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這個時代的西服顏色普遍偏暗,帶細條紋,單排扣,配上一雙擦得油光鋥亮的皮鞋。他內陷的眼睛筆直地盯著窗外,沒有插在口袋裡的那隻手,扶著一個煙鬥。
雖然和相片上的人略顯不同,但秦路還是認出了對方。
“路易。”他叫了他的名字。
路易·懷特,曾經是艾倫他們的少年故友,私交甚駑的四人組之一,而聽到了秦路的聲音,站在窗口的人側過了身來。他的顴骨肌肉扯動了一下,拉起了纖薄的唇角,道:“你好,艾倫,真是好久不見。”
但是這裡就不是秦路開口說話了,和之前在阿得雷德安斯伯利學院展開調查到時候一樣,一個人影從秦路的身體裡分離了出來,那是這個碎片所記錄的故事中真正的主人公艾倫·斯圖爾特,他一臉錯愕地望著眼前的故友,驚訝地說:“你不是在那場意外中……”
“不是意外!”路易突然面露猙獰地打斷了他的聲音,但隨後松開了攥緊的手心,恢復了平穩的語調:“艾倫,我還以為你去了學校之後,應該已經回想起來,結果為了保護你那顆脆弱的心依舊塵封著自己的記憶嗎?真令人失望。”
這麽說著的路易歎了口氣,吊高了眉梢:“還是說你在回憶起來之後,還堅持這麽認為嗎?”
“聽著,路易,對於那件事我很抱歉,但是……”
“但是?”路易搖了搖頭,哂笑道:“沒有但是,我親愛的朋友,看來你的記憶並沒有完全恢復,或者說為了掩藏你們肮髒自私卑鄙的行為,所以產生了某種自我保護的臆想,啊,這是常有的事,讓我來幫你回想起來你所做過的事吧,艾倫。”
路易墨綠色的眼睛一瞬間變成了血紅色。
不僅僅是站在秦路他們前面兩步的艾倫·斯圖爾特腳步一陣踉蹌,就連與之相連的秦路眼前也一陣恍惚,照理說他的這雙眼睛是不會受到任何幻覺支配的,那麽唯一的解釋就是,秦路看到了他現在所扮演的艾倫·斯圖爾特所看到的東西。
流動的畫面很快很模糊,而且是單色調的,就像是在看一部晃動的黑白電影。
禁閉室,被打開的通道,圍繞在他身邊的三個少年,還有空曠的深不見底的洞穴……
在一陣恍惚之後,秦路的眼中恢復了色彩,而周圍的景象也漸漸變得清晰了起來。
“艾倫,喂,艾倫?”在他前面的男孩攥住了他的胳膊,有些擔心地問道:“你還好嗎?”
“嗯……裡根?”秦路叫了對方的名字。
和那具懸掛在房簷上的屍體相比,這個時候的裡根兩頰兩側的肌肉還沒有凹陷進去,雖然身型頎長,但是並不顯瘦,他拉了自己一把笑了笑:“快點吧。”
“喂,這邊!”
在更遠一些舉著提燈發出叫喚聲音的,是之前秦路找到屍體的費奇,毫無疑問,現在的他也是少年人的模樣,留著中規中矩的中分頭,不過那健碩的體魄和敢於冒險的精神,勾勒出了他未來的樣子。
呼。
秦路吐了口氣,看來自己確實是來到事故發生的時間,他回過頭,看到了另一張臉。
路易·懷特。
相比起其他人,他的體型過於瘦小,也沒有什麽特別顯眼的地方,但秦路確實聽到了自己的聲音招呼了他一句:“嘿,你怎麽樣,路易?”
“我沒事,我可以的。”對方的聲音裡有些逞強的痕跡,但他的眼睛裡流露著他的執著。
他們一同朝前走去,然後站在最前方的費奇吹了聲口哨:“看呐,哥們,咱們看來像是找到非常不得了的東西了。”
“哇喔。”走到他身邊的裡根也應了一聲。
接下來的這一幕,秦路在之前的碎片空間裡已經見識過了,艾倫四人發現了那個異教徒用來聚會的場所,心頭或許有種悚然感,但是和這個相比,還是好奇佔據了上風,尤其是有其他同伴在場的情況下,誰也不想認慫表現出害怕的樣子。
“真沒想到學校底下竟然藏著這樣的地方。”
“我可是查過資料的,據說學校的前身是某個伯爵的公館,他專門吸食人血,然後被國王處刑了。”
“酷,那他豈不是吸血鬼!”
其他人都顯得興致勃勃的,除了他們這個年紀本身充滿了酷愛冒險的因子以外,還有一方面是因為他們一直生活的這所阿得雷德安斯伯利學院,是非常古板教條化的寄宿製學校,就算是周末,學生也不能離開學校,能夠離開這裡的只有一年的寒暑假而已。在這些失去自由的年輕人看來,堪比束縛他們的牢籠一樣,他們渴望新鮮和刺激的東西,如果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說不定還可以報復一下他們厭惡的教師和學校。
想想看吧,如果把這個可怕的地方暴露出去的話——阿得雷德安斯伯利學院地下竟然藏著異教徒的遺跡這樣的內容刊登在報紙上,那一定非常有趣。
不過,也不是所有人都對這樣的狀況感到興奮的,譬如說更像是被友人強行帶來的路易, 就在這個時候緊張地提醒道:“那個,大家,我們就這樣過去會不會有點兒不妙?”
他的話逗樂了裡根還有費奇,尤其是後者,毫不掩藏自己的輕蔑,攤手道:“拜托,那個老掉牙的故事都是幾個世紀以前了,難道你真的擔心被砍掉腦袋的吸血鬼會從這裡跳出來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路易低聲地含糊道。
秦路發現自己這個時候擅自開口替路易說了句話:“行了,費奇,路易他只是提醒我們要更加地謹慎一點,這沒什麽錯,就算沒有吸血鬼,但也有可能有突然冒出的水坑,我可不希望一直穿著濕的內褲回去,我今天剛把內褲洗了,沒有換的了。”
“噗。”裡根好不容易憋住了笑,而路易也忍不住地笑了,因為艾倫借著秦路的口說出的正是他們曾經一起犯過的糗事。
然後“秦路”轉過頭,拍了路易的肩膀一下:“走吧。”
這句話裡包含了很多的意思,一方面是給路易鼓勁,一方面也有要求他這麽做的意思。
僅僅通過這段影響,秦路已經基本搞清楚了這四人組的關系和地位了。
艾倫·斯圖爾特無疑是四人小組的中心人物,他有一個聲名顯赫的政治家父親,因為對他從小要求和習慣各種社交場合的緣故,他在這方面有著出色的表現,而裡根一直就是他的死黨,自然無條件挺他,至於費奇,因為跳脫的個性,有些毛躁,但也勇敢,他喜歡新奇的冒險,而路易給人的感覺相比其他人就要有些遜色,是被其他人帶著走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