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沉移動了一步,就深深陷入了黑洞之中。
身邊的景色卻只是抹上了一層黯淡的灰色。
怎麽回事?這不是夢嗎?為何自己還沒有離開實驗室?廖沉想著,攤開手活動了下身體,沒問題,身體依舊由他控制。
海潮般的聲音突然在他身後響了起來。廖沉看向桌子,是ELF——但不是格羅麗婭。
電子筆記本一樣的ELF,也是市面上最常見最普及的產品。他接近方桌,那裡不像他來時停著智腦,只有空空一張桌子。ELF的鬧鍾定時被激活,他翻閱了一下上面的時間安排,五分鍾之後有一場手術。
手術?
這可不在廖沉的領域之內。
也許夢境本身能引導下去。他繼續翻看了筆記本的內容,但其他部分都上了鎖,需要密碼。只有備忘錄裡有一條。
“已經把智腦在一個月內無主操作的情況設定為自動上升至地面。”
廖沉放下筆記本,身後的大門此刻被打開,似乎是“助手”在請他前去手術。
無論是穿過白色的長廊的記憶,還是進行手術的記憶都是曖昧不清,似乎在那個時候夢的主人又再次拒絕了廖沉成為他,只有手術結束的時候,廖沉對著橡膠手套上的血跡沉默著。取出誰的器官,又替換誰的器官。被蓋住的人分不出區別。
像是穿越了灰色地帶的記憶,與暗色的實驗室交疊著,廖沉換下手術服離開手術室,ELF再度響了起來,這次不是鬧鍾,而是即時通訊。
“你那個基地還不打算關嗎。倫理委員會似乎有人知道了情況,再耽誤下去,我和雷這邊也隱瞞不了多久。”
成熟的女性聲音傳了出來。
“不需要你們隱瞞,我對這件事問心無愧。”廖沉無意識地說出這些話。
“提供資金的是哪邊的財團?如果有能幫上的我和雷一定幫忙。”女性說道,“畢竟十幾年老同學,我知道你非常重視那個基地和研究成果,但再不收手連你自己也會搭進去!”
“……你不覺得他們很可憐嗎?”夢的主人輕聲道,那不是廖沉的決定,只是過去的裁片,“即沒手又沒腳,他們是不被周圍的人所承認的社會的一部分。但是,我的做法能夠幫他們回到社會。造了適合的育嬰箱,給他們提供合適的器官外貌,我做這樣的事情,反而是給社會提供福利吧?”
“……”ELF那頭沉默下來,“我只能勸你盡早……這件事太難處理了。就算是蘇河先生那邊,遇上倫理委員會也是束手無策。”
“我明白了。”
“我這邊最近找到了一個新的特殊能力者,一趟去異雀的旅行,出來一趟吧,休息下。”
廖沉——不,是“他”明白自己再不容拒絕:“沒問題。待會給我具體的信息。”
“飛船上見。”
“恩。”
廖沉掛了通訊,拖著手術後疲憊的身軀在走廊裡前進,要去哪裡?他自己也很好奇。
一路上看到的人都笑著跟他打招呼,致謝。
直至走到另一個實驗室中。
肉塊一樣的生物安靜地坐在巨大的培養室中,看到他接近時,扭曲的臉上露出一個微笑。
他還沒來得及分辨為何面前的生物如此熟悉,身邊已經變換成了長長的街道,被刷子和調色刀反覆抹上色彩肌理,純白色的世界染上楓紅。那棟破舊的平房又出現在了他的面前,這一次卡諾米爾和諾維萊同時出現了,
兩個人拿著嶄新的行李箱,乖乖地站在門口,似乎正在等著什麽。 兩人都穿著灰白色,有著補丁的及膝長裙,只看外表幾乎分不清誰是卡諾米爾,誰又是諾維萊。廖沉隻好一直聽著她們之間的對話,不移開視線,來確定兩人身份。
即使廖沉此刻正站在她們面前,兩人似乎也看不見。是因為這是夢嗎?廖沉思量著。
“這樣沒有人送……好像離家出走!是吧?諾維萊?”先開口的大約是卡諾米爾,她展露著笑顏拍拍諾維萊的肩。諾維萊抖了一下,從思緒中回過神來,她之前一直眉頭緊鎖,被卡諾米爾叫到名字才舒展開來。露出和卡諾米爾相似弧度的微笑。
“恩!先去港口吧。”她輕聲說道,兩人領著行李箱,小聲交流著朝著港口走去。廖沉跟在她們身後,過了一會,那棟平房都快要離開他的視野范圍的時候,門打開了。
穿著同樣簡樸灰衣的婦女和男性走了出來,凝視了一會少女們離開的方向,歎息著又走回了房間。
卡諾米爾和諾維萊討論著最近流行的偶像,流行的歌曲,看過的書籍筆記,時不時交叉了幾句有關招生的信息。也就是為何卡諾米爾會被找上的起因。
那本來是一件非常非常小的事情,卡諾米爾想起來都覺得十分巧合。軍部有人下派視察,恰巧停在這個星球,又恰巧看見了卡諾米爾治療街邊的小貓。她的能力即為治愈——增強細胞活性。不過,最多也能只能使用在小型的動物身上,例如小貓小狗,范圍最大也沒法超過一個二十寸箱子的大小,其次治愈的條件也是不太嚴重的傷勢。這個能力確實如她自己所說,作用不大。
即使最後一定會進一校,也不會很難選入參與特殊的任務的隊伍。國家一向是優待這些特殊能力者,混個官職也不成問題。
兩人現在正要搭上去異雀的旅遊飛船。
首府位於這個國度的黃道中轉站區域,整個國家以黃道中轉站為中心。異雀位於黃道中轉站和拜耳中轉站的交界處,位置稍稍有點尷尬,但其優美的自然風光和特色吃食吸引了無數度假的遊客。加上異雀主要針對的旅遊目標是沒有特別多資費的平民,政府希望這些平民都能在這裡玩的愉快,這裡的整體消費算不上貴,總是有大大小小的旅行團來這裡。
廖沉高中前住的孤兒院位於黃道中轉站區域之中,只是聽過去的同學提起過這些旅遊地點,自己沒有真正去過。卡諾米爾和諾維萊同樣,兩人住著的星球位於聯眾國偏僻的邊緣地區,連出門去別的星球這也是頭一遭。
兩人都能看出來有點興奮。畢竟這趟旅程的費用不由自己出,手中的旅行箱也是軍部提供的。這對於兩個十幾歲的少女都是未曾見過的世界。兩人站在破落的港口等待著登機。辦理了行李托運,過了安檢,最後到了登機口。其實這星球上港口沒什麽旅客也多少工作人員,大家都互相熟識。
卡諾米爾興致勃勃地跟他們一一打了招呼。諾維萊則是緊張地跟在姐姐的身後,只是點頭示意。一旦有旁人出現,她就沒有那麽放松。想來是和單純待在姐姐身邊相比,和別人說話對她的壓力太大。
“……出新歌了呢。”諾維萊小聲說道,她指著港口上貼著的偶像海報。卡諾米爾雙手合十:“真的超可愛——!真希望有一天能站在她面前呢!啊!飛船來啦!”
飛船只是暫時停泊一會,不會等待多久。這是艘旅行飛船,承接了十來個旅行團。時常也有旅客選擇這種船前往目的地,價格較為便宜,但住起來又沒有那麽難受。大部分是四人一間的房間,少數三人一間或者兩人一間也有。卡諾米爾和諾維萊住的便是兩人一間的房間。
接待她們的是一位年輕的棕色短發女性,穿著便服,站的筆直,廖沉幾乎能判斷這是軍人。她自我介紹,女聲沉穩,名字是安潔莉婭,是這趟旅行的看護者,一路上會跟隨著她們。她囑咐了用餐時間,一些飛船上的注意事項,以及一些不該去的底層區域,最後把兩個年輕的女孩子帶到房間,說明自己就住在隔壁,有事隨時找她就離開了。
廖沉跟著她們上了飛船,在房間門口停頓了一會。
算了……如果她們有換衣服再出來吧。廖沉頭痛地想著。
房間已經是這艘飛船上最高等級,和她們原本的房間比起來大了好幾倍,床鋪也柔軟,似乎陷進去就出不來了。兩人的行李很少,她們本身屬於自己的衣物和個人物品就不多,和廖沉一樣。放下行李鎖上門,兩人就撲到柔黃色的床鋪中直挺挺地躺著,翻了個身撞到一起對著笑起來。
這趟旅行到達目的地的用時是兩天半。也就是說從她們踏上飛船開始,還需要兩天半時間才能達到異雀。這對於第一次坐飛船的人是個有點難熬的時長,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姐妹倆則是很興奮,這畢竟是第一次旅行。家鄉以外的地方都是新鮮的要命。
房間內設施齊全,四處都是新型的設施和觸摸屏。兩人從床上跳下來,進了浴室查看。房間內只有用於加熱的微波爐,水壺和洗手池,想要能夠自主做飯的廚房,一般都是高級飛船的配置。浴室裡用暖黃色與白色交疊的小方塊瓷磚鋪做地面和牆面,諾維萊剛想看看水龍頭怎麽放水,能夠容納三四個人的浴缸裡卻沒有放水的裝置。
她的手碰到了浴缸的白色邊緣, 一個人影便跳了出來。
諾維萊嚇了一跳,不禁往後退了一步,撞到了正在看浴室的鏡子的卡諾米爾身上。卡諾米爾看過去,想了想,回想起這個是什麽。
人影微微傾身,是個穿著燕尾服的女孩子的模樣:“您好,您現在想要使用浴室了嗎?如果需要,請告訴我您的具體需求。”
“不……不了。”諾維萊連忙搖搖頭。
“好的,期待您的下次呼喚。”人影一閃消失了。
卡諾米爾笑著牽起諾維萊的手:“是房間的智能管家吧,我看過電視購物頻道上有賣!啊,說不定以後有機會可以買哦。”
“那樣的話,卡諾要掙很多很多錢吧?肯定很貴……”諾維萊喏喏說道。
“當然!貴肯定有貴的好處!只要攢很多很多錢就好啦!”卡諾米爾眨眨眼,眼中仿佛有一整個盛著星光的世界:“相信我嘛!”
“卡諾……當然是最厲害的。”
諾維萊無條件地信賴著她的姐姐,一聽到卡諾的聲音就選擇支持卡諾的決定。
“那麽,去餐廳看看吧!”卡諾米爾抱了一下諾維萊:“我已經迫不及待了!餓死啦!”
廖沉坐在一邊的大理石台面上打了個哈欠。沒人說話的境地讓他覺得有些無聊。原本這些在高中時候能吞下去的孤獨變得蠢蠢欲動,僅僅一小會他就有點懷念格羅麗婭的聲音。畢竟那聲音之前可算是無時不在。
去看看吧。不能丟掉任何一絲有關過去的線索。
他如此想著,邁開了腳步,跟在少女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