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公路上火光竄起,早已準備停當且等得不可耐煩的莊其鋒急忙就帶人離開了唐縣縣城,隱入重重夜幕之中。當他在大山之中兜兜轉轉趕到南營鎮和輜重車隊匯合時,已經是第三天的傍晚了。曲長財、薑尚城和陳本初聽到消息後一齊來到鎮口迎接。
“哎呀——,勞動大家一齊出來迎接,不敢當,實在是不敢當啊!”嘴裡客氣著的莊其鋒心裡頭別提有多得意了,這次力排眾議打唐縣大獲成功使得大家對他刮目相看,自己也終於擺脫了當“招牌”的尷尬。
“莊營長,這一趟唐縣可是讓我們一口吃成個胖子啊!哈哈……”外表豪爽的薑尚城搶先說話,不動聲色地把“營長”名頭給莊其鋒坐實了,這讓莊其鋒內心大讚雜牌軍出身的就是會來事兒,嗯,有眼色!俗話說的好——“花花轎子眾人抬,你好我好大家好”,他嘴裡忙回道:“有你老薑帶著幾十個弟兄出馬,我等才敢走這一遭啊!”這句話也讓薑尚城一時大感受用。
“莊長官孤身斷後,大有古之名將之風啊!”
“陳老師謬讚了,這在一起的有好幾十個兄弟呢,哪裡談得上‘孤身’二字啊!倒是陳老師這一舉旗抗日,縣城裡的家產恐怕損失不小吧!”
“那些都算不得什麽,只要能打鬼子……”
正寒暄著,曲長財笑得象一朵菊花的臉伸了過來:“長官這一路上實在是辛苦了,吃的、住的都已經準備好了,我們幾個還準備了一桌酒席,給長官接風。”
“哈哈,有勞了,有勞了,先安排兄弟們去吃飯吧。”
…………
一群人說說笑笑地往鎮子裡走,突然莊其鋒發現杜雨桐和板凳正在人群中東張西望,趕忙走過去:“多謝你這幾天照顧板凳了,你看你……還出來迎接,這實在是……太客氣了!”
“杜姐姐不是來接你的,我才是來接你的!”板凳的這句話頗有靜場的效果,大家立刻就都不說話了,全在那兒憋著笑等著看“熱鬧”。
“板凳!”莊其鋒唬著臉,心想這板凳越來越無法無天了,看我回頭怎麽修理你!
“杜主任,你看……這板凳又胡說……”
不等莊其鋒說完,杜雨桐突然就笑得很開心的樣子向他邁步走過來。
她這是要幹嘛?莊其鋒的身體有些僵硬,周圍這麽多人呢,不太好吧?不是說這個時代的人都很保守麽?——咦?她的眼睛總往我的背後瞅什麽?
只見杜雨桐目不斜視地越過莊其鋒,一探手拉住了小唐雨:“哎呀,小妹妹你好漂亮啊!”
小唐雨乍一看見杜雨桐也很開心,——這裡原來還有別的女兵呀!這下有伴了!
“長官……你也好漂亮啊!”
“嘻嘻,以後叫我姐姐。”
“姐姐好,我叫唐雨。”
“唐雨?很好聽的名字啊!走,姐姐帶你先去吃飯,然後再洗個澡,以後你就跟著我了。”
杜雨桐牽著唐雨的手,依然目不斜視地越過莊其鋒向鎮子裡走去。倒是唐雨覺得就這樣走掉不太好,——小姑娘過往的辛酸經歷讓她早早地學會了看別人的臉色。
“莊長官?”小唐雨用眼神詢問莊其鋒,這個男人才是給她活命機會的人,只是他看起來很怕這個漂亮姐姐耶。
“哦,”杜雨桐仿佛這時候才看見站在旁邊的莊其鋒,依舊是淡淡的語氣,“謝謝你幫我招了個兵,我很滿意。”
“滿意就好,
滿意就好,呵呵……”莊其鋒乾笑著,“小唐雨,你就跟著杜主任走吧,以後要多聽她的話啊!” “嗯,我會的,莊長官,再見!”
看,多懂事的小姑娘啊!不象板凳。“板凳啊……”莊其鋒剛要把板凳叫到身前,就聽到杜雨桐在前邊喊道:“板凳,新來的小妹妹還要洗澡,快去幫忙燒熱水。”
“哎……”板凳答應了一聲,頭也不回地跑開了。
我贏得了一個營,卻失去了一個板凳,莊其鋒無力地向天吐槽,轉頭一看眾人都在看自己:“哈哈……哈哈……,老曲剛才你說有酒席……”
人群仿佛瞬間就熱鬧了起來,大家七嘴八舌地簇擁著莊其鋒開席去了,只是很多人臉上多了意味不明的笑容,——看來茶語飯後又多了一段莊少爺長官的笑料了。
莊其鋒倒是不太介意這些事情,因為在他看來作為一個團體的帶頭人——這是莊其鋒目前給自己定的一個小目標,最重要的是你要有能力為大家找到正確的出路,或是發大財,或是贏得戰鬥,或是革命成功。只有看到鍋裡的肉在增加,團體內部的成員才會預期自己碗裡的肉也會多起來,才會緊緊地跟著你走。至於你是不是作風粗暴些,性格上有什麽缺陷,都會被選擇性忽視,這就是為什麽在許多國家的選舉中“性醜聞”乃至“貪汙弊案”都不會扭轉選情的原因。
比上述次一等的就是雖然沒有能力把蛋糕做大,但是倚仗著“手法精巧”可以在“分蛋糕”上大做文章,倒也能堪堪維持住局面,常凱申就是一例。就拿此公最為人詬病的“嫡系雜牌之分”來說吧,他既無軍事才能領兵平滅雜牌軍隊,又無一套革命理論去化雜牌軍隊為國家軍隊,於是就隻好各種“封官許願”,支票和官帽子滿天飛,倒也把各路軍閥挨個收拾了一遍。可大做“散財童子”也有其弊:那些雜牌軍隊一邊霸著地盤自行收稅一邊向中央哭窮,是“端起碗來吃飯,放下筷子罵娘”啊!等到大難臨頭時就“各自飛”了。所以莊其鋒對自1927年起的那一段民國史的評價只有六個字——“毫無開國氣象”,即便沒有後來的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常凱申也不是真龍天子。
再次一等,如果你既沒本事又無手腕,那你至少要足夠狠。這種人在歷史上也很多啊,仗著自己手裡的刀夠快夠狠,殺得別人服服帖帖,至少在表面上是服服帖帖的了。這種人遇上“世無英雄”的歷史機遇也能得個善終,當然“崩盤”的就更多。
以上三種本事都沒有的,那就是李煜了,坑己複坑人的典型;國外也有,比方說戈爾巴喬夫,這貨就是一個“傻根”,實在是懶得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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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莊其鋒直睡到日上三杆才醒過來,睜眼一看板凳又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哎!算了,這孩子腦袋不太靈光,在湖州老家的時候就完全沒有一點下人的覺悟,莊家的老爺太太們倒還好說,畢竟莊家家風仁厚是出了名的;可是“閻王好見,小鬼難纏”啊!那些仆男仆婦們暗地裡沒少給板凳苦頭吃,可板凳就是不長記性。後來還是老管家看不下去了,說若是讓板凳在莊家沒了下場,那當初又何必把他從外面撿回來,反倒傷了莊家的名聲。沒奈何最後把板凳送到了莊其鋒這裡,畢竟三少爺雖然行事荒唐些,倒還是個心善寬厚之人。
聽到屋裡有了動靜,輕輕咳嗽了一聲進來了個十五六歲的小丫頭,手裡還端著一盆熱水,莊其鋒這才想起來昨夜是宿在了陳家。之前他有想到過陳本初是本地的富紳,但是昨夜的一番交流才知道人家可是大大的土豪啊!這南營鎮附近數裡范圍內的上好田地都是當年陳家老太爺還在世的時候就置辦下的,娶個媳婦也不得了,是旁邊阜平縣裡數得著的大地主王家的獨女。只不過這一切眼看著就要隨著鬼子的掃蕩而化為灰燼,這陳本初真可算得上是毀家紓國呀!
莊其鋒不緊不慢地洗漱著,在一旁服侍的小丫頭模樣倒還說得過去,只是皮膚有點兒黑,手也顯得粗糙,想來是陳家佃戶的女兒,可別是喜兒一類的啊!
洗漱完畢,小丫頭又送上了一壺茉莉花茶,不冷不熱剛好入口。莊其鋒輕啜了一口,正打算問問小丫頭叫什麽呀多大了之類,就看見給陳本初趕車的老王頭點頭哈腰地站在了門口。
“長官,我家老爺說了,要是您醒過來了,就請您去前廳用飯。”
“哦,好啊,頭前帶路。”
出了屋門,莊其鋒饒有興趣地邊走邊打量著這座民國大地主的宅院。畢竟還是地處華北呀,陳宅全然不是南方的那種在方寸之間營造亭台樓閣、小橋流水的風格,也沒有山西晉商百年大宅院的重樓疊戶、氣象森嚴,就是一個簡簡單單的放大了的四合院,青磚青瓦,既沒有雕梁畫棟,也沒有柏樹森森,但房與房之間的間距很大,布局上還是典型的‘坐北朝南、前院後宅式’。昨夜莊其鋒就是睡在了前院的東跨院,而西跨院則安排了杜雨桐和唐雨。
“哈哈,寒舍簡陋,不及江南園林之萬一。莊兄出身江南世家,必入不得你的法眼啊!”陳本初爽朗的笑聲打斷了莊其鋒的四下張望。抬頭一看,一身藍灰色長袍的中年帥哥正站在前廳門口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