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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劍仙途》第17章:有人碎了江湖夢
  白州城外是一片冰天雪地。寧之遠單膝跪地,他看了眼前方的三百鐵騎,喉間乾燥發癢。他微微咳嗽,鮮血從喉間竄起,湧入口中,然後被他吞入肚中,剩下一片血腥味彌漫口中。

  壓製不住的疲憊終於湧出了眼眶,那抹倦容撕破了他苦苦維持的平靜面具,張狂的扎根在臉上。一路上,各大世家宗族的殺手隊伍接連出現在他的視線裡。那些世家宗族的目的很簡單,就是要用人海耗死這位南唐歷史上最天才的年輕劍客。

  一路上,寧之遠的表情一直很平靜,他的步伐一直那麽堅定,手中的劍一直那麽沉穩。

  他一直不曾露出一絲疲累。

  因為,他不想讓那些躲在幕後的世家之主看到他有一絲屈服。因為,他能感受到,那些世家宗族都在背後冷冷的盯著他。在嘲笑著這個南唐天才。

  他似乎看到那些人抄著一副居高臨下的惡心姿態在對他說,“就算你知道了是我們在後面推波助瀾才害死了白澤,你又能如何?”

  “我們不但要殺了白澤,還要讓你連找我們報仇的機會都沒有。”

  這兩千裡路途,那些層出不窮的截殺隊伍都在無聲的告訴著寧之遠這個現實。

  所以,寧之遠不敢讓他們看到哪怕一絲一毫的疲倦。他要讓這些害怕,要一路殺到他們面前。

  但是,他終究不是機器。他苦苦堅持了兩千裡路途,他堅持了一個月。

  他終於還是堅持不住了。

  他真的很疲倦了。

  唯一支撐著他走到現在的,隻是對黎子淵,對那些世家的恨。

  他在不停的告訴自己,他要為白澤報仇,他要親自上泰安城去割下黎子淵的頭顱。他要讓那些世家為他們的所作所為付出應有的代價。這是他對白澤的承諾,他必須要完成。

  他看著面前的三百鐵騎,心底突然想到了那個青石鎮的酒館小二。

  那個少年答應了自己要去蜀山學劍法,要上雲天之巔替自己看最美的日出。

  他會做到嗎?

  ......

  ......

  蜀道前,此時坐著一個渾身血汙的少年。他本來有一雙明亮的眼睛,他本來有一張逢人便笑的笑臉,他本來以為這個總是那麽美好。

  這都是本來,不是現在。

  現在,他只剩一雙無神的瞳孔,他只剩一張沒有生機的面皮,他只剩一顆空蕩蕩的心。

  時間一直在流淌,陽光從他腳下移到了頭頂,他一直不曾動過,他像是一棵枯樹。

  將要黃昏,他終於動了。

  他下意識伸手想去握一下胸前的玉墜。伸手一抓,才驀然想起,那裡已經沒有任何東西。

  他艱難的撐起身子,直直的望著面前的一方巨石。上面“蜀道”兩個大字顯得如此的顯眼而刺目。

  上次走蜀道,他失敗了。

  此生此世他都沒有再走蜀道和再上蜀山的機會。

  但是,現在王植拿去了他的玉墜。他憑什麽還要讓自己遵守約定,不走蜀道。

  段胤要再走一次蜀道,他要上蜀山去把自己的玉墜拿回來。

  他伸手擦了擦臉上的血汙,盯著蜀道不自覺攥緊了拳頭。腳步向前踏出一步,來到石梯之前。

  不過,他的腳步在這裡止住。

  因為,他前面多了一個人。

  王植!

  “我說過,走蜀道失敗之後,你此生此世都沒可能再上蜀山。我以為,你是個守承諾的人。

”  守信。

  是的,段胤一直都是個守信的人。所以,他會為了寧之遠的一個約定,放棄拜一位羽化強者為師的機會。

  不過,王植搶去了他看得比性命還重要的玉墜,他憑什麽要段胤守信。

  段胤聲音嘶啞的開口了,“把玉墜還給我。”他空洞的眼睛望著王植,像是一個看見喜歡的玩具之後挪不動腳步的小孩子。

  王植蔑視了段胤一眼,“你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情。我告訴過你,在這個世界上,想要保住自己的東西,就需要與之相匹配的實力。”

  “而你,不具備保住信符的實力。”

  他的目光突然掃到了段胤背後的長劍,然後帶著一臉戲謔的開口道,“想要拿回玉墜可以!用你的劍打敗我。”

  王植嘴角的嘲諷開始在段胤空洞的瞳孔中慢慢放大。

  打敗他?

  王植是早已踏入了修行第三境知玄的大修士。段胤不過是一個不曾修行過的普通人。

  段胤如何能打敗王植。

  王植隻是想讓段胤知難而退。因為,段胤這麽一直坐在蜀道前,雖然不能真的影響到蜀山,終歸還是會讓王植覺得麻煩。

  隻是,段胤一直是這麽一個倔強的人。世人總喜歡用不撞南牆不回頭來形容一個人的倔強。段胤則是一個在南牆上撞得頭破血流也不願意回頭的倔強孩子。

  所以,連王植都沒有預料到段胤真的拔劍了。長劍握在段胤手裡,泛起一片冷冽的清泓。

  段胤看了一眼手中的長劍。

  一把真正的鐵劍。

  段胤盼了六年的鐵劍,這把劍承載著段胤沉甸甸的江湖夢。這把劍代表著段胤的江湖。

  既然,自己看到的江湖出現了和自己心中的江湖不一樣的地方,那就用這把劍把這些不一樣的地方都切掉。

  王植看著段胤手握鐵劍,先是眼中升起驚訝,然後驚訝逐漸隱去,變成了憤怒。

  一個體內連一絲真氣都沒有的少年竟然對他拔劍了。一直以來,他從來不曾對段胤出手。不止是因為殺了段胤之後會有一些他不想有的麻煩,還因為他覺得一個修行者對一個普通人出手,是修行者的一個恥辱。

  但是,現在段胤朝他拔劍了。

  他竟然真的要對一個普通人出手。

  他盯著段胤陰沉的開口道,“很好!”

  眼神空洞的少年臉上湧起一股怒氣,不知從何而來的膽氣,竟然率先遞劍。

  劍鋒直直遞出,朝著王植面門而去,卻沒有一絲章法,隻透著一股一往無前的決絕。

  對於不曾修行,不曾習劍之人來說,這一劍或許有幾分凶險意味。

  隻是,這一劍面對的是一個踏入知玄境的大修行者。那麽,它就變得沒有一絲危險可言。

  王植側身讓開劍鋒,臉上多了一抹不屑,身形順勢移向段胤,右掌伸出,不帶絲毫真氣印在段胤胸膛。

  如驚雷炸開。

  段胤倒飛而出,滿是汙血的衣袍上,再添一塊鮮紅。

  摔於地上的少年不知從那湧起一股氣力,翻身爬起,提劍再戰。不曾修習劍法,故而不會任何劍招。第二次, 段胤還是用劍刺向王植。

  第二次,再倒飛而出。掙扎一次沒有爬起,再掙扎第二次,渾身顫抖站起,朝王植再遞第三劍。

  ......

  七次之後,段胤右臂抽搐的握著鐵劍,再無力氣起身。手中長劍仍是一如既往的刺向王植。

  如此反覆七次,王植終於被這倔強的少年激起火氣,伸出雙指夾住鐵劍,真氣鼓蕩。

  鐵劍應聲而斷。

  斷成兩截的長劍落在段胤身旁。少年空洞的瞳孔中連那最後一絲怒氣都逐漸淡去。

  青石鎮的那個酒館小二,曾經一直在腰間垮了一把木劍。因為他想去那座江湖,但他買不起鐵劍,所以他隻能削一把木劍挎在腰間。

  他一直夢想有一把鐵劍,因為他覺得,有了鐵劍,他的世界裡就有了江湖兩個字。

  直到,段天德贈出這把鐵劍,他才取下了腰間的木劍。以前是腰間的木劍承載著他的江湖,現在是這把鐵劍。

  這把鐵劍他一直不曾離身,因為這是他心中的江湖。

  隻是,現在這把鐵劍斷了。

  之前,王植搶走了他的玉墜。玉墜代表著他看得最重的承諾,也是他江湖裡的魂。

  他的江湖裡失去了魂,所以他變得像是一具行屍走肉。

  現在,長劍斷了。他連江湖的軀殼都失去了。

  他心中的那個江湖變得支離破碎。

  ......

  ......

  這一日,負劍入江湖的少年郎在蜀道前碎了江湖夢,山腳下,一身破爛麻袍的老劍神準備上蜀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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