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五四節 幕府軍總大將
幾個瘦削的足輕詫異地看著站在木橋上的幾個大官,不明白今天是什麽大人物要來。
守橋的足輕們,從沒見過大官們跑到城外的橋上迎接人。
那木橋是近年拓寬江戶城時候剛修好的,能夠容納兩步馬車並排通過,算是極為寬敞的木橋了。因為是江戶城北面的‘門’戶,這座橋就被百姓們叫做日本橋。出了這座橋,就算是江戶城之外了。倘若是從奧州方向過來的人,都是從日本橋上進江戶的。那幾個幕府大官站在這裡,顯然也是迎接北面來的什麽人。
因為那幾個大官站在附近,守橋的足輕們不敢怠慢,站得筆直。但從中午一直等到了下午,等到太陽落到西邊去,足輕們還是沒能看到有什麽人過來。
足輕們已經累得快受不了了。足輕的日子並不好過,他們中午換崗之前隻喝了兩大碗粥而已。站了這麽久,體力已經快消耗完了。像平時一樣靠在橋梁上休息一會,卻又不敢在那些大官面前這麽做。
不過前面那些武士環繞中站著的大官,一樣站了一個下午,臉上卻一點疲憊都沒有。
也不知道到底是迎接誰,需要那些大官這麽隆重。
這日本橋附近本來是個熱鬧的土集市,是附近百姓‘交’換‘雞’蛋、針線的地方。不過今天,那些百姓都已經被那些武士驅趕了。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土路上,一個人都沒有。只聽到橋下的橋川河不停地流淌著,發出一片“湍湍”的水流聲。
倘若每日都是這樣的日子,那碗飯就沒法幹了。那個身子發虛的“足輕”無奈地吸了口氣,擦了一把汗。
但剛把手放下來,他就聽到遠處隱隱傳來一片聲音。
那聲音起初還聽不大清,若有如無,讓人懷疑是自己耳朵有些幻覺。但沒一會,就變成雷鳴般的轟鳴聲,從北面一點點靠了過來。地平線上漸漸揚起了一片灰塵,似乎有一些沉重的東西正壓過來。
足輕們踮著腳尖,終於在那些煙塵中看到了一片白底紅心的太陽戰旗。
原來是仙台藩的騎兵。
一大片黑‘色’的騎兵從煙塵裡騎了出來,幾千匹馬的馬蹄震得地面微微發顫。無數的騎兵前面,一個戴著面具的鎧甲武士頭戴半月徽盔,騎著高大的歐洲馬,馳騁在最前面。似乎是看到了日本橋上的幕府重臣們,那個當先的武士加速起來,快速往這邊騎過來。一直到了日本橋橋下,才突然停了下來。
站在木橋上的本多成重想了想,帶著一大幫大臣武士迎了上去。
“前面是伊達家的哪位?”
這一代將軍德川家光出生的時候,日本的戰國已經結束了。德川家光所繼承的這個幕府,和戰爭並沒有太多關系。這個時代的將軍,每日應該思索的事情,是如何‘逼’迫那些地方藩鎮‘交’出更多的權力,鞏固幕府的統治地位。
就在德川家光和各個藩鎮較勁的時候,南海國突然殺了過來。五月份,南海人摧毀了長崎。而三天前又傳來消息,南海人已經佔領了幕府的“銀庫”石見銀山,步步緊‘逼’。
石見銀山對於幕府來說,極為重要。而且,這也不只是石見銀山的問題。
倘若向南海人退讓的話,只會讓地方藩鎮覺得幕府軟弱,對幕府的統治極為不利。要知道,在這個殘酷的島國上,下和上的區別只是實力不同而已。德川家真正控制的領地並不多,倘若有讓人感覺到虛弱,立即會有聞到血腥味的大名們殺出來,爭奪統治權。
德川家的幕府,當年便是這麽得來的。
但要強硬對待南海人的船隊,幕府真正能依賴的東西並不多。這有限的力量裡,仙台藩伊達家極為重要。
本多成重看著那個黑甲武士,琢磨著他的身份。
按日本的行軍習慣,大軍當先的武士,是家中地位較高的旗本武士。所謂旗本武士,也就是高級親兵‘性’質的下級軍官。這樣的武士,面對身為幕府大臣的本多成重本,本應該下馬行禮才對。
但此時,那個黑甲武士卻只是冷冷地坐在馬鞍上。猙獰的鬼臉面具後面,不知道是怎樣的表情。那匹漆黑的大馬突然噴了個猛烈的鼻息,在地上憤怒的刨了幾下,帶出一片土屑。
那馬足有一米七、八高,相對於這個時代低矮的日本馬,算得上是龐然大物了。日本產不出這樣的馬種,只有西班牙人有。這樣的大馬立在本多成重面前,讓他感覺到有些壓抑。
本多成重突然想起上一代將軍時候,人們所傳的“仙台藩勾結西班牙人要推翻幕府”的謠言。
不過那些閑言碎語,終究被證明是謠言而已。伊達政宗雖然派遣使者到西班牙,雖然從西班牙人那裡學來了先進的造船技術,但並沒有對德川幕府的二心。
這一次,德川幕府要動用全日本兵馬防禦南海人,奪回石見銀山。而統領那些桀驁不馴的地方藩鎮,需要一個有威望的總大將。如果是一個沒有威望的統帥,不但不能讓那些藩鎮聽從指揮,甚至還會被用“不懂軍事”的理由指責。
戰國結束了四十年,如今有足夠威望統籌指揮其他藩鎮的,只有仙台藩的藩主了。
遠處的騎兵們漸漸騎了過來,幾十個將領在陣前吆喝了幾聲,讓那些騎兵列成了兩個方陣站在日本橋後面。無數白底紅心的仙台藩太陽戰旗‘插’在那些騎兵的背上,在風中獵獵作響,像一片不可撼動的樹林。本多重成仔細看了看,發現那些騎兵的背上,都掛著一把火繩槍。
是仙台藩的騎鐵。
本多成重好奇地看了看這支部隊,再次大聲說道,“我是幕府老中本多成重,仙台藩藩主伊達殿下這次來了麽?”
聽到老中的官職,那些足輕們嚇了一跳。德川幕府的諸官職中,以“大老”為首,而老中是僅次於大老的官員,專‘門’處理幕府的各種要事。讓老中迎接到江戶邊上的日本橋來,這二十年是第一次。
把本多重成打量了好久,那個黑甲騎士突然笑著說道,“原來是本多重次的兒子。”
伸出手,那個黑甲武士把面具取了下來。
猙獰的面具下面,‘露’出了一張蒼老的面龐。雪白的眉‘毛’,高昂的鼻骨,右眼的眼白中沒有瞳孔,是個獨眼的將軍。看到那隻眼睛,本多重次立即明白了來人是誰,長舒了一口氣。
對方是“百萬石大名”仙台藩藩主,在德川幕府建立前曾佔領了整個陸奧,一度擁有百萬屬民的伊達政宗。這次對南海人的戰爭,如果伊達政宗一如既往對幕府忠誠,德川家的勝算會大上很多。無論本多重成擔任多麽重要的官職,此時在這個老人面前都不敢輕慢。
恭敬地彎腰鞠躬,本多重成大聲說道,
“原來是伊達大人!伊達大人終於來了!南海人攻下石見銀山,將軍已經向全日本調集兵馬了。”
聽到後面一句話,伊達政宗笑了笑。
“第三代的將軍,也有著急的時候啊。”
※※※
得到了秦明韜渡海支援的確認後,在朝鮮濟州島補給了一個月的龐寧直奔石見銀山,很快就佔領了這座天然銀庫。
石見銀山位於日本主島本州島的“石見國”北部海岸,礦口距離海岸只有三裡遠。德川幕府在這裡布置防禦力量,主要是進入銀山道路上的一個小城堡,裡面本來布置著兩千藩兵。但在三千名大兵近代火力的轟炸下,這防禦力量很快就被擊潰了。等七月初華震洋來到石見銀山的時候,龐寧已經簡單修複了那個城堡,在天守閣裡待了半個月了。
站在天守閣頂層的陽台上,龐寧用望遠鏡看了看附近的情況。
這個城堡位於石見銀山北面一裡,建在一個山峰頂上,視野很廣闊。但龐寧此時用望遠鏡看過去,可以極遠處起伏的峰巒。應寧看了好久,都沒有在那些山峰之間找到一塊平地。狹小的山谷盆地被一道道陡峭的丘陵隔斷,遠遠看去,就像是一片天然形成的關隘。
這些天和一群男人天天呆在城堡附近,龐寧都快淡出個鳥來了,這時候忍不住罵道。
“全是山,真他**不適合人類居住。”
他的話音未落,就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木樓梯上跑了上來。
“師父,華震洋來了。”
華震洋有兩艘大福船,專‘門’跑瓊山-茶河島的貿易路線。從南海國販賣糧食給秦明韜手下管帳的李承宗,然後從茶河島附近越聚越多的遼東行商手上買進貂皮,人參,熊掌之類的北國特產,販回南海國。
前番趙如去茶河島求援, 龐寧讓趙如留句話在秦明韜那裡。龐寧秦明韜一旦見到華震洋,就讓華震洋直接來日本島石見這邊,華震洋果然過來收到消息過來了。
龐寧的海軍早就控制了海面,華震洋的兩艘福船毫無障礙地開了進來。
華震洋站在趙如身後,臉上有些茫然。顯然,他對龐寧悍然入侵日本的行為極為驚訝。南海國雖然不停打仗,但從來沒有在陸地上直接對抗過一個國家的主力。
龐寧並沒有管華震洋的情緒,只是大聲說道,
“華震洋,這次要你出力了。”
“你去幫我組織一個運輸船隊,從昌化港往這裡運送一萬人份的火‘藥’,子彈,糧食,豬羊,調料。總之,要保證任何時候,我的部隊都有打不完的子彈,吃不完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