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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風雲》第110章 歸程何處
    卻說迦羅一時心灰意冷,吩咐眾侍女道,“收拾行裝,我們回長安去。”眾侍女聽了極為詫異,這才剛到金城,只不過住了兩個晚上而已,怎麽就要回長安了?但她們轉念一想,立時明白主母這次是真的傷透心了。也是啊,主母此番歷經艱辛來到金城,風塵未解,身邊最得力的人便被斬首。還被自己的丈夫當眾呵斥,受盡羞辱,任誰受得了這種打擊。更何況主母出身高貴,年紀又小,從來都是被捧在手上,象心尖尖般寵著的,卻叫她如何忍得下這口氣?侍女們心下不免有些埋怨李辰,“郎君也真是的,就是闖了次不該進的地方麽,那是多大點事,卻是要這般發作。之後也不來說幾句軟話,開解一番。這般不理不睬,卻讓金枝玉葉也似的主母面上如何掛得住,日後還怎麽在金城呆下去?”侍女們相互對望一眼,其中一人壯膽開口勸道,“主母何必如此。郎君鎮守邊陲,手握雄兵,必治軍森嚴,此次當也是無奈之舉。郎君對主母一往情深,主母不必為枝末之事耿耿於懷。”迦羅慘然一笑,“他心裡根本就沒有我,我還呆在這裡幹什麽,自取其辱麽?”眾侍女心裡雖然嘀咕,但是誰也不敢再勸,只是依命開始收拾行裝,她們將剛剛取出來的事物重新拆卸折疊,放回箱子裡。迦羅靜靜地坐在那裡看著侍女們忙碌,不發一言。誰也不知到她此刻內心在想些什麽。就在大家手忙腳亂的時候,門外有人來報,“費統領的夫人施娘子前來拜見主母,現在院外候著。”迦羅聞報似方從夢中驚醒,“快請她進來!”不多時,就見施蘭兒裹了厚厚的一件披風進來,小臉已凍得青白。她甫一進門,伸手摘了風帽,便向迦羅斂衽行禮,才叫一聲,“主母……”便已落下淚來。迦羅忙下炕將她扶起,卻也已是淚水連連,兩個年紀相仿的女孩子頓時哭做一堆。

  原來施蘭兒昨日聽柯莫奇回去講述了一遍所發生事情的經過,頓時又急又愁。當初她被李辰接進府中以後,迦羅對她頗為照顧。施蘭兒出嫁之時,迦羅又為她準備了豐厚的嫁妝,替他們操辦了一場體面的婚禮。對此施蘭兒心裡無比感激。李辰和迦羅在她心目當中,就如是救苦救難的世尊菩薩轉世一般。

  在她看來,大將軍和主母是令人羨慕不已的一對神仙眷侶。大將軍威武豪邁,卻待下甚厚;主母花容月貌,又心底善良。他們是如此般配,更難得大將軍對主母情義深切,溫和有禮。兩人舉案齊眉,琴瑟和諧,真是羨煞世人。

  可如今剛剛到了金城,萬萬沒有想到兩人卻起了這麽大的一場衝突。主母當眾狠狠地吃了大將軍一番掛落。想到主母對大將軍一片深情;想到主母這一路來吃盡苦頭,卻沒有絲毫怨言;想到她孤身來到這苦寒鄙陋的金城,舉目無親,下車伊始,便遭受如此打擊,施蘭兒心裡難過極了,當時就潸然淚下,她立刻要求柯莫奇帶她去探望主母。柯莫奇隻得對她好生勸慰一番,告訴她大都督和主母現在都在氣頭上,所以最好緩一緩。待兩人稍微和緩,再分頭去勸勸他們。

  施蘭兒熬了一夜。等到天明,柯莫奇要去上職,施蘭兒說什麽也要去看望一下主母。柯莫奇無法,隻得帶了她一同前來。進了刺史府以後,柯莫奇將施蘭兒送到內宅,自己自去前宅當職。所以施蘭兒早早便來內宅門前求見迦羅。

  卻說迦羅和蘭兒相見,二人不禁抱頭痛哭。眾侍女隻得垂淚上前相勸,將兩人扶起。

  施蘭兒起身重新向迦羅敘禮。待她落座已定,環視左右箱籠橫列,蓋子都打開著,似乎正在收納物件,不僅訝然道,

  “敢問主母,這卻是何故呀?”

  迦羅黯然道,

  “落花有意,奈何流水無情。事已至此,我再留金城又有何益?不如歸去。”

  蘭兒大驚道,

  “事何至此,事何至此啊!還請主母三思!”

  迦羅搖頭道,

  “我心意已決,你毋庸再勸。”

  蘭兒急得哭拜於地,

  “主母若是就這般回長安,卻叫蘭兒如何自處?!”

  迦羅也不禁流淚道,

  “柯莫奇為人忠直,必善待於你,汝可自安。日後,還望你對丈夫恭敬溫順,相敬如賓。”

  蘭兒哭得梨花帶雨,只是苦苦相勸。迦羅心裡痛若針扎,只是緊緊咬住嘴唇搖頭,面上淚如雨下。屋內眾人無不愴然涕下。過得半響,就聽迦羅歎道,

  “此生唯願郎情妾意,長相廝守,綿綿無期,可歎終是如夢一場……”

  迦羅對蘭兒道,

  “你自相珍重罷,如若有幸,你我必得相見之日。”

  蘭兒只是痛哭不止。迦羅吩咐侍女道,

  “去前面請費統領(柯莫奇)過來。”

  一名侍女領命去了。不多時,就聽見那侍女回稟,

  “主母,費統領已至院門外候見。”

  迦羅起身扶起蘭兒,

  “莫再哭了,我們一起去見你那夫君。”

  蘭兒收了悲聲,隨了迦羅來到內宅門外。柯莫奇見迦羅出來,連忙躬身行禮,

  “參見主母!柯莫奇等候您的吩咐!”

  迦羅先向柯莫奇斂衽一禮,

  “昨日辱及足下,皆我之過也。”

  柯莫奇忙深深回拜,

  “主母折殺小人了。柯莫奇是主人的飛鷹走狗,保衛您的安危是小人的職責和榮耀。昨日小人行事魯莽,多有冒犯,還請仁慈的主母寬宏!”

  迦羅點頭道,

  “那倒也無妨。柯莫奇,請你給我安排車駕好嗎?再請安排一隊侍衛。”

  柯莫奇行禮道,

  “小人遵命!敢問主母,這是要去何處?請讓小人事先做一下安排。”

  迦羅平靜地道,

  “我要回長安。”

  柯莫奇驚訝地抬頭,卻望見迦羅面容蒼白憔悴,一雙湛藍的雙目微微紅腫,但卻透著堅定的神色。柯莫奇哪敢再看第二眼,立即低下頭。他用眼角瞥一眼迦羅身後的妻子施蘭兒,心裡暗暗責備,

  “怎麽也不好生勸一勸……”

  卻見蘭兒也是也是紅了雙眼,神色哀淒,正垂首不語。柯莫奇心中咯噔一下,忙緊張地開始在心中思考對策。

  迦羅見柯莫奇半天不語,不禁皺眉道,

  “怎麽?辦不到麽?”

  柯莫奇隻得再躬身答道,

  “請主母莫怪,調兵去蘭州境外,需得大都督親命。主母若是要回長安,請容小人先稟告大都督。”

  “那你去稟告便是。”

  迦羅的話語平靜卻透著不容置疑。隨後迦羅翻身回房等候回音。柯莫奇隻得轉身前來居安思危堂稟告李辰。

  “什麽?她要回長安?”正在堂內和裴萱商議軍務的李辰一時沒有反映過來。柯莫奇立正道,“正是。主母親口給職下下令,要職下準備車駕護衛,返回長安。”李辰心中頓時騰起一股火氣,“她竟敢如此!”李辰昨日處理軍務直至深夜,又因對迦羅昨天的無禮舉動猶心存怒氣,所以破例沒有去探望迦羅。原本想著冷她一冷,挫挫她的驕氣。卻不想今日一早迦羅卻鬧著要回長安去!“這是在要挾我麽?昨日鬧了那麽大的一場風波,非但不肯認錯,還賭氣要回長安,竟如此不識大體!”李辰心中一時惱怒不已。柯莫奇見李辰面上色變,忙道,“還請大都督念在主母年幼,初到金城,千萬莫要與她置氣。職下鬥膽請大都督移駕內宅,好生勸慰主母一番,或可化解,就此無事。”李辰將眼睛一瞪,“柯莫奇,你說這話是受了何人指使?你好大的膽子,竟也敢置喙我的家事麽!”柯莫奇聞言立即雙膝跪倒,“主人和主母就是柯莫奇的太陽和月亮,天上不能沒有太陽,也不能沒有月亮啊。柯莫奇向長生天發誓,這一番話都是我心裡所想,沒有人指使!”李辰聽了,心中略平一平,他意識到自己剛才對柯莫奇語氣過重了,於是伸手虛扶,緩顏道,“是我錯怪你了。你且請起來吧。”柯莫奇稱謝起身。李辰思前想後,心中一時猶豫難決。這時裴萱在旁輕聲道,“大都督,你還是回內宅去勸慰一下主母吧。她年紀尚幼,又身份貴重,怠慢不得。若是她盛怒之下回到長安,將經過告於大丞相。大都督雖問心無愧,奈何大丞相總是不免偏袒,余唯恐其對華部不利!”李辰本來有些舉棋不定。聽得裴萱一番話,不由心中大怒,“她自恃出身高貴,動輒便以回長安要挾。莫道宇文黑獺權勢滔天,我便怕了嗎?”李辰騰地起身,邁步來到身邊的一個櫃子前,他從身上摸出一把鑰匙,打開了櫃子上的銅鎖。然後他打開櫃門,從裡面的一個木匣中取出半隻兵符。李辰鎖好櫃子,轉身將兵符遞給柯莫奇道,“你持此兵符去都指揮衙門,面見賀蘭菩薩都督,請他憑兵符發兵一都,護送主母回長安!”柯莫奇不道形勢急轉直下,他有些疑惑地看了裴萱一眼,卻見裴萱面上波瀾不驚。但此刻李辰軍令已下,柯莫奇也不敢違令,隻得上前接過兵符,“職下遵命!”李辰回首對裴萱道,“裴參軍,請書調兵公文如下:大統四年冬十一月,乙亥,大都督李某發兵符戊號,調都主,掃寇將軍一員,隊主,裨將軍五員,卒一百二十五員,常備馬匹軍械輜重,另車三乘,護送主母宇文氏至長安,限時三月,克期複命。”裴萱筆走龍蛇,頃刻間已經將公文書寫完畢,呈於李辰過目。李辰看過,微微點頭,“用印吧。”裴萱取過案上的大都督印信,在一式兩份文檔上端端正正地蓋下。兩份文檔,一份交都指揮衙門為調兵文書,另一份存居安思危堂,為調兵憑據存檔備查。裴萱嫻熟地操作著這一切,白淨如玉似的手上半點墨跡朱印也沒粘到,只是背對人時,她的嘴角不為人察覺地向上彎了一彎。

  柯莫奇持了兵符公文來到離刺史府不遠的都指揮衙門,見到身為華部軍都指揮使的賀蘭武,稟明來由,呈上兵符公文。賀蘭武取了存在都指揮衙門的另一半兵符,兩下相合,勘驗無誤。賀蘭武隨即調從沙苑營中調了一員得力的都主前來,他交代完了此行的任務,特別叮囑那都主道,“此行非同小可,一路需得仔細,慎之又慎。若是主母有半分不好,你便提頭來見吧。”那都主秉禮道,“請都督放心,職下曉得利害,必平安將主母送至長安。此番主母若是少一根頭髮,不用您吩咐,兄弟們便齊齊抹了脖子,自行了斷!”

  柯莫奇和那一都華部軍同回到刺史府。領了那都主進來求見迦羅。迦羅聞訊來到內宅門前,柯莫奇上前行禮道,“啟稟主母,職下奉命已安排好了車駕護衛。這位慕容獻慶將軍,將負責護送主母回長安。”那都主上前一步,躬身大禮拜下,“末將慕容獻慶,參見主母!”迦羅微微頷首還禮,“有勞了!”然後迦羅對柯莫奇道,“你可稟過你家大都督了?”柯莫奇低頭道,“回稟主母,小人已經稟告了。正是大都督發兵符調慕容獻慶將軍率軍護衛。”迦羅忡怔片刻,方澀澀地道,“如此便好。”迦羅回首命侍女仆役們將已經裝好的行李籠箱搬上馬車,然後握住施蘭兒的手,不覺已是黯然淚下,“我們就此別過了。記得好好侍奉丈夫,冀汝早日誕下麟兒,以承家業。”施蘭兒一時泣不成聲,哪裡說得出話來,只是深深伏拜,“…主母珍重…”柯莫奇和一眾侍衛將卒,人人看得心中酸楚,隻得躬身垂首,秉禮向迦羅拜別。迦羅最後向著李辰所在的居安思危堂方向斂衽一禮,然後掩面登車。只聽一聲鞭響,車駕緩緩起步,護衛的軍馬隨後轔轔而行。

  迦羅的車駕一行緩緩穿過金城的街道,迦羅望著窗外一路狹窄但潔淨的街道和面露訝色的金城百姓,內心卻是肝腸寸斷,忍不住流淚不已。

  “他竟是一點也不相留,無情若此!”

  迦羅要回長安,裡面未必沒有賭氣的成分,但是沒想到李辰竟真的不為所動,反而順勢安排軍馬送她回去,好像一點兒也沒把她放在心上,怎不讓迦羅傷心欲絕。迦羅的車駕出了金城東門,沿了官道一路迤邐東行。望著漸漸遠去的城池,迦羅的侍女們不住回首,她們還在期望奇跡的發生,她們期望郎君能在最後一刻飛馬趕到,留下主母,二人能盡釋前嫌,和好如初,成為一段佳話。迦羅雖說始終端坐,從未回顧,但心裡卻止不住地婉轉糾結,“若是此刻郎君飛馬追來,求我回去,我要不要順從他?”但在她心中同時又有另一個聲音在大聲喊道。“他心裡何曾有你,他隻戀著那個漢女狐媚,對你不過是逢場作戲,可憐你卻當真!他巴不得與你永不相見,又怎會來追你!”迦羅覺得自己簡直要被這兩種相對的念頭生生將自己從中撕裂,一時竟心痛得難以自己。她甚至出現了一種幻覺,覺得自己的靈魂已經飛離了自己的軀體,在半空中漫無目的的飄蕩。

  隨著離金城越來越遠,李辰卻始終沒有出現。迦羅覺得自己的心就好似寒風中的蓓蕾般,正在慢慢地凋零。她似乎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心如同是狂風將花瓣一片片地從花蕾上撕下般,正一片片地碎裂,毀滅。最後變得如同是一支乾枯的樹枝般了無生氣。她甚至覺得自己嬌嫩的身軀此刻也正在迅速地失去血色,似乎正在慢慢死去、腐爛。迦羅隻覺得自己已經失去了全部的力氣和意識,就如是一具在荒塚中已沉睡千年的枯骨。恍惚之中,迦羅淚眼模糊地呢喃,“哀莫大於心死,便如是了吧。”……迦羅車駕一行漸漸隱入金城東面的群山之中。

  卻說柯莫奇送走了迦羅,便轉回居安思危堂向李辰稟報。李辰聽了,把手一揮,“知道了。你下去吧。”之後,李辰便繼續和裴萱商議軍務。此次李辰因功被授開府,李辰有意在蘭州開驃騎大將軍府,作為華部軍的最高軍事行政管理機關,與作為軍令機關的都指揮衙門並列,構成華部軍的二元領導體制。 這也是李辰這次整軍的核心關鍵。但是敏感的裴萱發現,李辰的注意力似乎沒有剛才那麽集中了,人也變得焦躁起來。裴萱只是不動聲色地繼續著自己的話題,但是她暗自將言語的措詞語氣都變得更為溫和圓潤,避免刺激李辰。兩人的言辭一時間變得都很謹慎,他們各自小心翼翼地避開迦羅這個話題。但是裴萱明白,這個女人已經深深地插入了他們之間,避無可避。就這樣也不知過了多久,裴萱突然發現李辰居然走神了。在聽她陳述的時候,李辰眼神迷茫,顯然思路已經不在當前的議題上了。裴萱心中不快,輕呼一聲,“郎君!”李辰瞬間從神遊的狀態清醒了過來。他有些尷尬地向裴萱歉意地一笑。過得片刻,李辰似乎下了決心似的對裴萱輕聲道,“要不我們今天先到這裡吧?嗯,我想出去一下。”裴萱如何不懂李辰的心意,不由心中泛起一陣酸楚,眼圈都紅了。但她仍平靜地行禮道,“郎君請自便。”李辰拿過佩刀和帽子,避開裴萱的眼神,只是有些心虛地衝她點點頭,然後轉身出屋。出了門,李辰一邊快步下階,一邊大聲下令道,“備馬!”……

  李辰領了侍衛快馬趕到東門。他詢問過守門的士卒,才知道迦羅一行已經出城半個時辰了。李辰沉吟一陣,策馬轉身奔上了城頭。李辰在城上立馬東望,卻隻遙遙望見迦羅一行車駕,正在遠處蜿蜒而行。隊伍的前端已經隱沒在群山之中,後隊尚依稀可見。李辰如一具雕塑般駐馬凝望,直到那隊尾也慢慢消失在蒼茫的群山間。遠方,蒼山如海,雲靄若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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