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深了,陳慶義雙腳打顫,著實費了一番氣力才挪回了房間。段胤在陪著那個滿是雜草的前輩喝完酒之後也走回了自己的房間――這是客棧裡最差的一間屋子,除段胤之外裡面還住了三個青年。
因為蜀山的原因,這家小店常年客滿為患,也就像陳慶義那種富家公子哥能夠單獨住一間上房。所以,段胤能夠住進這間屋子其實已經算是運氣不錯了。
走到房間,躺在床上,段胤卻遲遲未能入睡。睜著眼睛,望著頭頂的天花板,冰涼的夜風從窗戶吹進來讓段胤因為緊張而繃直的身體一陣輕微的顫抖。
是的,段胤很緊張。
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什麽自己會如此緊張。或許是因為明天就能讓寧之遠看到,他段胤到蜀山了,或許是因為王植的威脅讓他有些擔憂,更深層次的原因或許是因為明天上蜀山才是他真正意義上踏入江湖的第一步。從明日起,他將不再是那座浩瀚玄妙的修行世界門外的一個看客。
......
......
晨曦未至,清風猶涼。
段胤悄悄從床板上爬起,仔細的把衣服穿好,認真的捋平了衣服上的沒一處褶皺。他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上一杯熱茶細飲。每一口飲得極少,每一口咽得極慢。
每個人在面臨大事之前,都會想到靜心。段胤此刻便是在靜心,一杯茶已經喝完。段胤的內心還是有些浮躁,所以他在背上段天德送給他的那把長劍之後又到客棧大廳要了一碗素面安靜的吃著。直到晨光到來,段胤才把最後一口面湯咽下肚中。
不過,他的心還是很浮躁。
能在大事來臨之前讓自己的心靜下來,這是一個很值得欣賞的品質。隻是,現在的段胤還不具備這種品質。透過酒館的大門,他望著在晨光下愈發巍峨堂皇的蜀山,踩著金色的地毯,段胤走向了這座在南唐意義非凡的山峰。
一路上,段胤低頭慢行,似乎想了很多,但是真正走到蜀山腳下之時卻又全然忘了自己一路上究竟想了些什麽東西。
面前的山峰高而陡直,在段胤胸無點墨的心中升起一個很平庸的比喻。
這像是插在大地上的一把劍。
這其實也能算是一個很貼切的比喻。因為,在世人眼中,蜀山向來是和劍分不開的。
蜀山弟子向來驕傲,寧折不彎,靈魂中自有劍意,脊梁自有劍道風骨。
這些都源自於眼前這座直插雲霄的陡直山峰。
站在山前,腳下的青石小道沿蜀山陡峭山體蜿蜒而上,目光隨山道上移,最終在山道的某一處止住。
因為他在山道上看見了一個很不想見到的人。
王植,之前威脅過他的蜀山弟子。
穿一身黑色長衫的青年同樣看著段胤,面露微笑。王植輕抬腳步,拾級而下,百丈距離,三步而過。
清風輕輕吹過,掀開了王植的嘴唇,“你很緊張?”
段胤看著臉上掛著淺笑的王植,雖然對這個青年的印象很不好,但他還是老實的點了點頭。因為,這並不是一件值得隱瞞的事情。
王植似乎已經習慣了段胤這種思維,所以對他老實的回答並不感到意外。其實拋開段胤身上的掌門信符不談,他確實很欣賞這個小夥子。如果真的能上蜀山做他小師弟也是極好的。
隻是,段胤身上的掌門信符注定了王植和他背後的大人物不能讓段胤上蜀山。
晨光下,
王植再次開口了,“你緊張是因為你知道,我們不可能讓你輕易上蜀山。事實也就是如此,我們不會讓你上蜀山。” 段胤很敏銳的捕捉到了一個詞,王植不會讓他上蜀山。而不是他所猜測的那樣,會在他上蜀山的路上添加諸多障礙。
蜀山從來都是歡迎一切想要拜入年輕人,不分流派,不問出身。隻要不是北燕人,都有資格參加蜀山的入門試煉。所以,段胤不相信有道首大人太玄在上,還有誰膽敢或者說有那個能力剝奪別人上蜀山的資格。
沉默片刻後,段胤開口了,“有太玄宗主在,你沒有能力剝奪我上蜀山的資格。”
王植臉上的笑容更濃了,看來眼前這個少年為了上蜀山特地了解了不少關於蜀山的東西。由此也可以判斷出他想上蜀山的想法究竟有多強烈。不過,就是要在這種情況下,摧毀他的所有希望才會讓王植覺得興奮。
於是,王植略帶戲謔的開口了,“我的確沒有能力剝奪任何一個人上蜀山參加入門試煉的權利。但是,現在還不是蜀山開山門的時候。所以,要想參加蜀山的入門試煉,你要等到兩年以後,蜀山開山門才行。想想寧之遠,想想你為什麽上蜀山,你覺得寧之遠會活得到兩年以後?”
說到後面,王植的語氣逐漸變得陰寒,那冰冷的語鋒幾乎要讓段胤的皮膚結上一層寒霜。
段胤抬頭望了一眼蜀山,山腰處盡是雲霧,看不清雲霧後面的蜀山真容。但是,他知道在雲霧後面是蜀山的三千六百階蜀道。能走過蜀道者,可拜入蜀山。
少年收回目光,盯著王植幽深的瞳孔,平靜而堅定的開口道,“我可以走蜀道。”
王植看著段胤,有些發愣。他覺得自己的思緒有些混亂,他需要好好的理一理。眼前這個少年體內沒有修煉出一絲真氣,這是毋庸置疑的,聽段胤的語氣,他肯定是知道蜀道到底代表著什麽的。那麽,他為什麽還敢說他要走蜀道?
如果他記得沒錯的話,蜀山建立四千七百多年,能走完三千六百階蜀道的一共是九人。
其中,最天才的那個前輩是在天啟巔峰時走完的三千六百階蜀道。其他八位前輩大多是在不惑境中期走完的蜀道。
如此妖孽的前輩高人都要在第一境巔峰甚至第二境才能走完蜀道。眼前這個還未修行的少年憑什麽認為他能走完那三千六百階石梯?
沉默了很久之後,王植開口了,“其實,如果你願意放棄上蜀山的話,我可以讓你拜一位羽化為師。”
整個山腳一片安靜。
連王植也不知道自己是出於什麽原因說出了這麽一番話。
段胤怔了怔,感覺腦海在嗡嗡作響。
羽化。
這兩個簡單的字眼到底代表了什麽,所有人都清楚。
天門不開,不見長生,羽化便是漫漫修行路的盡頭了。整個南唐,羽化境高人屈指可數。
對於修行來說,拜入蜀山和拜一位羽化為師,那個更好。
自然是後者。
但是,段胤上蜀山並不全是為了修行。所以,段胤拒絕了,他堅定搖了搖頭,他要走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