨它用。”裴萱有些不明白李辰這個人。你說他是個粗人吧,卻常常引經據典,廣引博證。有時突發奇想,又讓所有人瞠目結舌。你若說他是士人,卻又時常要乾些離經叛道,辱沒斯文之事。他與裴萱所遇到的所有的人都不同,也許正是這種特別之處,深深吸引著裴萱。裴萱正在暗自思忖,卻聽見李辰道,“葳蕤,我有話對你說。”裴萱抬眼一看,卻見李辰神情嚴肅,不覺心中一震。她收斂心境,肅容行禮道,“郎君請說無妨。”李辰示意先她坐下,然後自己解了佩刀,也在一邊坐下。李辰深吸一口氣,開言道,“葳蕤,我知道你心裡怨我。此事千錯萬錯,皆是我一人之過。是我有負你一片深情。請你原宥!”裴萱聽了,這些日子以來所受的委屈一下子全都湧上心頭,才要開言,喉中卻已梗住,眼淚已在眼眶中滾來滾去。就聽李辰又道,“此事是我對你不住,平白讓你受了許多委屈。這絕非我的本意,我心中是決計不想讓你有分毫的不快活。我隻想讓你在我身邊過得平安、開心、體面。你能將你的才學施展出來,得到世人敬重,不墮你隴西李氏的門望。”裴萱再也忍不住,淚水從面頰滾滾而下,她隻得以袖遮面,掩住泣聲。李辰低首繼續道,“迦羅是我的妻子,此事已無可改變。你若讓我對她視若陌路,冷若冰霜,我也是做不到的,這對她也不公平。前日我已經去信給她,明言了你我之間的情分,請她寬容。她若不依不饒,我自維護於你。她若答應不與你為難,我想還是接她來金城。她年紀幼小,未明事理。你便讓她一分,如何?”裴萱流淚憤然道,“她是主母,我又怎敢與她相抗?明明是她不肯相容,那日要硬闖居安思危堂,才惹下這般禍事。又怎是我的不是?說什麽要我相讓一分?”李辰隻得道,“那日若不是你以言相激,我怎會…。罷了,過去的事不必再提了。我只是求你,若是她此番肯相容你我,你便不要與她置氣好麽?”裴萱被李辰說中心事,一時又羞又惱,“是你下令將她送回長安,又怎的怪我?你現在覺得後悔了是吧,就怪罪到我的頭上?”李辰連連搖手,“我沒有那個意思,我沒有那個意思。”李辰苦笑道,“說到底,都是我不對,不該同時對你二人都起了情意。我承認我有些無恥,但事已至此,唯求你原諒。”裴萱垂淚道,“她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我又是何種身份,你又求我原諒什麽?”李辰道,“葳蕤,你門第高華,花容月貌,才學絕世,按理我又哪裡配得上你,更何況讓你這般不明不白地跟著我。葳蕤,我萬萬不敢有要挾你的意思。你若隻願意在我這裡做事,你我只是同僚,那也是無妨。你在蘭州的這一切,是你用自己的才學和辛勞掙來得。”裴萱低首沉默半響方道,“說什麽門第高華,花容月貌,還不是如風入煙,須臾盡散。況且…,你我雖無肌膚之親,可如今蘭州有誰不知我裴葳蕤是你李天行的女人。”李辰頓時語塞。堂中頓時一片寂然。又過得半響,方聽見裴萱輕歎一聲,“你若想要接她回來就接吧。只要她不來招惹我,我自不會去惹她。”李辰聞言大喜道,“這麽說你肯原諒我了?”裴萱白了他一眼,“真是便宜了你,也不知你有什麽好,白得兩個如花似玉般的小娘子。”說罷,裴萱行了一禮,徑自出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