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不該把這個消息告訴還在自己構築的夢境之中的蘇徹?
Melinda沒有主意。
而郭道學卻下了一個判斷――
讓蘇徹知道自己很有可能再也回不到現實之中去了。
Melinda覺得郭老這麽做,對蘇徹來說,實在是太過殘忍。
蘇徹還很年輕,還不到十八歲,身體雖然依然維持著生理機能,但思想意識卻回不去了。
與植物人沒有什麽區別。
這樣的打擊,該是多麽沉重?
他能接受得了嗎?
郭道學似乎根本就沒有想那麽多。
對於這個瘋狂的科學家來說,理性總是很容易戰勝感性,從而讓他做出很多超乎人想象的事。
有的符合人們道德審判的標準,有的違背常理,甚至是滅絕人性。
告訴蘇徹現在的處境,出於人性的考慮,確實是太不道德了些。
但,如果不告訴他,就這麽一直隱瞞下去,又能隱瞞多久呢?
他早晚會知道的。
既然如此,不如讓他趁早接受這個事實。
接受得了,他就苟活在夢境之中。
接受不了,那就扼殺自己的思想意識,讓自己死在夢境之中。
這是郭道學給蘇徹的選擇。
很苛刻,很殘忍,卻又是擺在面前的事實,不容他躲避。
而郭道學要做的,就是讓他做了選擇之後,看他的反應。
如果他願意繼續活下去,那麽,郭道學就重新計劃,做下一步長遠的打算。
如果他不願意,就讓兩個人之間的關系結束,讓生與死拉開兩個人之間的距離。
――在進入夢境之前,郭道學告訴了Melinda這些。
其實,他是沒必要對她解釋那麽多的。
但是,她是築夢師,如果她的心緒不能平靜,很容易擾亂夢境中的場景接近真實。
還有,Melinda已經跟蘇徹走在了一起,相互配合著,進行著各種嘗試。
某種程度上,他們已經綁定在了一起。
如果Melinda能夠理解郭道學的這一番苦心,對郭道學來說,也算是一種安慰,對蘇徹來說,也算是一種福音。
――如果選擇選擇死去,那麽,Melinda會構築一個非常適合他心意的夢境,讓他安然地離開。
――她會給他一個最適當的送別方式。
其實,郭道學並不是一個聽夢者。
Melinda是沒法把他帶入到自己構築的夢境之中去的。
不過,讓兩個人見面,並不是什麽難事。
隻要郭道學沉睡過去,進入已經設定好的夢境之中,Melinda就可以帶著蘇徹,也走進去。
現在,郭道學已經置身在夢境之中了。
夢境出現的場景是一處斷崖。
這是他可以安排的,也讓Melinda故意構築出這樣的一個場景出來。
Melinda帶著蘇徹,來到了他的身邊。
郭道學看著一臉迷惑的蘇徹,說道:“沒想到我們會在這樣的夢境裡相見吧?”
“我知道我們都處於夢境之中,但……我們為什麽要待在這樣的一個地方?”
“因為我接下來要給你說的事給你的感覺,跟你身處斷崖的感覺沒有什麽區別。”
站在這個斷崖處,迎著從面前的空闊之地吹來的風,蘇徹心裡很是忐忑。
眼前除了斷崖之外,沒有什麽風景。
前面是濃厚的迷霧,後面也是。
隻有這個斷崖,孤傲地兀立在他們的腳下。
有一種絕世而獨高的孤獨。
蘇徹不明白他郭道學話中的意思,問道:“是什麽事?”
郭道學一如以往,性子直爽地說道:“夢境中的你雖然活著,卻已經死了。”
“什麽?”蘇徹更是不懂了。
“因為現實之中的你雖然死了,卻還活著。”
“我不懂你所說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說,你現在隻能活在夢境之中,再也沒法讓自己進入到現實之中了。”
蘇徹震驚了。
他看著一直沒有說話的Melinda,想要從她那裡得到一個想要的答案。
而Melinda隻是低著頭,沉默著。
一句話也沒有說。
眼睛卻是紅紅的。
似乎有什麽可怕的意外發生了……
但蘇徹到現在依然沒法理解郭道學所說的話。
“我回不到現實之中了,是什麽意思?難道現實之中的我已經死了?”
“確切地說,與死了沒有什麽區別,但我會保護好你的肉體,不讓他停止你生理的機能的。”
蘇徹看向Melinda,說道:“姐,你能不能給我解釋一下這個老頭兒話中的意思?”
郭道學示意她開口。
她咬了咬嘴唇,說道:“在我們讀取那個小男孩的夢境之時,有人闖進了病房,在你的身體裡注射了藥物,那藥物在你的思想意識與肉體之間布下了一條隔離帶,讓屬於你的這兩個部分分開了,沒法再融合在一起。”
“也就是說,現實之中的我隻是一個沒有思想意識的肉體?”
“嗯。如你所說的一樣,夢境之中的你,是一個沒有肉體的思想意識。”
蘇徹終於消化了郭道學和Melinda所說的話。
但是,讓他接受肉體和思想意識分離的現狀,他的情緒怎麽能不激動?
郭道學沒待蘇徹反應過來,繼續說道:“擺在你面前的路有兩條,一是好好地活下去,即便隻能在夢裡……”
Melinda接了他的話,說道:“我會給你構築現實之中的場景,讓你如生活在現實之中的人一般,在夢境裡自由地活動的。”
郭道學不滿地看著她,卻沒有說什麽。
很顯然地,Melinda希望蘇徹好好地活下去,也是為了蘇徹好,不想讓他太過傷心,所以插了他的話。
出於私人的關心,多少是可以理解的。
但她這樣做,有違郭道學的計劃……
“另一條路是什麽?”
“從這一處斷崖跳下去,讓你的思想意識死掉。”
“隻要我從這一處斷崖跳下去,現實之中的我就會因為沒有思想意識,徹底死了麽?”
郭道學點了點頭。
“那好,我跳……”
“你可想好了?”
“是的。隻能生活在夢境之中,而不能回到現實之中去,這樣的我,與死了能有什麽區別?”
“確實沒有什麽區別。”
“真難以想象自己就這麽一直活在夢境之中,而沒法真正地活下去。”
“如果是我,也許我也會選擇死去。”
“所以……”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頓,忽然轉了話題,說道:“郭教授,當初你給現實之中的我那麽多的誘惑,能有什麽用呢?”
“……”郭道學無話可說。
“一張可以無限透支的銀行卡,一所我想上就能上的大學,對我來說,能有什麽吸引力呢?”
“……”
“當初拒絕你的時候,雖然我沒有想到會變成現在這樣,但是,我已經想到了,活在夢境之中的人,是多麽孤獨,那種脫離現實的存在,是多麽虛無縹緲,作為一個聽夢者,盡管我的能力還特別小,但我深切地悟到了,能夠像平常人一樣那麽平平凡凡地活著,是多麽可貴。”
“……”
“我真的很想就那麽平平凡凡地活著,生活無驚無擾,內心也無波無瀾,但是……你們的出現,注定讓我不可能實現這種可貴的想法。”
“……”
“在你們還沒有出現在我的生命裡之前,我已經想過,像我這樣的異能者,會以怎樣的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呢?很有可能是不得好死,不過,現在的這種死法,倒是沒有什麽痛苦,能夠就這麽死去,也許,對我來說,是值得慶幸的。”
郭道學與Melinda面面相覷,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個隻有不到十八歲年齡的年輕人。
以前隻以為他涉世未深,想法脫離不了幼稚。
但他現在所說的這一番話,是那麽老成,也許很多年老的人都體悟不了。
真是錯看了這麽一個脾氣倔強的人啊。
如果他現在就死了,實在是可惜。
尤其是現在,知道他有著比尋常人更成熟的思想之後。
不過,如果他非要做出這樣的一個選擇,他們又怎麽能阻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