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耀祖如喪栲妣,失魂落魄地跟在馬車後面,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動著。剛才在“感謝”莊其鋒“登門恭賀”的時候,自己“一不小心”答應了十萬現大洋的“回禮”,這麽多的現錢家裡如何能有?幾間鋪子裡還能湊一些,剩下的就隻能去商會同仁那裡去求告了。隻是一想到平日裡自己就沒什麽說得過去的朋友,日本人來時自己又出頭向各家攤派勞軍餉,已經把這些人都得罪光了,現在鼻青臉腫地上門勢必要吃閉門羹,唉,看來隻好把田契房契什麽的抵押出去了。
從一個小布販子起幾十年辛苦積攢的身家一朝化為烏有,這會兒他死的心都有了,國軍不是已經敗退到河南去了麽,這些人都是打哪兒冒出來的?看他們頭戴鋼盔軍服嶄新的樣子,任誰都能看出來這是一支精兵,日本人還能不能回來啦?
莊其鋒可用不著理會蘇耀祖心裡是什麽感受。拜托!這是損失了二千三百萬人口的抗日戰爭,這是一個無辜善良的人都活得人不如狗的年代,憑什麽一個漢奸要求這要求那的。即便到了二十一世紀,薩達姆和卡扎菲落到燈塔國手裡的時候還不是一樣的被百般羞辱?
自己的惡趣味已經得到了滿足,負面情緒也得到了發泄,莊其鋒對繼續收拾蘇耀祖已經失去了興趣,他招招手把趙寶錢叫到跟前:“寶錢啊,我還有別的事要忙,這個蘇耀祖就交給你了。十萬現大洋必須湊足,我不管他是賣房子賣地,還是賣兒賣女賣老婆,錢一分不能少!”
“長官放心,絕對榨乾這狗漢奸!”
“可有一條,我們是正規軍隊,不是土匪,軍紀你是知道的。”
“曲大哥平時就常教導我們,兄弟們手腳都乾淨著呢,也絕不欺負老百姓。”
“行了,留兩個人跟著我,其他人你都帶走,肚子餓了隻管去四海酒樓。”
“好嘞!”趙寶錢答應得興高彩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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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其鋒信步走了一段路,發現街面上秩序尚好,隻是行人少了點,偶爾有幾個也是腳步匆匆,見了自己躲躲閃閃的,想必今天百姓沒有要緊事是不會出門的。咦?前面有兩個士兵在張貼安民告示,戴之方這小子的動作還挺快!
走著走著一抬頭,呦,到了北城門樓子底下,那就上去看看吧!
東北軍的士氣明顯大不一樣了,外面站崗的幾個臉上眉飛色舞,見莊其鋒來到城牆上來,還主動上前敬禮喊聲“長官”,這讓莊其鋒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繞過城門樓來到城牆靠外的一側,就看見薑尚城腰背挺直地站在那裡,正用望遠鏡向城外觀察。薑尚城見到莊其鋒過來熱情地招呼道:“老弟!這四海酒樓的手藝還真不賴,兄弟們都有年頭沒吃過這麽好的了。”
“兄弟們辛苦賣命,吃點好的是必須的。”莊其鋒客氣了一句,想著既然在這碰上了薑尚城,有些話還是要自己主動說出來為好,親兄弟還要明算帳呢,何況大家才認識了兩天。人家讓你一句話就給支到了城牆上,對城裡的事情不聞不問,自己可不能太不識相了。
“老薑,我剛剛把漢奸蘇耀祖的家給抄了,不過隻要他能湊齊十萬現大洋,我就打算留他一條性命,主要是因為他雖然跪舔鬼子的屁股很無恥,但畢竟時日尚短,手上還來不及沾上血債。
” “另外,偽警察局長隻是貪錢怕死,對鬼子的事並不熱心。我的打算是罰他一萬大洋後就放了他,將來在唐縣的地面上還有用得到他的地方。”
“其他的商戶什麽的,我這次就不打算上門了,來日方長,以後還有的是機會找他們籌糧籌款。”莊其鋒說完目視著薑尚城,等待他的反應。
薑尚城展顏一笑:“我沒什麽意見。”
這就好,你們東北軍要是自己單獨上門搜刮起普通商戶來,我還真是沒什麽好辦法。莊其鋒心裡暗暗松了半口氣,還剩下半口氣提著,慢慢開口說道:“陳本初老師這次也算是出了大力,所以我的打算是你、我、陳本初三家三一三十一分掉這次所得,你看怎麽樣?”
關鍵時刻到了,一個談不攏,那友誼的小船是說翻就翻呐!莊其鋒忐忑不安地看著薑尚城。
薑尚城倒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莊老弟你這就太見外了!就先放在你那裡吧。”停了一下,又換成一副落寞的表情道:“我暫時也沒什麽地方可去,就先在這裡跟老弟你搭個夥兒吧。”
莊其鋒聞聽大喜,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東北軍這百十號人的戰鬥力可不是輜重連那些人可以比得上的,陳本初那些人就更不用提了。雖然隻是“搭個夥兒”而不是“投至麾下”,但來日方長嘛!
“感謝薑兄對我的信任,我一定會對兩邊的兄弟們都一視同仁。”這一點是雜牌軍隊最糾結的問題了。
“一旦將來東北軍的兄弟們有了更好的去處,該是你們的我會一分不少地算給你。”這是下保證要穩住薑尚城的心了。
“兄弟我之前一直是在軍部裡面混的,沒在下面帶過兵,這你知道的,所以以後如何指揮戰鬥就要多仰仗老薑你了!”莊其鋒最後又給薑尚城開出一張“遠期支票”。
“老弟放心,我一定盡力!”
城門樓上的對話雖然波瀾不驚,但對莊其鋒和薑尚城來說都是他們抗日生涯的重要時刻。對於莊其鋒來說,他扛著塊“十三軍軍部警衛營”的金字招牌,成功地組建起了以曲、薑、陳為基礎的班底,開始有資格“入局”這場抗日戰爭;而薑尚城也借此擺脫了雜牌的身份,在莊其鋒的羽翼下心無旁騖地指揮戰鬥,歷經百戰終成抗日名將。幾十年後當兩人都已是白發蒼蒼,還能清晰地回憶起城門樓上的每一句對白乃至每一個表情,一個說依你這等小算計手法生澀還敢拿出來賣弄著實讓人發笑,另一個則說看你面相粗豪誰知內裡竟千腸百轉虧你還整日裡誇說我們東北人如何如何忒地不為人子。
談完了政治,再談軍事就比較輕松了。
“依你看,鬼子什麽時候會回來?”莊其鋒問道。
“這個很難說。雖然我們關閉了城門不許人進出,但鬼子一整天都打不通唐縣的電話的話,估計到了今天晚上怎麽也應該覺出不對勁兒了。但鬼子從摸清情況到下定決心還需要時間,我估計最快是明天上午從保定出發,坐卡車來,明天傍晚到。”
“鬼子會不會直接從望都縣來?畢竟那裡隻有三十多裡路。”
“應該不會,從唐縣的情況來看,鬼子的兵力不是一般的空虛。望都在鐵路線上是小站,鬼子數量不會超過一百個。我這個營要是齊裝滿員的話,我就敢打下望都切斷平漢線。唉!”薑尚城滿臉的遺憾,一巴掌拍在城垛口上,想了想又補充道:
“但是鬼子有可能從望都派出偵查性質的小股人馬過來看看,也就五六個人的樣子。畢竟如果真是電話線故障的話,幾百上千的鬼子從保定大老遠跑一趟,玩笑就開大了!”
“嗯,那我們就要按最壞的情況來安排,明天天亮前你就帶大隊人馬撤到山裡去。望都這個方向也派幾個人攔一攔。”做決定的事情莊其鋒向來是當仁不讓的。
“沒問題,不過……你不和我們一起走?”
“我倒是想啊!”莊其鋒努力做出一副無奈的表情,“這唐縣以後就是咱們自家的菜園子了,我擔心明天我們這一走,鬼子又好幾天不來,這縣城還不定亂成什麽樣呢?再一個,我還擔心鬼子回來後會報復殺害無辜百姓。”
薑尚城也感到很荒唐,這哭著喊著要打鬼子,打完了鬼子這又瞅著盼著鬼子回來!
“那你打算怎麽辦?”這些問題顯然超出了薑尚城這個舊軍人的思維范疇。
“不知道!不過最起碼我得等到看見鬼子的人影才能撤。”
這個大少爺心裡想的還真是每每出人意料啊!薑尚城也不知道該如何評價,但他知道一點,以後這類雜七雜八的事情都可以交給莊其鋒,自己隻要專心打鬼子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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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其鋒回到警察局正看到戴之方送一個偽警察和他媳婦一起出來,嘴裡還交代著老實待在家裡不要出來之類,兩口子千恩萬謝地走了。見到莊其鋒過來,他興衝衝地說:“莊長官,這些偽警察們大部分已經讓家屬保走了,劉世坤家裡也來人了,陳老師正陪著在裡面說話呢!”
“哦?好,我這就過去看看。哎――,先別跑!”莊其鋒叫住了腳下帶風的戴之方,這小子現在是乾勁衝天啊!
“偽警察那攤子事兒你先找個人替著,有件要緊事我差點兒忘了――西藥,這東西我們現在根本沒有,將來也緊缺得很。你去打聽一下城裡什麽地方有診所西藥店什麽的,把藥都打好包,然後你再去找趙寶錢,他正押著蘇耀祖到處‘化緣’呢,讓蘇耀祖付這個藥錢。”
“好嘞!”戴之方轉身就走。
“別急!還沒完。我們還需要至少二十輛大車,好把繳獲的武器送到山裡去,這件事也要著落在蘇耀祖的頭上。”
“知道了!”話音剛落人就不見了。
“年輕就是好啊!”莊其鋒擺出一副滄桑的樣子,對著戴之方離去的方向感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