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枯草變綠了。
浩瀚竹海中有一根綠竹搖落漫天竹葉,在這片狹小的空間下了一場竹葉雨。
竹葉下,有一個身形削瘦的少年手持一根細長的枯枝點在竹節正中央,神色平靜。
段胤再掃視一眼身旁另外四根綠竹,仿佛有四根枯枝同時點在四根翠竹上,天空的竹葉雨更大。
上山三月,段胤不曾修出真氣,也沒有想清楚自己的道究竟應該是什麽,但他學會了陳安然那驚豔的一劍。
枯枝細長,且材質脆弱,不靠真氣灌輸,卻能擊落漫天竹葉,這在外人看來是無法言喻的高明手段。
待到竹葉全部落下,少年扔下枯枝,緩慢朝林外走去,一路上段胤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走回自己的小屋,段胤燃起煙火,在鍋裡煮了一碗再普通不過的清湯面。面條出鍋,撒上一把才在外面采來的鮮嫩蔥花,香氣四溢。
端著一碗清湯面,段胤坐在門檻,望著門外即將升起的晨光,細細的吃著面條。
蜀山上其他弟子十天左右便能修出第一縷真氣,他花了足足三月卻還沒有修出。不過,越到現在,他的心境越是淡然。他不知道這個算不算是一個好事。
照理說,修行者或多或少應該有一點爭強好勝之心,這樣才能在修行路上一路高歌前行。只是,師兄那等生性淡然的心境不也一路到了羽化的高深境界嗎?
所以,段胤不知道自己應該是著急,還是應該這樣平淡的等著水到渠成的那天。
碗裡的最後一口清湯已經被少年咽下喉中,這個問題他還是沒有找到答案。
於是他暫時把這個問題壓下心間,不再去想。因為,這個時候他應該開始修行了。
在做一件事情時,段胤絕對不會再去分心思考其他的事情。回到屋內,解下背後長劍,盤膝坐在床上,把漆黑沉重的長劍隔在雙膝之上,少年緩緩閉目。
口中默念心法口訣,段胤心神完全沉寂下來,想要去感受身體奇經八脈中真氣的運行。
對於沒有修出真氣的他來說,那種感應是極為模糊的。有時候,段胤甚至不確定,自己的經脈中是不是又那麽一股若有若無的真氣在流動。
若是有,為什麽無法再丹田中凝結出來呢?若是沒有,為什麽自己偶爾又能感受到那麽一股氣流在經脈中遊動呢?
......
......
當晨光灑在太玄的屋前時,有一襲青衫慢慢來到樓前,輕叩房門。
“進來吧!”太玄沙啞沉重的嗓音從門後傳出,陳安然輕輕推開屋門,恭敬的朝太玄施了一禮,然後坐在了太玄對面的蒲團上。
青年從身後拿出一個食盒,端出一碗白粥,兩碟青菜放在老人面前,輕聲開口道,“師父,小師弟上山已經三月有余,體內卻還是沒能凝結出第一縷真氣。”
太玄接過陳安然遞來的筷子,夾起一片爽口的青菜放在口中細細咀嚼幾下咽入喉中,又端起盛滿白的青色瓷碗小小的喝了一口,漫不經心的回了一聲,“哦。”
“縱然是一個天資平凡,從來不知修行為何物的孩子至多也就花上兩月時間便能凝結出第一縷真氣。師弟在蜀山修行的是最好的修行功法,平日裡也比其他人勤奮。小師弟能花一月時間學會我教他的那一劍,就說明他的天賦不差,甚至可以稱得上驚豔。”
“但是,直到今天他都沒有凝結出第一縷真氣。
這是一件很不正常的事情。”陳安然在說話時眼神專注的看著老人,語氣極為認真,甚至說得上是嚴肅。 老人放下筷子,抬頭望著坐在自己對面的弟子。陳安然在很認真的給太玄強調,段胤花了三月有余還沒修煉出第一縷真氣來是一件很不正常的事情。
既然這件事情很不正常,那麽在它背後就一定有著他不正常的原因。太玄知道,陳安然是在等自己告訴他這個原因。
但是,太玄知道,自己這個弟子向來是一個做事思慮周到的人,所以在他開口問自己其中原因之時就必然對那個原因有了一個大概的猜測。
所以,太玄很平靜的開口了,“你都知道了。”這個平靜的語氣沒有夾帶絲毫詢問,而是帶著一股極為自然的篤定。就像是再說太陽從東邊升起了一樣。
陳安然看了一眼桌上的白粥,示意老人這桌上的白粥再不吃就涼了。於是太玄端起了白粥,細細的喝著,安靜的等待著陳安然開口。
“我仔細的觀察過師弟頸後的紫色印記。這幾天我特地去藏書樓翻閱過道家典籍,可以肯定那是神荼印記無疑!”
滿頭白發的老人再夾起一片青菜放入口中,再混著最後一口白粥咽進肚裡,輕聲回了一句,“嗯。”
雖然早有猜測,但是聽到師父肯定的回答,陳安然還是禁不住愣了刹那。然後帶著詢問開口道,“師父知道那神荼印記封印的是何物?”
“是他天生的魔修體質。”太玄平靜的語氣和神情讓陳安然覺得有些害怕。那種平淡的語氣就像是在說陳安然今天送的這碗白粥很可口,青菜很爽脆一樣。
可是,眼前的這個老人是太玄呀,是南唐正道的領袖,那個叫做“魔”的字眼從他口中說出來為什麽會這麽平靜呢?
太玄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弟子,臉上帶著一抹輕松的笑容,“安然,你說什麽是魔呢?”
“北燕那些修練魔道的修行者自然就是魔!”一身青衫的男子語氣肯定的說道。
“那什麽又是魔道呢?”太玄繼續問道。
“不遵循天道規律將天地元氣納進丹田,反而將其灌進周身血肉,淬煉身體的修行自然就是魔道。”陳安然的語氣依然很肯定。
“所以,正與魔的區別就僅僅只是修行理念的不同而已。”太玄說得很輕,卻像是重錘敲打在了陳安然的腦海中。
低頭沉默良久之後,青年望著老人繼續開口道,“可是將天地元氣灌入血肉,這是逆天而行。每年有多少北燕人死在了修行魔道的路上。”
陳安然這番話出自南唐第三代國師口中。這也是在南唐民眾中流傳最廣的“真理”。北燕的那套修行方式是強行將元氣灌入血肉,借此淬煉身體,只是天地元氣太過狂暴,大多人在將元氣灌進血肉之後都會落得個被天地元氣撐爆的慘淡下場。故而,南唐人自然而然的覺得這種血腥的修行方式被天地不容,是為魔道。
老人看著陳安然,臉上掛著輕松的笑容,緩慢開口,“安然,那你又知道在南唐每年有多少正道修行者死在自相殘殺中嗎?”
陳安然頓時語塞。
然後老人繼續開口道,“所以,正魔之分應該以人心而論,不該以修行方式相區別。”
“那我們一直宣揚正魔之分又是為了什麽呢?”
不知何時,太玄的臉上多了一絲冷笑。老人聲音低沉的開口“那不過是我們深宮中那位為了統治人心的手段罷了。”
“那小師弟那天生的魔道修行體質是?”
太玄伸手將桌上的碗筷放進食盒,聲音平淡,“段胤那孩子身具魔道修行體質,所以他的血肉天生能容納天地元氣,反而丹田極難凝結真氣。北燕修行密典中有一種肉身修行大成的高深境界,那就是身體淬煉到盡頭,肉身萬世不滅。數千年來,北燕之中從未聽說有人到過那等境界。不過,段胤那孩子在魔道修行上有著天生的優勢,一旦他在魔道修行上得見長生,他的肉身便能稱得上是萬世不滅了。”
“萬世不滅。”陳安然輕聲默念,壓下心中的震撼,語氣盡量平靜的開口道,“那應該讓小師弟走魔道還是正道呢?”
走魔道還是正道,這是一個極為艱難的抉擇。魔道上天資妖孽,最後甚至能夠肉身不滅,走正道,這條路比其他人難上千萬倍。
可是,段胤生在南唐這個與北燕勢不兩立的國度,身處蜀山這個南唐正道的領袖宗門,他如何能修魔道。
半響後,太玄輕輕歎了口氣,慢悠悠開口道,“讓他自己選擇吧!”
......
......
中午,陳安然來到段胤屋前,輕輕敲開了段胤的房門。這個生性淳樸的小師弟似乎剛剛修行完畢。
手提青傘的青年勉強遮住望向段胤目光中的那一絲極淡的複雜,帶著輕松開口道,“還沒能修出真氣來?”
或許是因為段胤已經聽到過太多次類似的詢問,所以他的臉上依然平靜,只是老實的點了點頭。
沉默片刻後,陳安然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輕松的說道,“師弟,或許你並不適合修行蜀山的道門心法。”說到後面,陳安然的聲音已經變得很低,如果不仔細去聽,甚至無法聽清。
但是,段胤聽得很認真,聽得很仔細,所以他聽清了。然後,這個臉色平靜的少年眼眶有了一抹紅色。
段胤之前問過自己,他是不是不適合待在蜀山。越是看著自己丹田裡毫無動靜的真氣,段胤就越發肯定內心的想法——他不適合蜀山。
只是,太玄和陳安然一直都對他很好。師兄一直在耐性的帶領自己修行,太玄一直在鼓勵著自己。所以,他一直在刻意的回避自己心中的想法。
這段時間他的心境一直很平靜,他覺得自己總有修煉出真氣的那一天。
只是,那個內心深處的念頭再如何刻意的回避,再如何刻意的假裝忘卻,他都實實在在的扎根在那裡。
等到有人觸動他之後,那個想法就會瘋狂的反撲,讓後把少年的內心破壞得支離破碎。
陳安然注意到了段胤眼角的淚光,突然想到自己的話在段胤聽來或許是另外一層意思。
連忙開口道,“師弟,我的意思是你或許不適合蜀山的道門心法,不是說你不適合在蜀山。”
結果,段胤還是沉默著不說話。只是眼角的淚珠似乎變得越來越大。陳安然知道,段胤估計是把自己剛剛的這句解釋當成了安慰。於是繼續開口,“修行路對於我們任何人都沒有區別,都是由天啟到長生。但是,從天啟到長生中間卻有太多的路。有西楚的佛門修行法門,有我們南唐的道門心法,也有江湖上以武證道的路子。師弟,我的意思是你或許可以嘗試一下其他的修行法門。”
結果,最後那句話才說出,陳安然又發現了其中的歧義之處。看看站在自己身前的小師弟,發現段胤的頭埋得更低,臉上已經有了兩道淚痕。
陳安然一時間覺得大為頭痛。這個博覽群書,知識淵博的儒雅書生竟然有了口塞的一日。
直到半響後,才無奈的開口道,“師弟,我真的沒有要讓你離開蜀山的意思。不論是道家心法,佛門密典,還是江湖上那些以武證道的路子,蜀山的藏書樓不都有嗎?”
結果等來的還是漫長的沉默,等到陳安然已經忍不住再要開口解釋之時,段胤終於抬起了腦袋。聲音有些嗚咽的開口道,“師兄,我修行了其他法門還算是師父的弟子嗎?”
看到眼前的小師弟總算有了回應,陳安然臉上終於多了一絲輕松,笑著開口道,“自然算是。之遠的修行不也有以劍證道的影子在裡面嗎。也不能完全算是道門修行之路。”
“師兄,那我應該修行什麽呢?”段胤伸手握著胸前的玉墜,語氣有些忐忑的開口問道。
手提青傘的陳安然略微沉默,想到段胤天生的魔道修行體質或許適合那些江湖武夫用丹田真氣滋養肉身,達到肉身堅固如金剛的路子。於是開口道,“師弟,或許你可以走江湖武夫以武證道的道路。如那天下無敵的雲天黑袍一般,以自身武力生生砸碎天門,得見長生。”
聽見雲天黑袍,少年通紅的眼眶漸漸有了幾分神采。
蕭重鼎。
這是天下任何一個人聽到之後都會熱血沸騰的名字。
天下無敵!
這宛實是一個太過沉重的詞語。能扛起這四個字男人又如何不讓人心生崇敬?
不過在段胤漸漸有了神采的目光注視下,青衫男子稍微猶豫後,還是開口道,“師弟,如蕭重鼎一般憑借自身武力硬生生砸開天門固然讓人佩服,但那以武證道的修行路卻有一個弊端。”
段胤沒有開口,陳安然則繼續說道,“以道門心法修行到最後跨入長生境界便能得道飛升仙界,是真正的得享長生。但是,走蕭重鼎那以武證道的路子,縱然是到了長生境也無緣仙界,不得長生。所以,這一點需要師弟你自己斟酌。”
陳安然說完,段胤有了短暫的沉默,他在心底問自己,“我修行是為了什麽?是為了完成寧大哥的承諾,替他去一次雲天之巔,是為了去看一眼江湖。除此之外似乎就沒有其他的目的了。而且,長生這兩個字實在太過遙遠。當今大世,天門不開。除了獨立雲天之巔,俯瞰天下的蕭重鼎憑借自身武力生生砸碎了天門,還有誰踏進過那個境界?所以,自己又何必想那麽遙遠的事情呢?”
沉默過後的段胤,神色平靜的望著陳安然緩慢吐出四個字,“長生太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