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沒有最倒霉,只要更倒霉,蹲在路旁把頭深埋到褲襠裡的蘇耀祖還是被“老熟人”趙寶錢給認出來了。
剛剛被肖三德訓斥過的趙寶錢正是心情不爽的時候,哪裡會讓他好過,接下來自然是一番“大力蹂搓”,比起縣城那次有過之而無不及。末了當有人提議乾脆一槍斃了這狗漢奸時,趙寶錢沒讓,說營長交待過了這種蠢貨當漢奸對我們有好處,斃了他萬一新來的漢奸是個聰明人就糟了。
舊傷剛好的蘇耀祖又添新傷無數,比肉體疼痛更讓他難過的是心理上遭受的打擊。從一個小布販子起家,中間經歷了無數的溝溝坎坎,他都咬牙挺過來了,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很“勵志”的故事。盡管也經常被有權有勢的人罵“蠢貨”,他都不曾往心裡去。我蠢?我要是真的蠢能從一個貧家子走到今天?這個信念是他大半輩子堅持“奮鬥”的精神支柱。
今天一聽到攔路的警衛營字號時,他就已經嚇得腿都軟了;等到趙寶錢認出他來時,乾脆就癱在地上了,口中直叫饒命;當槍口頂在腦門上說要斃了他時,再也禁不住涕淚橫流,屎尿齊出,不敢相信一輩子就這樣交待了;直到最後確信自己因為是“蠢貨”而撿了一條命後,他的精神支柱轟然垮塌,渾身上下的氣力一下子就都泄掉了,覺得還是死了的好。
這不同於達官貴人們罵自己“蠢貨”,那是在仗勢欺人;人家警衛營是真覺得自己蠢,生死一線間這做不了假。自己也是真的蠢,本以為憑著做生意的心眼來當個官也沒多難,沒想到的是這當起官來玩的不是心眼,玩的是命啊!
這蘇耀祖拿到後世百分百就是一個黑心商家。但說句公道話,他也就是黑心到“地溝油”這個檔次,離“蘇丹紅”和“三聚氰安”還有相當距離,坑人錢沒問題,害人命他手還沒那麽黑。他之所以迫不及待地主動投靠鬼子,還是想要“出人頭地”,覺得當官撈錢可比經商掙錢容易多了。至於戴上漢奸的帽子……後世有句話怎麽說的來著——“你讓我愛國?先問問這個國家愛過我麽”?這就是蘇耀祖道德價值觀的真實寫照了。
蘇耀祖等人是如何一路狼狽地逃回縣城的暫且按下不表,我們單說這小鬼子黑木見到鼻青臉腫、衣衫襤褸的蘇耀祖時是大吃了一驚,待知道是遇上了警衛營時,臉色就由陰轉晴,繼而哈哈大笑,拍拍蘇耀祖的肩膀說:“呦西,大大地好,蘇桑,你的辛苦了!”
原來這黑木還一直惦記著報上次的“一箭之仇”呢,可這唐縣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又大都是山地,就憑縣城裡的一個中隊不到二百個鬼子是無論如何都沒法撒開大網的,這一陣子讓蘇耀祖到鄉下各處亂竄就未嘗沒有火力偵查一番的意思。當黑木問清楚遇上警衛營的地方就在進山不遠的地方,離縣城不到三十裡地時,不禁大喜,立刻命令縣城裡的鬼子除了一個小隊留守外,其余的做好準備,明天天一亮就進山討伐,至於師團上級交待過的“不要輕舉妄動……師團統一部署”雲雲,早就置之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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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還早,劉世坤就急匆匆地回了家,一把把春妮拉進裡屋還把門緊緊地關上。
“別……怎麽就急成這個樣子……是出了什麽事麽?”春妮調笑了幾句就發現劉世坤神情不對了。
“明天一早,黑木就帶人進山討伐警衛營,我也要隨行……”劉世坤說話帶著顫音,他也是個沒上過戰場的,這躲來躲去到底還是躲不過。
啊?!春妮一聽也大驚失色,緊緊地摟住劉世坤的臂膀,兩個人的身體一起發抖。
春妮抖了一會兒,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麽,小聲說道:“要不要給那人送個信?”
劉世坤沉默半晌:“還是算了,讓鬼子知道了我們就全得死!”
“可咱們答應過人家的,要是那人吃了大虧,會不會就恨上咱們?”
劉世坤聽了這話,半晌不語,頹然坐在床頭,雙手捂臉:“這兩頭都得罪不起啊,……可要是不當這個官了,那就連貓啊狗啊的就都得罪不起了。唉,世道艱難啊……”
春妮依在他身旁坐下,柔聲勸道:“世坤,這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再說,進了山這日本人萬一讓你打個頭陣什麽的,還指著人家槍下留情呢……”
劉世坤猶豫了一會兒,把牙一咬說:“那就幹了!可今天晚上所有的警察都不允許回家,鬼子還要核對人數,你的四海酒樓裡能不能找到人送信……”
春妮咬著下唇沉凝片刻,說:“生死關頭,這些人都信不過,我來走這一趟。”
“什麽?!不行,不行!”這劉世坤一下子就炸了,站在地中間直蹦。
“放心好了,不會有事的,那蘇耀祖不是說進山不久就碰上警衛營了麽,也就二三十裡路的樣子……”
“誰知道這一路上會碰到什麽事?不行!我寧願讓槍打死也不讓你去。”不得不說劉世坤做人多少還有點底限,對春妮的感情很真。
“世坤——,”春妮雙手環著劉世坤的脖子,仰臉看著他的眼睛,“在這亂世要想活得好,婆婆媽媽的可不行,得學會一個‘狠字’,對別人狠,對自己更要狠……”
…………
南營鎮,凌晨兩點多,正是最黑的時候。
一匹快馬打著火把從南邊疾馳而來,在路口被哨兵攔了一下後,再次提速,直接奔到莊其鋒住的院子門口。
莊其鋒被馬蹄聲驚醒,還在迷糊,窗戶就被啪啪拍響,“營長,營長,是我,劉皮匠。”
莊其鋒吃了一驚,來不及下地開門,直接就在炕上把窗戶支了起來:“出了什麽事?”
劉皮匠氣喘籲籲地說:“縣城裡來了個人,說鬼子明天一早……不,是今天一早,就要進山掃蕩……”
“真的?來的是個什麽人?”
“是個女的,別的不肯說,只是說把這個給你,你就知道她是誰了。”說完,劉皮匠從懷裡掏出一塊粉紅色的手帕來。
莊其鋒一看見手帕心裡就有譜了,把手帕的四個角翻出來,果然在一個角落裡寫著四個小字——“阿爾法狗”,正是自己的字跡。
“哦——,是她啊,人現在在哪裡?”
“人還在肖哥那裡,這山裡夜路不好走……”劉皮匠一臉崇拜地看著莊其鋒,心說營長果然是高人啊!在縣城裡攏共才呆了二個白天加一個夜晚,還裡裡外外地忙個不停,可人家就能把女人給勾搭上,還能讓人冒著生命危險跑來送信。
“營長放心,人在肖哥那裡好吃好喝地招待著呢,絕對不會有事。”劉皮匠很狗腿地補充了一句。
莊其鋒根本沒心思理會他為什麽要冒出這麽一句四五六不著的話,匆匆地穿著衣服:“皮匠,你再辛苦一趟,去鎮裡把陳本初找來開會。注意這個女人的情況要保密,鬼子要來的消息也先不要傳出去。”
“知道了,我這就去。”
湊巧,昨天曲長財從山裡跑回來落實冬季棉衣的事情,耽擱了一下就沒回去,所以很快開會的人就湊齊了,他們是莊其鋒、曲長財、薑尚城、陳本初和唐戰,劉皮匠列席介紹情況。
聽劉皮匠介紹完情況後,大家並沒有追問情報來源以及是否準確可靠的問題,反正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略一思忖,薑尚城先開口了:“一個中隊的鬼子有180人,9挺輕機槍,9具擲彈筒,沒有炮,這欠一個小隊呢就大致少了三分之一的樣子,還剩120號鬼子,再加上幾十號偽警察。而我們呢,借著前陣子出去‘跑馬圈地’的機會,我們又招了些兵,現在三個連都是150人左右,二連的傷員也有不少都好了。全營現在有9挺輕機槍,一挺重機槍, 一門迫擊炮能投入戰鬥。但就是新兵太多,要不然倉庫裡其實還有輕機槍。如果能找到一個有利地形的話,不敢說吃掉這股鬼子,打疼他,讓他狼狽逃回縣城還是有把握的。”
說到地形,劉皮匠急忙掏出一張紙來,上面是手繪的從縣城到南營鎮的線路圖:“這張圖是肖哥這次出去一路上畫的,他說……這……還有這兒,都是打埋伏的好地方。如果等不到我回去的話,他就一路把鬼子引到這裡。”
“嗯!這兩個地方我還有點印象,可以!”薑尚城與肖三德不謀而和。
“這兩個地方也有個缺點,”曲長財深吸了口煙袋,“太深入我們的地盤了,這鬼子一路上殺人放火地過來,沿途多少村子要遭殃啊!”
薑尚城很是不以為然:“打起仗來還管得了那麽多?!”他從軍十多年了,還是第一次碰上這種想法。
“不管不行啊,我的頭上還戴著唐縣縣長的帽子呢!”陳本初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道,“沿途這一路的村子,我們剛剛委任了村長,要是就這樣被鬼子打爛了,接下來不好做工作。”
“是啊,”唐戰也接過話頭,“這一路上百姓的抗日熱情很高,招上一千新兵不成問題,只是考慮到警衛營新兵太多,這才讓他們再等等。要是讓不到二百的鬼子兵長驅直入,深入我們的腹地,就怕民眾以後對我們失去信心。”
“那樣的話,就只能在一進山的地方設置防禦陣地,可那一帶山勢平緩,咱們全營人馬都拉上去也不一定頂得住。”薑尚城想了一下,緩緩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