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莊其鋒踏進警察局的時候,天光已經大亮。一進院子就看見空地上坐滿了偽警察,大部分都沒穿外衣,應該是直接從被窩裡給提溜出來的,十幾個拿著槍的士兵在四周圍著。一看見莊其鋒和一大群拿槍的士兵進來,偽警察們臉上浮現出了惶恐的表情,開始有了一些騷動,幾個看守的士兵大聲喝斥:“不許亂動!不許說話!”。
陳本初正站在一處高台上向這幫偽警察們宣講著什麽,看見莊其鋒進來就匆匆幾句結束了講話,跳下台子召喚戴之方一起迎了上來。
“哈哈,莊長官,真想不到會這樣順利就拿下了縣城,到底還是你們正規軍人厲害呀!”陳本初笑容滿面,意氣風發,戴之方也在一旁笑著連連點頭。
“還是要靠陳老師作內應啊!――哎,陳老師剛才在講些什麽?”
“老師在給他們講抗日的道理,希望他們能參加我們的隊伍,大家一起打鬼子!”戴之方搶著介紹了一下。
“哦?那效果怎麽樣啊?有多少人要參加抗日?”莊其鋒嘴上問著,心裡並不樂觀。
陳本初略帶尷尬地說:“很差!可以說完全沒反應。”
“這幫人我看都是鐵杆漢奸!”戴之方一副義憤填膺的樣子。
“呵呵,漢奸這個問題我正要找二位好好談談。不過現在是天大地大吃飯最大,大家都累了一整夜了。陳老師是本地人,有沒有什麽好辦法讓大家快點兒吃上飯?”
“這好辦啊!老王頭,你過來一下。”應聲過來了一個看起來快五十歲的小個子男人,皮膚黝黑滿臉的皺紋,點頭哈腰地向莊其鋒問好。
“老王頭給我家趕了一輩子的馬車了,這縣裡的地頭熟的很!”陳本初向莊其鋒介紹了一下,又接著吩咐老王頭,“你帶幾個人去四海酒樓,把掌櫃的、廚子和跑堂都從床上給我趕起來,讓他們立刻生火做飯,撿最拿手的飯菜做!多多的做!做好了以後送到……”
“做好了先給南北兩個城門樓子各送三十人的飯菜。”莊其鋒接過話來,“然後是鬼子兵營那裡送四十個人的,最後剩下的送到這裡來。這飯錢麽……”
“飯錢就不用給了。”陳本初又把話接回去,“這四海酒樓是蘇耀祖的產業,這家夥是縣裡商會的會長,以前是個不起眼的布販子,後來不知怎麽的和天津的日本商人搭上了線,專一售賣日貨起了家。鬼子來了後他主動貼上去,捐了大把的錢不說,竟然還把自己新娶的姨太太送去陪鬼子黑木中隊長睡覺!終於坐上了維持會副會長的椅子,算得上是個鐵杆漢奸!一定要嚴懲!”
嚴懲漢奸什麽的先不急,莊其鋒忽然起了八卦之心:這蘇耀祖又是金錢又是美女的,不過混了個副的!你陳老師下了何等樣本錢當上的正牌維持會長?
“鄙人乃堂堂日本東京帝國大學畢業,整個唐縣除了蘇耀祖那幾句半調子日語,就隻有我能說一口地道的日語。當初鬼子是三番五次的上門求我,而我又想借機探聽點兒消息,這才勉為其難地答應了。”陳本初抬頭向天,臭屁得不得了。
“老戴啊,看見沒?這就是讀書與不讀書的差距啊!蘇耀祖沒文憑連漢奸都做得這麽辛苦!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古人誠不我欺也!”
“你拉倒吧!”三個人笑做一團。
“好了,我們說回正題。這蘇耀祖除了給鬼子送金錢美女,還有沒有什麽其它的罪惡?”
“前幾年,
我和同學們在他家的日貨鋪子門口宣傳‘抵製日貨’,他勾結警察把我們抓進監獄,後來還是陳老師把我們保出來的。”戴之方搶先控訴。 “嗯,還有呢?有沒有殺人放火,逼良為娼這些?”
“這個……到是沒聽說他手上有人命,隻是和別人有一些生意上的糾紛,都說他這個人不太講信用。”陳本初補充道。
“這個我們不管,生意上的糾紛要到生意場上去解決。那我就說說我對漢奸的看法,咱們一起討論一下。”莊其鋒思忖了一下,又開口道,“鬼子的強大是顯而易見的。就拿這個唐縣來說吧,當鬼子派兵打回來的時候,我們是沒有能力守住縣城的。如果非要在縣城裡和鬼子硬碰硬的乾一仗的話,我們會損失很大,無辜百姓也會被炮火波及,而且鬼子一旦傷亡慘重還可能屠殺手無寸鐵的百姓作為發泄報復。所以,我們會主動地撤離縣城,將來絕大部分情況下,我們要在無人的曠野和山谷裡同鬼子搏鬥。”
陳本初沉默地點頭,戴之方不甘心就這麽放棄縣城,想反駁,可又無從駁起。
“那麽問題就來了,鬼子將來重新佔據縣城,而且還要佔據一段很長的時間,縣城裡的老百姓尤其是老弱婦孺該怎麽活下去?恐怕隻能去做鬼子的順民……”
“可是這些警察們身強力壯的……”戴之方忍不住插話。
“可他們還有家有口!這些人之所以當警察是為了養家糊口乃至發筆小財。他們一方面要賄賂上頭的局長來保自己的位置安穩,另一方面又去商戶那裡吃拿卡要收保護費,一個個吃得滿嘴油!”莊其鋒其實並沒有對此做過調查研究,他完全是比照“盛世”警察的形象來臆想“亂世”警察的所做所為的。
“確實如此啊!”陳本初肯定了莊其鋒的臆想,“警察局長劉世坤是個大貪官!要想當警察,先得賄賂他幾十塊上百塊大洋。他除了收錢什麽正事都不乾,遇事就會活稀泥,兩頭不得罪。上次小戴被抓那事兒,他先收了蘇耀祖一百大洋把人抓了,再收了我一百大洋把人放了。整個警察局裡是上行下效,吃完了原告吃被告!”
“所以這些人就不可能參加抗日隊伍,就是來了我也不想要。那麽以後我們對這類人做工作的目的就變成了隻要他們暗中同情抗日就可以了。”
“隻是暗中同情有什麽用?我們抗日的力量什麽時候才能發展壯大?”戴之方覺得不能就這樣輕輕放過。
“用處大了去了!比方說,將來我們的人進縣城搞情報買藥品什麽的,可以睜一眼閉一眼嘛;再比方說,將來和鬼子一起圍剿我們的時候,槍口可以往上抬一抬嘛;還可以把子彈手榴彈什麽的往草叢裡一扔讓我們撿走嘛。你看我隨便想想就好多。”
那好吧,戴之方覺得真要這樣也能接受。
“所以,這些偽警察待會兒再教育教育就讓家屬都保回去吧。讓他們先把衣服都穿上,早飯也分他們一份,結個善緣將來好常打交道嘛!至於那個劉世坤局長嘛,聽陳老師介紹是個辦事糊塗的人,那就讓他繼續給鬼子糊塗辦事吧。問問別人如果他手裡沒欠下人命債的話,那就讓他把貪的錢都吐出來,然後就放了他吧!”莊其鋒最後定下懲辦漢奸的調子,陳、戴二人也都點頭同意。
“至於那個叫蘇耀祖的,雖罪不至死,但影響極壞。我親自上門問候,定叫他生不如死!”
“我也去!我也去!”看戴之方咬牙瞪眼的樣子,這仇結的還不小。
“哎――,你可去不了,有要緊事兒等你去辦呢!”莊其鋒急忙攔住。
“什麽要緊事兒?”
“自古道‘師出有名’,我們打下了縣城,總得有個安民告示一類的東西吧!這就得你這個大學生出馬了。”
“沒問題!長官想要寫些什麽內容?”
“內容無非是‘抗日’啊之類的,你看著寫。關鍵是落款,是要兩家聯合署名的:一是國民革命軍十三軍軍部警衛營營長莊其鋒,二是唐縣人民抗日民主政府縣長陳本初。有了這兩個,我們從此就算是正式打出旗號了。”
“哎哎哎,這可不行!我對這些雜七雜八的事情最是不耐煩了。”陳本初急忙反對。
“陳老師你走上了抗日的道路,以後就必然總有雜七雜八的事情了,你哪裡躲得掉!”莊其鋒笑著說。
“唉!在沒遇到你們之前,我帶著自己那些人是打算和鬼子拚個同歸於盡、一了百了的,沒想到還能活下來,還要去應付那些個俗務!”陳本初的表情很無奈。
莊其鋒實在是不知該如何評價他,明知是個死還要打縣城,你們這幫知識分子出來搞事情,幾十年了路數就沒變過!從同盟會開始,就一次次地舉行“飛蛾撲火”式的反清起義,糾集幾十號人手就敢直撲總督衙門要地。這幫“造反秀才”們在同一個泥坑裡跌倒、爬起、再跌倒,反反覆複,其智商之低令山野中的土匪都為之側目。這種‘基因缺陷’後又完整地遺傳給了直到一百多年後仍頑強地表現出知識分子的種種天然劣根性。
莊其鋒又有點兒心酸:國勢要艱難到何種程度,才能讓這些本應在書齋裡怡然自樂的讀書人跳了出來,去從事他們本不熟悉本不適合做的政治和軍事啊。黃埔軍校早期(一至六期)的學生們就是如此,他(她)們本不一定具有軍事或政治天賦。如是太平盛世的話,他們中會有大把的詩人,教授乃至富商巨賈,但在兩黨的感召下,毅然投筆從戎。最終隻有少數人活了下來,鳳凰涅後成了大軍事家、大政治家,然而更多的人則是一路凋零,不是默默地犧牲了,就是戴上了“XX路線錯誤”、“X傾”、“背叛革命”等帽子,黯然退出歷史舞台。
“這裡隻有我們三個,我是軍人,你再不做,那就隻好讓你的寶貝學生做了。”
“好吧,樹大招風,那我掛個名,活兒還是要讓小戴他們乾。”
“成了!我得趕緊去蘇家了。”莊其鋒說完招呼道,“寶錢,帶上你的人跟我走,我帶你們去蘇家吃大魚大肉!”
一群人呼嘯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