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開數朵，咱們各表一枝。

　　范俊凱排和馬石排一左一右地把火車站包了起來。這個火車站當初是在城外選取空地建起來的，因此四周建築稀少，站內也只有大小七間房屋。考慮到昨天下午突然來了一輛鐵路裝甲車，站內鬼子的實力必然有所增強，莊其鋒強烈要求事先模擬演練了一下。

　　這一演練才發現，這時候的軍隊對於以房屋為依托的攻防實在是生疏啊！近代以前的軍隊只要城牆失守就會立刻軍心崩潰，所謂巷戰充其量就是少數人沿著主要街道拚死衝出城去而已。

　　莊其鋒皺著眉頭委婉地建議，人員是不是分一下組啊?總共兩百號人沒必要都衝到屋裡去吧，這要是哪個鬼子拉響了手榴彈什麽的，不敢往下想啊，再說，破門是不是要準備些斧頭之類的工具啊?乍一進屋會不會太黑看不清楚啊?屋內混戰是不是短槍砍刀之類的更有效啊?……林林總總。

　　一番囉嗦今夜起了效果，輕松地放到了兩個哨兵後，士兵們分成了幾路，有對外警戒的，有火力支援的，有埋伏在窗戶底下等漏網之魚的。負責破門而入的也有分工，有拎著大斧頭的，有準備點火把的，有拿著短刀槍要入內“大快朵穎”的。看看大致每個屋門口都有人到位了，薑尚城一揮手，身邊倏地點亮了一個火把，這就是開始進攻的信號！立刻每個屋門口都有一個壯漢高舉起斧頭狠狠地向木門砍去，一連串的火把也迅即點了起來，隻待門一破，士兵們就要一湧而入。

　　.

　　聽著門外的雖輕卻密實的腳步聲，齊澄元大腦開始急速地轉動，不停地對自己說，不要慌，要冷靜，冷靜！

　　敵人是有備而來，火車站是沒可能保住了，現在的問題是自己怎麽能保住性命，這就要有一個讓人信的過的理由來解釋為什麽自己會和日本人在一起。

　　不管找什麽理由，得先毀滅證據！想到這裡的齊澄元急忙從衣服兜裡掏出了證件，迅速地塞進了爐子裡。剛坐回到長凳上，就聽見“呯呯”兩下，門被撞開，一群士兵舉著火把闖了進來。

　　“不要殺我！”齊澄元高聲喊道。

　　雖然詫異屋裡怎麽只有一個敵人，為首的士兵還是跨步上前，掄圓了斧頭就要砍，聽了這話，急忙硬生生地止住，問道:“你是中國人?”

　　“是啊，是啊，你們是什麽人?”齊澄元後背上全是汗。

　　“十三軍警衛營的，你是中國人怎麽會在這兒?”

　　真是冤家路窄啊，齊澄元心中狂呼。出發之前，他就在特務總部裡翻閱過有關莊其鋒和他的警衛營的簡要資料，覺得此子不過是僥幸而已，沒什麽大不了的，隻配成為自己仕途上的一塊墊腳石，結果自己人還沒到唐縣地面兒呢，就先成了莊其鋒的階下囚。

　　“這個……不能跟你說，我要見你們長官。”

　　.

　　薑尚城可沒工夫見他。

　　破門而入後，各處的戰鬥都非常順利，屋子裡火光人影搖動，除了慘叫聲就隻偶爾一兩聲槍響，還被牆壁阻擋，聲音顯得很悶，在這大雪之夜傳不了太遠，應該說大局已定。

　　他抬手把范俊凱叫了過來:“這裡不會有問題了，但城裡鬼子兵營那邊我不放心，擔任預備隊的這四個班我先帶走。等戰鬥結束後，你一定要沿鐵路向兩邊放出警戒哨。今晚上的戰鬥這麽順利，就是因為鬼子麻痹大意，我們絕不能再犯同樣的錯誤！”

　　“營長放心吧，我親自帶隊去放哨。”范俊凱滿滿地答應。

　　.

　　扒鐵路的進程很快，一個小時後，就已經向火車站方向前進了三百多米。

　　莊其鋒站在風雪中，一會兒向南邊的定州方向看看，一會兒又向北邊的望都火車站方向看看。——這裡並沒有什麽活兒給他乾，這時候的老百姓非常的樸實，當長官的能到現場看看俺們乾活，這就是極好極好的官兒了。

　　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任何槍聲傳過來，這是個好兆頭。一個小時，這足夠肖三德拿下東城門樓的了，估計薑尚城他們也應該順利地進入火車站了。

　　莊其鋒心癢難耐。他揮手叫過來唐傑:“唐傑啊，這裡就交給你了。扒鐵路這事兒多乾點兒少乾點兒無所謂，關鍵是不能讓定州方向的鬼子摸上來。我去看看薑營長他們有沒有什麽要幫忙的。”

　　你能幫上什麽忙?還不是去看熱鬧！唐傑一臉的幽怨。

　　莊其鋒看出來了，拍拍唐傑的肩膀:“我知道你覺得扒鐵路這活兒沒意思。但是，‘一屋之不掃，何以掃天下;不積跬步，何以至千裡啊’！年青人，要肯於從小事做起……”

　　好吧，莊其鋒也覺出自己實在有夠厚臉皮，無恥的程度已經超越了營長的范疇，足夠當團長了，於是不待唐傑反駁，就急匆匆地帶了幾個士兵向火車站走去。臨近火車站時就看到站內到處是火把，士兵們來來往往的在搬運戰利品，間雜著歡聲笑語，迎面走過來了范俊凱。

　　“哦?是老范啊！這是去哪兒?怎麽樣，有沒有剩下一兩個活的給我殺殺?”莊其鋒一臉的期盼。

　　“哎喲！我的營長，二百多號弟兄，平均兩個人都分不上一個……”

　　“行了，我知道了，那我去看看屍體也行。”

　　范俊凱不由得腹誹著，您老人家的這癖好還真是……

　　“倒有一個活的，是個中國人，他什麽都不肯說，非要見長官……”

　　.

　　站長室內，莊其鋒和齊澄元互相打量，都不急著開口說話。

　　莊其鋒不說話是因為局面盡在手中，自己保持沉默可以給對方更大的壓力。他好整以暇地打量著面前這人，見他和自己年紀差不多的樣子，身材頎長，面相俊雅，皮膚白皙，一副金絲眼鏡更增添了幾分書卷氣，西服外套質地挺括，想來不會便宜。——娘的，竟敢比老子還上鏡！

　　齊澄元也保持沉默，這兩個月來他有受過特務訓練，知道這是一場心理較量，必須保持鎮靜，多說多錯。

　　“說吧，你怎麽證明自己是中國人?”莊其鋒於“審訊”啊“心理”啊神馬的畢竟是門外漢，耐不住先開口了。

　　“不知我這一口帶天津口音的中國話算不算證據?”齊澄元暗暗松了口氣，你只要肯開口和我說話，我就能憑三寸不爛之舌覓得一線生機。歐美的007系列也盡是這類橋段，明明已經把邦德抓住了，可大反派偏偏就要嘚吧嘚吧的沒個完，結果被邦德鹹魚翻生了。齊澄元最怕的就是那種沒文化的大頭兵，根本沒興趣你到底是不是中國人，先斃了再說！大不了就斃錯了麽，這在戰爭年代一點兒都不稀奇。比方說，冀中根據地就有這樣一個故事:有一個戰士負責押送一個特務嫌疑犯，結果他在半路上自己就把人給殺了，然後沒事兒人一樣施施然地回來報告。

　　“不能算！日本特務的中國話說得都挺好。我聽說有一個鬼子間諜在中國生活了幾十年，還娶妻生子，結果他老婆孩子都不知道他是日本人。”

　　“那……”齊澄元想了想，從手提包裡翻出一張照片來遞給莊其鋒，“這是民國二十年的時候，我全家的合影，有我祖父、父母、姐妹……中間的那個就是我。”

　　莊其鋒接過照片看了看，這個年代的照片都是黑白的，而且清晰度不高:“唔，我相信這張照片上的人都是中國人。但是邏輯上，你得證明照片上的這個人就是你。”

　　“長官何苦戲耍於我，”齊澄元苦笑連連，“我該如何證明我就是我呢?”

　　“其實你就算是能證明你就是你也沒用。”莊其鋒心裡暗爽，心說因為接下來我還會讓你證明你爸是你爸你媽是你媽不讓你跑上三兩個月蓋上三十幾個紅彤彤的公章不算完！當個小官手裡有點兒小權的感覺真不是蓋的！

　　“你現在最大的疑點還不是你是不是中國人，而是你為什麽會和鬼子在一起，還獨自待在站長室裡，很明顯你受到了鬼子的優待……”

　　“還沒請教長官是哪一位?”齊澄元沒有直接回答莊其鋒的疑問。

　　“哈哈，好說好說，某乃警衛營營長莊其鋒是也！”莊其鋒牛氣哄哄的，殊不知他已經將談話的主動權拱手相讓。

　　“哦?莊營長年輕有為啊！今夜襲取望都一戰可謂兵不血刃……”

　　“哈哈，客氣客氣，我輩抗日軍人……”

　　…………

　　“我呢，叫齊澄元，家在天津還算是有點兒名氣……”齊澄元牽著莊其鋒歪了一會兒樓後，話題一轉，開始講述了一個年輕人為了一個大家族的安危，忍辱負重，和鬼子虛與委蛇的故事。在故事中，齊父拒絕出任維持會的職務而使全家被鬼子軟禁起來，隨時都有生命危險，而剛從日本留學回來的齊澄元挺身而出，冒著漢奸的罵名，甘願到石門中學擔任校長一職，以此來換取鬼子放過老父一馬。

　　“就這樣，鬼子還怕我中途逃跑，一路押送我去石門就職。等就職儀式結束，報紙上把我的就職感言和照片一登，那就坐實了漢奸的名頭，沒有人會再信我，我就是跑也沒用了。”齊澄元說著把手一攤，一臉愁苦的表情，“接下來我該何去何從，莊兄可有以教我?”

　　莊其鋒感到很難辦。齊澄元的故事講的滴水不漏，也符合這個時代的常識，但莊其鋒並不相信他所說的，不相信的理由也很“無厘頭”——因為齊澄元長得太帥了！

　　兩世為人，莊其鋒一直都對“小白臉”或者是“小鮮肉”敬謝不敏，他覺得這類人通常都是被讚賞的目光所圍繞，就會表現得太自我，性格有點兒“陰”;既然能靠顏值獲取的幹嘛要付出汗水，所以這類人在大生死大富貴面前多是“牆頭小草”、“負心讀書人”。相比之下，莊其鋒更喜歡那些大大咧咧渾身毛病但對朋友很好的粗人。

　　可問題是——正如齊澄元不能證明他的清白那樣，莊其鋒也不能證明他是日本特務。這對別人根本不是問題，因為偉大領袖早就教導過我們，“……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作文章，不是繪畫繡花，不能那樣雅致，那樣從容不迫，文質彬彬，那樣溫良恭儉讓……”這是一個比誰更狠的年代，到底是你活著還是我活著是檢驗真理到底在誰手裡的一個硬標準。

　　可這會兒莊其鋒偏偏心裡糾結的是“疑罪從無”還是“疑罪從有”的問題。如果是一個確鑿無疑的鬼子兵，莊其鋒會毫不客氣地砍下他的頭，然後再欣賞一下血濺在牆上的形狀。

　　這個齊澄元嘛就……

　　一陣密集的槍聲爆炸聲驚動了莊其鋒，聽聲音是從城裡傳來的。莊其鋒自失的一笑，有多少事情等著我去做，而我卻在這裡糾結這些！就算他是個漢奸特務，漏過他一次又如何?我有我的理念，我的堅持！whentheygolow，wegohigh.想到這裡的莊其鋒叫過門口的兩個士兵，吩咐他們看好這個人，等撤退回山裡的時候就放了他，然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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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密集的槍聲是從保安隊那裡傳出來的。在這之前的行動都非常順利，簡直就是一次完美無瑕疵的夜襲。

　　肖三德在發出行動成功的信號後，就把城門樓交給了劉皮匠和王沂生，自己下來加入了曲長財和包福他們攻打鬼子兵營的行動。這裡的行動更加容易，因為一是兵營門口沒有哨兵，鬼子大概是覺得有城門樓上的崗哨就足夠了;二是鬼子睡覺的教室隻一面有門有窗，另一面牆體是和學校院牆合為一體的;三是老牛的重機槍班已經轉移到了城門樓上，一排輕重機槍的槍口對準了教室。所以，肖三德他們只是簡簡單單地從院子門口進入，又簡簡單單地進入教室，然後再簡簡單單地殺死鬼子。

　　等薑尚城帶著四個班的士兵氣喘籲籲地趕到鬼子兵營的時候，戰鬥已經基本結束，肖三德正從其中一間教室走出來。他從肩膀上拿下了一塊什麽東西，還仔細辨認了一下這到底是一截腸子還是別的什麽，然後不屑地扔到一旁。

　　“我說你老肖殺鬼子就殺鬼子吧，能不能不要弄得這樣血赤呼啦地！”薑尚城心情很好，鬼子已經全部消滅，剩下的偽軍神馬的完全就是魚腩啊！所以他放松地和肖三德開起了玩笑。

　　“切，喝酒就要大口，吃肉就要大塊，殺鬼子就得這樣才叫舒坦！”立了大功的肖三德驕傲得不得了。

　　薑尚城正要和他拌兩句嘴，保安隊那邊突然傳來了密集的槍聲。

　　兩人對望一眼，不約而同地拔腿就跑，邊跑還邊喊道:“老曲，這裡交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