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森笑了,道:“大哥,怪不得你名字起個'謂'字,原來是這個意思。”
冷謂走過去,拍拍他肩膀,沉聲道:“眼下咱們兄弟只有一件事要做。”
阿森道:“大哥,我知道,打鬼子。”
冷謂點頭道:“收拾心情,好好做事。”
阿森道:“大哥,我聽你的。剛才我就是一時感觸。”
冷謂沉聲道:“我交代你辦的事怎麽樣了?”
阿森一下子來了精神,笑道:“大哥,都妥了。我昨晚連夜找到吳二寶,提起大哥您的名號,說到你逼他給戴局長寫的那封信,這孫子立馬老實了,滿口答應給咱找幾十個兄弟幫忙做事,我沒給他說什麽事,隻讓他安排好人手,隨時聽候大哥的號令。”
冷謂點點頭,道:“你去,暗中盯緊他。”
阿森一怔,道:“大哥,你怕吳二寶這小子耍花招?”
冷謂沉聲道:“諸葛一生唯謹慎,防人之心不可無。”
阿森點頭道:“明白了,大哥,你放心好了。”忽然笑嘻嘻望著冷謂。
冷謂道:“怎麽了?”
阿森笑嘻嘻道:“大哥,吳二寶這小子,整天不是妓院,就是賭場,吃喝嫖賭,樣樣都乾。你要我寸步不離跟著他,他去哪我就要去哪,那小子要錢有錢,要勢有勢,我可是窮小子,沒錢,這個,你知道的......”
冷謂微微一笑,道:“他就是不去妓院賭場,你自己難道不去?你恨不得天天膩在那個小鶯身上,你以為我不知道?我看你,遲早要毀在這女人身上。”
阿森一怔,臉上一紅,道:“大哥,你都知道了?”
冷謂哼了一聲,道:“你拐帶了她,把她安置在大境路二十八號,是也不是?”
阿森嘴裡像塞了個核桃,喃喃道:“大哥,你怎麽知道?”
冷謂哼道:“你拐帶了鹽幫金八爺的六姨太,若非我出手,你能脫得了身?他會放過你?”
阿森徹底呆住,喃喃道:“大哥,你可真是諸葛亮再世,劉伯溫複生,什麽事都瞞不過您的火眼金睛,當真了不起,做弟弟的佩服得五體投地。”
冷謂微笑道:“繼續,我愛聽。”
阿森一下子跪倒在地,抱著冷謂的大腿,道:“大哥,我給你磕頭了!”
冷謂笑道:“好,磕罷,重重磕。”
阿森忽然從地上跳起來,身子一晃,遠遠閃開,手裡多了兩大遝鈔票,笑道:“多謝大哥賣個破綻給我,真是好大哥啊,大哥若是不故意放水,誰又能近得了大哥的身,更別說從大哥身上取東西了。仗義疏財,體貼兄弟,及時雨呼保義宋江啊。”
冷謂仿佛很吃驚,道:“你連大哥都敢耍?你怎麽知道我把錢放在兩處?”
阿森笑了:“狡兔三窟,永遠不要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都是你教我的。”
冷謂怔住,喃喃道:“教會徒弟,餓死師父。教訓啊。”
阿森嘻嘻一笑,身子一閃,人已不見,拋下兩個字:“走了!”
冷謂看著他的背影,微微一笑。忽然想起什麽,叫道:“哎呦,這小子,也不說給老子留點?”
轉出胡同,一眼看到一個戴眼鏡的男子,夾著一個皮包,迎面走過來。冷謂眼睛一亮,喃喃道:“看樣子,老子又要施展空空妙手了。唉,都是被阿森這小子害的。”說著話,走過去,搖搖晃晃,橫衝直撞,那男子躲避不及,兩人撞在一起,男子一個趔趄,
差點摔倒。冷謂喝道:“巴格!”那男子嚇一大跳,手一松,皮包掉在地上,顧不上撿,連聲道:“對不起,對不起!”冷謂瞪著他,重重哼了一聲。那人俯身撿起皮包,轉身便跑。冷謂手裡捏著一個厚厚的錢包,喃喃道:“兄弟,對不住了。他娘的日本人就是壞啊,你把帳記在小鬼子頭上罷。” 東條萌子提著包,站在那裡,雙目含春,張望著。
她剛才回去換了一個大一點的包,還順便補了妝。
女為悅己者容。
更為己悅者容。
安眠藥已在包裡,整整兩大瓶。她去藥房,假裝找人聊天,趁人不備,偷偷放進包裡帶出來的。
做這些的時候,她心裡很忐忑,很慌亂,但是為了他,她不怕。
她在等他。
岩田剛。
這個眼睛會說話的男人。
他也不如何英俊,也不怎麽倜儻,可是他挺拔,他瀟灑,他與眾不同。他身上似乎有一種魔力一般,讓她一頭扎進去,沉迷其中,沉醉不醒,不可自拔。
飛蛾撲火,她願意。
為愛傾情,她歡喜。
在她十八歲的年華裡,她從未談過戀愛,可是今天,她就這樣,在一瞬間淪陷了。
被他攻陷。
他來了,遠遠走來,穿著黑色風衣,戴著一頂禮帽,就那樣施施然走來。
腳步沉穩,鎮定自若。
她心神俱醉。
她迎上去,扎進他懷裡。
冷謂撫著她,低下頭,吻吻她頭髮,在她耳邊柔聲道:“咱們去吃法餐好不好?”
東條萌子重重點頭:“嗯。”
冷謂接過包,拉著她就走,擋住一輛黃包車,上了車,緊緊擁住她。
法租界。
法式餐廳。
冷謂要了牛排,點了紅酒,舉起酒杯,看著東條萌子,微笑道:“請!”
東條萌子舉起杯,抿嘴道:“請。”
碰杯。
冷謂一飲而盡。
東條萌子啜了一口。
冷謂放下酒杯,專心切牛排,姿勢熟練而優雅。
東條萌子安安靜靜坐著,看著冷謂,抿嘴微笑,忽然道:“你穿的黑色,我是紅色,紅與黑。”
冷謂嗯了一聲。
東條萌子輕聲道:“你讀過《紅與黑》嗎?”
冷謂抬起頭,目光一閃,定定看著她。
東條萌子微笑道:“這裡是法租界,法式餐廳,我穿紅色,你穿黑色,我想起了法國作家司湯達寫的《紅與黑》。”
冷謂靜靜看著她,他當然讀過這本書。
東條萌子微笑道:“你說,如果你是黑色的於連,我是紅色的瑪蒂爾德,還是德瑞那夫人?”
冷謂身子一震,心中一顫,看著眼前這張純潔質樸的臉, 他似乎呆住了。
他對她,本就是欺騙,本就是利用。
這注定是一場悲劇。
只是她卻是無辜的。
她此刻說出這句話,難道是冥冥中她已感知自己的命運?
他的心一下子痛楚起來,仿佛沉入無底的深淵。
東條萌子雙手支腮,雙眼望著窗外,幽幽道:“這本書的名字不好,《紅與黑》,中間是個'與'字,似乎注定是衝突,是對立,是悲劇,如果改成《紅和黑》,你說,是不是就會相容,就會融合,就會完美,是不是就不會是悲劇?”
冷謂笑了:“孩子話。”
東條萌子轉過頭來,凝視著他。純淨的眼睛,滿含著無盡的美好。
冷謂大口喝酒,卻被嗆住,咳嗽起來。
東條萌子一下子緊張起來,滿臉關切,起身走到他身邊,輕撫他的背。
她的動作是那麽自然,那麽真切,那麽輕柔。
冷謂的心一下子痛楚起來,深入骨髓,徹骨的寒意讓他喘不過氣來。
馨蘭,丁清,吳蕙,她們都不是這樣子的,她們都經過風雨,成熟堅強。
獨有她,眼前這異國少女,敵國女子,她是那麽單純,那麽柔弱。
他本來是要利用她,去完成這次任務。他本已計劃周詳,她將是他計劃中的一部分,一個棋子,一個犧牲品。
可是直到此刻,他才發覺,事情是可以精確計劃的,甚至是可以準確算計的。可是,人,是不能計劃的;感情,是沒法算計的。
一瞬間,冷謂做了一個決定: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