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地面之上幾乎已經看不出起伏。這個時候唯一能夠辨別方向的,就只有靠自己的感覺。
這些天李靖他們已經又前進了幾十裡,現如今大軍已經來到了瓦突兒草原的邊緣。
安營扎寨這是做給頡利看的,唐儉的出使加上大軍的停駐,都讓頡利放松到了極點。
就像秦澤說的,瓦突兒草原能吃的並不多,所以在容納了數十萬大軍之後,這裡就變得極其擁擠。大雪延緩了唐軍進攻的速度,可是軍糧卻愁懷了頡利。
沒有糧食還談何戰意,當將士們肚子都填不飽的時候,如何還能舉起手裡的劍?
現如今的突厥大軍早就失去了以往的鬥志,甚至頡利為了減緩糧食的消耗。已經開始采取間糧製,將巡邏的士兵減到最少,同時讓他們保證正常飲食。至於其他將士則是停止一切活動,每天隻吃一頓飯。
放在以前頡利是無論如何也不敢采取這種措施,但現如今唐儉的到來,加上唐軍進攻的停止,都讓他覺得自己可以松一口氣了,然後就是竟可能地拖延時間。
突厥防線的衰減,給奔襲創造了完美的條件。
所以蘇定方在大雪之中奔馳,速度卻沒有受到一點阻礙。全身皆白的他們,已經完全和大雪融為一體。也只有在經過暗哨的時候,他們才會放慢速度。
有時也會遇到突厥的斥候,但是皚皚白雪之中,不要說離著幾十丈的距離。哪怕只有數丈面對面都不一樣能夠發現他們。
蘇定方作為先行軍已經出發,身後的李靖和徐世績,也是同樣帶著大軍開始向前壓進。他們的速度很慢,為的就是不打草驚蛇。
現如今六路大軍已經全部集結完畢,尤其是鎮守漠北的衛都督也已經完全建立了防線。當初蘇尼哈兒戰敗,其中兩隻敗軍就是逃向了漠北。
為了不打草驚蛇,衛都督放了這些人離開。也正是因為這些人暢通無阻地通過了唐軍防線,所以頡利才會認為漠北並未失守。可事實上只要衛都督願意,一聲令下整個漠北就能瞬間被攻破。
只不過他一直在等李靖的命令,而如今他等到了。
駐扎在漠北的是九姓鐵勒部落,之所以叫九姓鐵勒並不代表著只有九個姓,就如同秦澤當時做的九姓赦格一樣,九代表的是多,同時也是外姓。
鐵勒當初隨著東西突厥分裂為兩部分,一部分是屬於東突厥的九姓鐵勒,一部分則是屬於西突厥的十箭部落。
而如今大唐已經扶持夷男做了薛延陀可汗,鐵勒諸部也開始投靠薛延陀。衛都督之所以能夠繞道漠北,就是因為有薛延陀的幫助。如今的漠北早就不是頡利想的那樣,九姓鐵勒大多已經被淪陷,之所以沒下手,也不過是怕打草驚蛇。
而如今也到了拿下漠北的的時候……
時機永遠都是稍縱即逝,這點衛都督清楚,蘇定方也清楚。
他已經帶著兩百騎兵奔襲了兩個多時辰,終於是來到了頡利的牙帳前。隻一眼他就發現了那座高聳的白玉人骨封壇,而按照秦澤所說頡利就應該在封壇的右側。
這個時候再隱藏身形已經是不可能的了,蘇定方大吼一聲。隨後直接衝向了頡利的牙帳,與此同時身後的騎兵也是紛紛開始點燃火藥彈……
“轟~”
一聲巨響,直接將頡利從歌舞中驚醒。
這裡正在舉行一次宴會,而被招待的就是唐儉。聽到這一聲巨響,唐儉卻是依舊淡定自若地用手撕著手裡的羊肉。
反觀頡利此時卻是已經驚得站起,正一臉驚慌地看向一旁的尕那束兒。
可現在的尕那束兒已經和死人沒有區別,哪怕是現在外面不停響起火藥的炸響,他卻依舊是閉目養神。
頡利心裡一頓,快步走上前。
“死了!”
不是聽不到,而是尕那束兒知道自己的堅持再也沒有了意義!
頡利瞬間就再也無法保持鎮定,他拉著尕那束兒的手,卻是深深歎息了一聲,當下身子就是一陣搖晃。
頡利的這種情況,嚇得的那些大將也是紛紛起立,連忙將他給攙扶住。
“唐軍竟以攻佔至此,看來我們是輕視了唐軍的決心。還是快些召集兵馬,開始向漠北突圍吧。”阿史那篤爾扶著頡利,也是出聲提醒道。
頡利一把推開了阿史那篤爾,準備先將唐儉給抓住殺了泄恨。可是一回頭卻發現,這宴會之上哪裡還有他的半點蹤影。
正在此時帳外斥候來報,卻是唐軍已經進攻到離這裡只有七裡之處。
“可汗退兵吧,回到漠北待得草青馬肥之日再做定奪。唐軍既然能夠攻進這裡,怕是前線早已奔潰。否則如何聽不到半點風聲,想必那唐朝藥師大軍馬上就要覆壓而來。屆時要逃可就來不及了。”另一名大將也是出言勸慰道。
帳篷裡早就亂成了一團,而外面的蘇定方卻仗著火藥彈的威力,已經開始慢慢向著頡利的牙帳靠近。這一次秦澤還特意給他帶上了猛火油,在瓦突兒草原帳篷這麽密集的地方,只要一點燃那就是一片火海。
所以很快就已經沒有人再想著去圍剿蘇定方,而是紛紛開始救火。
蘇定方放的火可不是隨便點的,而是專挑帳篷密集的地方。那些突厥之前為了應對寒冬儲備的乾草,現在卻變成了最好的助燃物。
當年諸葛亮火燒赤壁,如今輪到他蘇定方火燒連營!
大火很快就燒了起來,哪怕是立自己還有數裡之遠。頡利也是不禁感到一陣恐懼,唐軍現在已經不是他可以應對的。又是聽到幾聲如同炸雷的爆炸聲,頡利當下也是一揮手開始下令撤退。
至於一旁的尕那束兒,卻是如同睡著了一般,就這麽靜靜地躺在那裡,只可惜這一次他的眼睛再也睜不開了。
突厥撤退的消息很快就傳回了李靖軍中,這樣一來大軍也是更加無所顧忌,開始全速行軍。
頡利沒必要撤退的,只不過他沒有想到唐軍竟然敢派兩百人去奔襲他的牙帳。他錯認為是自己前線的大軍已經被攻破,所以唐軍才會無聲無息地靠近自己的牙帳。
如果他能繼續死守瓦突兒草原的話,李靖能不能攻破還是一個問題。只不過早就是驚弓之鳥的他,哪裡還有半分戰意。
一旦突厥開始退兵,戰鬥就變成了單方面的廝殺。數十萬的突厥將士還沒來得及撤退完,就被李靖的大軍追上。
最可憐的還是那些婦孺,頡利逃走的時候並沒帶上他們。等到唐軍到來的時候,等待他們只有被俘虜的命。
這一戰就是足足五天,頡利直接被嚇破了膽。數十萬大軍真正跟著頡利逃向漠北的只有不到十萬,而剩下的三萬人就變成了地上的屍體,更多的則是直接投降。
一場大戰唐軍俘虜了十幾萬的戰俘,當然這其中大多都是突厥的婦孺。可繞是如此如今頡利已然是元氣大傷,而且他現在正向著李靖之前預料的漠北逃去。
漠北現在早就已經被唐軍攻佔,加上如今六路大軍正在同時圍攻頡利,所以用喪家之犬來形容他是再恰當不過。
既然是喪家之犬,自然在逃命的時候,會不斷地丟棄各種部署。
尕那束兒就是被丟棄的一員,當初頡利撤退之時,直接就將他留在了牙帳之中。
秦澤再次見到他的時候,他身體早就變得冰涼。就這麽滿頭銀發地歪倒在輪椅之上,也不知道他這個姿勢保持了多久。
眼見著曾經手握生殺大權的尕那束兒,如今就這麽永遠地沉睡在了這裡,秦澤卻是突然感到了一陣悲涼。
他的身體已經變得鐵青,秦澤廢了好大力氣才將他從輪椅上搬了下來, 只不過到最後秦澤也沒真的將他做成白玉人骨。
“還是下不去手呀,當初你能將數萬人做成白玉人骨,如今我卻對你一人都下不去手。不過你放心,當初答應你的我一定要做的。既然身為可汗手裡的劍,就隨著他的榮耀一起歸去吧!”
秦澤坐在尕那束兒的身邊,最後一次給他沏了一杯茶。
在他心裡是沒有對錯之分的,在秦澤看來尕那束兒不過是一個為了國家付出生命的忠臣。他敬重這些人,所以不願意讓他落入別人手中。
秦澤和尕那束兒道別的時候,唐儉也來了。這家夥真的是一隻小強,敵軍營地硬是讓他活了下來。
面對和自己極其相似的尕那束兒,唐儉也是上前給他沏了一杯茶。隨後卻是看向秦澤問道:“你打算如何處理他?”
秦澤抬頭望了望那座聳立的白玉人骨封壇笑道:“尕那束兒手上沾染了太多的鮮血,他的命是屬於那些人的。既然如此就將他葬於此,隨著突厥最後的榮耀一起歸去吧!”
沒有棺槨,秦澤和唐儉兩個人將尕那束兒給抬上了封壇,最後直接將他給丟在了上面。
天空之上大群的蒼鷹不斷盤旋,都是盯著地面之上的屍體。而這個時候不論是尊貴的尕那束兒,還是普通的士兵,在這些蒼鷹眼裡,也不過是一攤爛肉。
其實秦澤更希望將尕那束兒丟進荒野裡喂狼,但很可惜的是,他的屍體野狼是看不上的。也只有那些喜食腐肉的蒼鷹才會吃尕那束兒的身體。
生於斯,而長眠於斯!
頡利手中的這柄劍,終究再也無法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