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周那奔進森林,在一棵大樹下看到了穿黃衣的人,黑天躺在那裡,雙目緊閉,他美麗的卷發肮髒零亂,身上滿是血汙。阿周那呆住,他不相信自己所見,拖著腳步走了過去。
“摩陀婆……”他捧起黑天的臉,撫去上邊的汙跡,“為什麽會這樣?你為什麽會死?”他緊抱住屍體,嚎啕大哭,“你拋棄了我!留下阿周那,讓他怎麽活?”
哭聲仿佛驚動了森林,凶猛的野獸驚慌逃竄,落葉繽紛下墜,大地好似在鳴叫。它們都在為黑天哀悼,一個征服者,一個活著的神,一個世間最美的人,離開了人間。
森林外的王育感覺到異動,他表面鎮定,卻心慌不已,自己現在好比站在風暴的必經之路上,可是冒著生命危險留在此地啊!
上島的人有部分劃著船回來了,他們垂頭喪氣,甚至埋怨王育,“你說的辦法不靈啊!我們照你的話,告訴他們,黑天說的,島快沉了,叫他們快走。他們根本不信,向我們要黑天的信物,我們沒有,連城門都不讓我們進。現在關緊了城門,你說怎麽辦吧?”
“這種理由根本行不通。什麽島快沉了?太荒誕,小孩子都不信的。現在改別的理由,他們也不會信了。我看我們就在海邊撿點值錢東西,島上的財寶不是我們的。”
這些人心有不甘,有的不想就這麽放棄,還想試試。
“黑天說過,他們不聽,是他們的命。”王育歎惜,對身邊的人說道,“你們也不要撿海邊的東西了,小命要緊,趕快離開這裡。我說的並不是謊話,你們要遠離海岸,遠離高山和森林,最好到空曠的地方避難。”
王育說完,馬上離開。剩下的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知該不該相信他說的話。
“那邊有個怪人,抱著具屍體,八成是個瘋子。”路過的漁夫議論道。
“他跟那具屍體都穿金戴銀,會不會是雅度的貴族?”
“哎!這個世界說變就變,雅度族居然完了!”
“這不是好事嗎?欺壓了我們這麽多年,總算遭到懲罰啦!”
王育從他們身邊走過,看到前方果然有漁夫提到的人,就是阿周那,他抱著黑天,在沙灘上留下一串腳印。王育快步繞到他前方。
阿周那神情呆滯,隻知往前走,卻不知該去哪裡。失去了黑天,他就等於失去了人生目標,失去了活著的意義。突然,他停下來,因為他看到前方有人做著怪異舉動,這個人用雙手捧起海水,把水澆在石頭上。他記得這個人,是給他指出黑天所在的家夥。
“你在幹什麽?”阿周那問,“你這麽做有用意嗎?或是某種儀式?”
王育一邊給石頭澆水,一邊回答:“我給石頭澆水,將來它會開出蓮花。”
阿周那笑了,“石頭再怎麽澆水,都不會開花的。你真傻,你這麽做毫無意義。”
王育反駁,“那也沒你傻啊!你抱著屍體,它就會復活嗎?你懷裡的東西,將來會腐爛,會變成白骨,而我這塊石頭至少千年萬年都不會變質。你迷戀的不過是外在的軀殼,不要再執迷不悟,把它放下,去做你該做的事。”
“我該做什麽?”阿周那迷惘地問,“沒有了黑天,我覺得什麽都沒意義了。我這一生有無數人喪命我手中,我征服了無數國家,也失去了許多。可我不知道自己在追求什麽。我爭奪王位,坐上王位的不是我;我擴土開疆,享受大地的也不是我;我把摩陀婆當作摯愛,他卻拋棄了我。你說,我人生的意義在哪裡?”
“你的責任完成了嗎?”王育反問道,“如果你只是在做別人的事,那麽你的一切勞動成果被別人享用,不是再正常不過了嗎?你並不想當國王,卻要爭奪王位;你不願做大地的主人,卻要征服大地;你掙來的一切都被別人拿走,連妻子都要與人共享,你說自己活得悲劇不悲劇?既然說自己活著沒意義了,為什麽還不去死呢?無非舍不得這身臭皮囊,就像舍不得懷裡的屍體。還有許多事等著你去完成,而你卻在這裡為不該悲傷者悲傷。為屍體流淚,就好比給石頭澆水,這種行為的意義在哪裡?”
這席話說得阿周那羞憤難當,此人無視他的悲傷,他想揍人,但此刻又沒那心情。
“你真正的時間已經不多了。”王育指向海中的多門島,“不是說黑天是你的摯愛嗎?他剩下的親人全在那座島上,那座島已經危在旦夕,隨時會沉沒,這些天出現的凶兆,暗示的就是這場災難。我曾打算冒充黑天的名義,把他們騙上岸,他們不信我的話。現在只有你能救他們,相信我說的,就行動起來,別再一副生無可戀,又賴活著的可惡表情。”
王育話已說完,立即走人。
“您是誰?”阿周那連忙問。
“我嗎?”王育想了想,笑了笑,“我也不知道該用哪個名字,哪種身份回答你。無所謂了!”他笑著離開。
阿周那放下屍體,向他的背影雙手合十。
多門城大門緊閉。雅度族的青壯男性在海邊自相殘殺,損失殆盡,剩下的人惶恐不安,他們哪兒都不敢去,誰的話都不敢聽,隻覺得呆在城裡才安全。
“阿周那王子來了!阿周那王子來了!”城頭上的人高呼。
城裡的人喜極而泣,終於來了個可以信賴的人,他們打開城門,讓阿周那入城。
“王子啊!我們該怎麽辦?”
“雅度族完了!這裡只剩老弱婦孺,我們能依靠的只有您了!”
他們圍住阿周那,請他拿個主意。
“我就是來接你們離開的,快收拾東西,馬上離開多門島,船已經在岸邊等著了。”阿周那催促他們。
多門城的老弱婦孺陸續登船,海邊的這些船根本不夠裝,得來回多次。船隻不僅要載人,還有一箱箱金銀珠寶,這些財富比人還多,今後雅度人重建家園用得著,它們不可丟棄。先上岸的人站在海邊, 苦等還沒登船的人。
忽然,天色驟暗,好似突然烏雲密布,一道藍光從海底閃過。人們還來不及驚訝那是什麽,感覺大地開始震動,地面上的人驚恐萬狀,海浪變得洶湧,好似晃動的盆中水。
“你們看!”大陸岸邊的人東倒西歪,尖叫著,呼喊旁邊的人看向大海。
多門島四周巨浪滔天,那些沒來得及撤走,海邊等船的人被巨浪卷起,如同大魚口中的蝦米,一眨眼就不見了。島嶼像破裂的冰塊四分五裂,邊緣碎塊先沉到海裡,然後是中央部分。多門城的城牆轟然倒塌,海水湧進城裡,白色房屋被衝毀,金碧輝煌的宮殿傾斜著沒入水中。
岸上的人看到這幕,發瘋般地哭喊,阿周那呼籲他們冷靜,可毫無作用。一些人往海裡奔跑,可能他們的親人還在島上,但不用等他們下海了,海中巨浪向這段海岸卷來。浪濤拍上岸,雅度人的船史被砸爛,又卷回海裡,帶走了無數人生命。
“我仿佛看到了世界末日!”遠離海岸的獵人村的村民們遙望大海,震驚道,剛才他們看到多門城消失了。傳說這座城由海底升起,現在它又回到了海底。
“不過是場地震。”王育自語道,“最終還是沉下去了,現代出現的海底珠寶是多門城的遺物,還是來自別的地方呢?不知爸爸他們公司打撈到了什麽?”
村民們還處在巨大的驚恐中,沒人在意他說的什麽,也沒人在意他離開了。
王育肩負行囊,大事已經完成,該走了。他以後的路還很長,長到自己都看不到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