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間，太玄已經飲盡一杯香茗，放下茶杯，抬頭看著眼前這個弟子，發現這個拖著腮幫子的少年還是一臉沉思的神情。

　　半響之後，段胤略微抬頭，看了一眼慈祥的老人，又低下了腦袋，低聲開口道，“師父，我還是沒想明白。”

　　太玄輕輕笑了笑，伸手摸著段胤的頭頂開口道，“這個東西本就不是一朝一夕能想明白的。這段日子先跟著你師兄修行吧！多費些時日，終究能想明白。”

　　低頭的少年不自覺的伸手握著胸前的玉墜，像是害怕辜負父母期望的孩子，不敢去看太玄，只是輕輕的點了點頭。

　　“去找你師兄吧！”太玄輕輕的拍著段胤的肩膀，眼中含著關懷的笑意。

　　輕輕的嗯了一聲，又朝太玄施了一禮，段胤退出房門，緩慢的幫太玄把門合好。做完這一切，神色還是有些低落的少年轉頭正好瞧見了一旁正捧著一本古卷安靜翻閱的青衫。

　　似是感受到了段胤的目光，蹲在地上的青年合上書籍，抬頭衝段胤淡淡的笑了笑，像是三月的風，輕柔，淡然。

　　段胤走到陳安然身前，同樣蹲下身體，望著地上的螞蟻，低聲開口，“師父讓我思考我的道是什麽。”

　　青衫男子望著段胤，然後和少年一樣，看著地上的螞蟻努力的搬運這泥沙築造著自己的家。他看得很專注，以至於他隔了很長一段時間才開口，“那你想出來了嗎?”

　　低頭的少年從螞蟻上挪開目光，再望著天上的白雲，呢喃道，“我不知道。”

　　然後望向陳安然，“師父讓我跟著師兄你一起修行。”

　　陳安然緩緩起身，一手拿古卷，一手提青傘，輕輕點了點頭，回了聲，“嗯。”

　　“師兄，我的道應該是什麽呢?”少年怔怔的站在陳安然面前，目光中透著希冀。

　　陳安然看著眼前這個小師弟，臉上的笑容和善，溫暖，然後輕聲開口，“你的道是需要你自己去尋找的。師父不能告訴你，我也無法告訴你。這段時間倒是可以和我一起多去藏書樓看看書。看書對於思考向來是很有幫助的。”

　　段胤慢慢站直了身體，眼神堅定的點了點頭。這個酒館小二的想法很簡單。既然師兄說看書對於自己尋找自己的道有幫助，那麽自己就每天努力多看一點書。

　　他的所求不多，就只是想自己在告訴太玄他已經找到自己的道之時能夠看到太玄臉上滿意的笑容。他知道，太玄已經很老了。這個時候能夠多一些讓他開心的事情終歸是好的。

　　......

　　......

　　走進藏書樓，鋪面而來的是淋漓筆墨氣，段胤看著書架上有些泛黃的古籍，目光說不上多麽熾熱，卻有著實實在在的喜悅。

　　在這個時代，書籍總是莫名的珍貴，也就只有那些豪門大族也有人力，財力收藏書籍。以前的段胤沒機會讀書，只是跟著鎮裡的說書先生學了幾年字。所以，書籍對於少年來說，總是有著那麽些神聖的味道，對於讀書心底也總是有著憧憬。

　　因為這種對任何書籍都有著憧憬的心理，段胤走進藏書浩如煙海的閣樓裡，首先去找的竟不是那些江湖遊俠兒削尖了腦袋想進來來看一眼的修行典籍，而是在門旁的書架上隨手拿了一本《古文觀止》輕輕翻開。

　　手提青傘的陳安然悄悄看了一眼段胤手上的古籍，眼中升起一抹笑意，似乎是滿意，又像是讚許。

　　想來，在這位生性淡然，

處世不爭的書生看來，走進藏書樓能抵住那些珍貴修行孤本的誘惑，對藏書中其他書籍也懷著一顆渴求的心，是極好的心性。　　隨意找了一個角落，段胤解下背後長劍橫放於膝前，靠著書架，翻開《古文觀止》第一頁，開始細細研讀。

　　對於這個僅僅停留在識字階段的少年來說，《古文觀止》或許有些生僻難懂，每每看到不解之處，段胤總會跑去拉著陳安然解釋一番。

　　對於知識，陳安然總是認真而嚴謹的，每次對於段胤的疑惑，陳安然都會順帶給段胤講解一些相關的其他知識。陳安然不著急，故而講的很慢，很細，段胤也不著急，所以聽的很認真，很專注。

　　第四天，段胤看完了《古文觀止》，又隨手從書架上拿出一本《圍爐夜話》。同之前一樣，自己找個安靜的角落汲取書中知識，讀到心有共鳴處，偶爾會萌生一些自己的想法，便隨手拿紙記下，遇到困惑不解之處就拉著陳安然講解。

　　坐在藏書樓門口的陳安然偶爾看上一眼專注的少年，心底忽然想到了樓中那些雅稱蠹魚的書蟲。

　　現在的少年不就像樓中的蠹魚一般麽?都在貪婪而專注的啃噬這書中的知識。

　　直到一月之後，段胤終於走上了藏書樓二層，在擺滿了修行典籍的二層樓中，少年取下一本名為《寒竹卷》的典籍。

　　段胤的那間木屋前有一片浩瀚竹海，林中有翠竹十萬，傳聞曾有蜀山前輩於竹海中飛升登仙，故而林中翠竹根根挺直，靈氣盎然。

　　段胤取出的那本《寒竹卷》正是那位飛升前輩留下的劍道手劄。

　　坐在藏書樓前安靜看書的青年眼角稍稍上抬，瞥見段胤手中古卷封面上“寒竹卷”三字，想到少年每天面對那片浩瀚竹海，會心一笑，低頭繼續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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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陽光正好，段胤推開屋門，看了眼屋前竹海，又看了眼淺淺的陽光，笑容燦爛。

　　在冬天，這明媚的陽光總讓人覺得格外的來得珍貴，來得溫暖。

　　這個從青石鎮走出來的酒館小二望著面前的竹海，忽然想到冬天的竹筍似乎格外的鮮美，眯起雙眼，像是兩彎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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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藏書樓前，一襲青衫的陳安然捧著一本圍棋孤本，低頭沉思，腦海中在推演前人破局的精妙之處。

　　因為思考的有些忘我，以至於沒有記起要去吃飯。如他這種羽化仙人，雖說到不了書中常年餐風飲露的神妙境界，幾天不進食卻也沒有什麽影響。所以，沒有吃飯，倒也沒有什麽太多感覺。

　　當然，這指的是在沒有外界條件打擾的情況下。就比如現在，低頭沉思的青年突然聞到一股鮮美的香氣乘清風而來。

　　放下棋譜，陳安然輕輕抬頭，藏書樓前不見任何人影，也沒看到附近有什麽炊煙升起。

　　輕輕閉目，青年細細感受，嘴角不自覺輕輕上揚，右手提起青傘，緩慢起身，一步踏出，身形已在三百丈外的竹海上空。

　　站在竹海上空，掃視下方，隱隱可見竹林深處有星星點點煙火氣。陳安然再踏出一步，有清風在段胤身邊卷起，攪亂了面前火苗，慢慢轉身，卻發現不知何時身後多了一襲青衫。

　　看見師兄，段胤笑嘻嘻開口道，“這冬天的竹筍最是鮮美，師兄要不要嘗嘗?”

　　陳安然輕輕點頭，拿起湯匙舀起鍋中清湯，少少的抿了一口。本來只是想稍微嘗嘗味道的青年，慢慢將清湯咽下肚中，眼睛不自覺的明亮了幾分。

　　修道之人本就清心寡欲，對於吃食一類的東西向來是提不起興趣的，如陳安然這種生性淡然的人來說就更是如此。

　　不過，在喝了第一口冬筍湯之後，陳安然猶豫片刻之後還是忍不住喝了第二口，然後就有了第三口，第四口。

　　在聽到段胤說起鍋裡的冬筍比起這湯還要鮮美之後，一貫儒雅的青年竟然伸手撈起一片筍片，不顧燙嘴就直接往嘴裡放。

　　到最後，一鍋冬筍湯，十之七八都到了陳安然的肚子裡。

　　於是，等到第二天， 段胤才推開屋門就看見一身青衫的師兄站在門口，然後伸手將背上裝滿竹筍的竹簍放在自己面前，嘻嘻一笑開口道，“再煮一鍋?”

　　樸實的少年回以燦爛的笑容，在屋前撿起幾塊石頭，搭起一個簡易的爐灶，支起一口鐵鍋，鮮美香氣再次冒起。

　　陳安然這次挖的竹筍很多，段胤在煮好第一鍋之後，拿起屋中食盒將冬筍湯裝好首先給太玄送了過去。

　　滿頭白發，垂垂老矣的老人慢慢喝完一碗冬筍湯，再把最後一片冬筍咽下喉中，望著窗外，臉上掛著笑容，輕聲呢喃道，“最鮮不過一鍋冬筍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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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蜀山已過兩月，段胤除了每天跟著陳安然去藏書樓讀書之外，每天依舊雷打不動的默默修行真氣法訣兩個時辰。不過，直至現在少年還是沒有在體內凝練出第一縷真氣。

　　跟著陳安然每日讀書，段胤依然沒能想明白自己的道應該是什麽，體內也沒有修出真氣，但是他已經不像之前那樣著急。在心性上，漸漸有了一分陳安然身上那種隨遇而安的味道。

　　內心平靜下來之後，段胤反而覺得自己對道的思考有了幾分懵懵懂懂的想法，體內的真氣也似乎有了幾分凝結的跡象。越是如此，少年越是平靜，安安靜靜的等待著水到渠成的一日。

　　這日，段胤在藏書樓中拿著一本前人語錄翻閱，讀到一句“心中有壘塊鬱積，如何平得了?”少年緩緩合上書籍，望著樓外，怔怔出神，口中默念，“心中壘塊如何平?”

　　“當以手中劍斬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