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理想國度以外的地方全然不存在。”
那聲音在他耳旁歎息著。混雜著痛苦的喘息,絕望的尖叫,染上血紅色。
世界被血紅色侵染。
被無盡的火光炸出空洞,人們哭嚎著,對這命運的不公,對自身成為犧牲品的現實,陷入絕望。
白色紗裙的小女孩站在坍塌的磚瓦的另一側看著他。
這是他第一次趕上“重生”。
重來一遍的次數數也數不清。被女孩子的聲音呼喚,進入這裡後就疲於逃命,又不斷看著小女孩死去。然而不論是時間還是地點,邊緣都是無限而存在邊際,如同銜尾蛇。
細碎的拚圖組成一塊完整的圖案,重複多少次之後記憶慢慢露出了它的真實面貌。
廖沉攥住自己的手臂,他知道自己為什麽冷靜不下來,也許是那火光令人發顫,也許是身處廢墟之中的不適感無法消弭。
這裡是一個被炸毀的咖啡館,拋下炸彈之時裡面已經沒有什麽人了。
還未能避難的幾位客人,都是一樣的沒有五官。廖沉猜測這和最初奧羅蕾卡的夢一般,無臉的居民是貝格蒙特的潛意識在心中的投射。
一路上,或者說輪回重生之中,廖沉看見的人都是如此模樣--除了小女孩。
這次沒有白霧的阻礙,廖沉能夠清晰地看見她的面容和身體上奇怪的地方。
小女孩和廖沉是相反的方向,面對著殘破的夕陽,臉上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與一早上的白霧不同,這裡被遮擋住的廢墟在這一次顯露了出來,既意味著廖沉更深一層地接觸到了貝格蒙特的回憶,也意味著貝格蒙特的情況在迅速變糟。喪夢的患者雖然無法交流,但是監視他們生理狀態的儀器能夠告訴研究組的成員他們的夢的余量。按照正常的喪夢消耗速度(雖然比常人快上十到二十倍左右),廖沉在基地那一次造出的夢加上塑造的嶄新的人格,喪夢患者理應能堅持到十月底。
也許是已經觸及到了內心的碎片,就像去碰脆弱的已經碎裂的玻璃,不管怎樣也只會加速它碎裂的程度,而不是將它還原。
廖沉深呼吸了幾次,強迫自己忍受下來。轟炸,爆破,地雷,子彈,小女孩被殺死的畫面已經在夢裡不知道重複了多少遍。不論逃去哪裡,那火光都是如影隨形,將生命再度奪取。
從墜入夢境那一刻開始便陷入日不落的地獄中。
得想個辦法才行……廖沉嘗試冷靜下來。這裡和諾維萊的夢不一樣,夢的主人至今還沒有出現……
諾維萊那個時候是什麽情況?廖沉搜索著記憶中沈昸後來的軍訓報告,明白寫出諾維萊在某個時間點之後便完完全全變得不一樣,那個時候的夢裡呢?面容相似的姐妹一人在黑暗的水面上,另一人則抱著月亮沉眠於水下。難道是……人格的切換嗎?
還是,必須保持“主人”意識上的沉眠?
廖沉想了想傾向於後一方。如果是人格的切換,小女孩即使受於夢中言語的限制,也不可能不講清楚這件事。
再說,真正導致喪夢的節點是哪一處?如果被反覆殺死這麽多次,其中應該有一處是真實記憶的再現……
諾維萊那時是目睹姐姐死亡的瞬間,而在最初的夢中--廖沉努力地回憶著。
貝格蒙特是找尋著什麽?
--妹妹?
這個詞突然跳進了廖沉的腦海中。白天自我介紹的時候,
那個並不存在的妹妹,貝格蒙特所說的年齡上也正好和面前的小女孩的外貌所符合。 這絕不是巧合,但……
過去的幻影融為一體,但究竟是哪些幻影?人一生遇到人生太多的人,大腦深藏的范圍也太過廣闊,無法測量。
他知道貝格蒙特喪夢大約是看到了自己親人死去的時候,畢竟他看了那麽多次的死亡瞬間,但另一方面,這些死法太多了,不同聲音不同模樣的人一度與小女孩的身影重合,這樣的影響絕對不是一次留下來的……
離下一次的死亡時間還有一個小時左右。廖沉摸出了規律,幾處原點與死亡節點重合,他來到其中一個地方,小女孩果然在這裡復活了。這一次小女孩暫且還沒有受到任何傷害,說不定能從她哪裡知道什麽--
“如何稱呼?”廖沉謹慎地問道,余光注意著四周的情況。死亡時間的確還遠,但子彈和轟炸是沒有時間上的間隙的。不過也許這不是個好問題。小女孩沉默良久也沒有說話。
他慢慢接近小女孩。對方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定定注視著他。
手肘的位置,膝蓋的位置,所有外露的關節都是球形模樣。
--人偶?
“喂!你在發什麽呆?!站在那太危險了!快上來!”
廖沉被從背後傳來的吼聲拉回了注意力。他轉身一看,貝格蒙特正坐在吉普車上朝他招手。
他下意識看了看四周的情況,肯定了自己還沒回到現實。這是夢裡的正主終於出現了。
而且……是看見作為“廖沉”的他!
和上次諾維萊的情況更不一樣了……廖沉思索著,貝格蒙特看起來似乎並不認識他。也就是說……這是夢中,當時事情發生的時候的貝格蒙特?
想起姚澤那邊還沒有通過的資料審批, 還有貝格蒙特並不像諾維萊最後那麽抗拒他出現在“夢”中,那的確是個好機會。如果能就此獲悉貝格蒙特的能力的話--
那關節處像球形般的人偶女孩已經消失,廖沉小跑一陣,直接上了車的副駕駛位。車上只有貝格蒙特一人,身著灰綠色的戰術背心。他一眼就能認出那是軍隊裡特種部隊的製服,在軍訓的時候這也是學習的一部分。貝格蒙特右眼帶著單片視鏡,那大概是貝格蒙特的ELF。旁邊放著衝鋒槍。他左手臂處纏著繃帶,紅色染了大一塊。
就算是坐著,貝格蒙特也比廖沉高出一截。
二米二?廖沉偷偷估算了一下,他記得後來看到貝格蒙特的身高數據是二米四左右。這個身高,放在一校裡面也是十分引人注目。身高加上軍裝的威懾力,貝格蒙特和廖沉同年,如果沒猜錯,這個時間點貝格蒙特應該只有十六七歲,但此時看起來卻已經是二十多歲的人了。
過去的貝格蒙特,果然有參軍的經歷……廖沉想起白天詢問貝格蒙特的問題,更加擔心貝格蒙特忘記的參軍經歷中有極為慘痛的事情發生。
車前顯示的時間是七月下旬。
“您好……總算是得救了。”廖沉道,“您知道這是怎麽回事嗎?突然之間就……”
“戰線有變化。”貝格蒙特簡單地概括原因,“這裡沒什麽旅客,你是軍校的吧,怎麽會來這裡?”
“邊境上要建立新型的觀測點。我是被指派過來的。”廖沉臉不紅心不跳隨口扯了理由,他繼續問道,“您也是……特殊能力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