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日前
這裡地勢高聳,山脈連綿,然而若有生靈問起此地最高的山峰所在,他們或許都會不約而同地指向一個地方。
一座劍一樣聳立的高山,穿破雲層屹立在高原上,而在山巔處,一座精致的竹製小室,一位男子望著晴朗的星空,手持著一柄銀亮的利刃,刃身反射星光,精致繁複的紋理如同水波一般流轉,自劍柄處緩緩向上,然而流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這是這裡距離星空最近的地方,璀璨的星空格外炫目,周天星鬥緩慢而堅定地運轉起來,每一顆星辰都在倉皇抖動,如同在水下觀察到的花粉顆粒,那是這個世界多年來也未曾有過的異象。
男子眉毛一皺,心暗道不祥之兆。
他開始想起自己第一次殺戮生靈的時候。
那是在一個很大的城。
城裡有各種的生靈。
但無論誰都不如那裡的城主,一個他連名字都沒有記住的生靈。
那可能顯赫的名宇在那時的他的心中,卻是變得毫無意義了,就好像是個死人的名字。
是的,對於他來說,那時的名字,只是一個即將死去的名字。
所以,他唯一記住的,就是那位生靈,是一位城主。
僅此而已。
而他第一次殺的,就是那位城主。
那位城主的財富和名聲並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所以他有很多仇敵,多得連那位城主自己都記不清。
但卻從沒有個生靈或者神靈妄想來殺他,前者是沒有生靈敢這麽做,而後者,是——一位城主,還不值得那些神靈費心思,親自前來。
那位城主自己身上穿著利刃難傷的寶甲中,四周都有城主的手下守護城主,別人非但無法要他的命,也根本無法接近他的身。
就算有生靈的力量比城主強大,要殺那位城主,也得先突破多道埋伏暗卡進入那位城主的城,然後一下刺入那位城主的咽喉,絕不能刺在別的地方。這一下絕不能有絲毫錯誤,絕不能慢半分。因為他們絕不可能有第二次機會。
沒有生靈想去刺這一劍,也沒有生靈辦得到。
只有一位生靈接下了,這人就是他,就是自己。
他先花了無數的工夫將那位城主的生活環境,生活習慣.左右隨從,甚至連每天的一舉一動都打聽得清清楚楚。
他又花了無數的工夫混入了城中,然後,他再花極其長的時間去等待。
什麽事都容易,等卻不容易,那位謹慎惜命的城主,永遠不給任何生靈一次侵犯他的機會,甚至,連就寢的時候,他身旁都有人守護。
可是,只要能等,機會遲早會來的.有一日,狂風驟起,吹落了城主頭上的高冠,緊貼在他身旁的四個生靈同時搶著去追。
那位城主的目光也跟隨著被風吹走的帽子。
在這一刹那間,沒有生靈留意別的,因為這一刹那實在太短,沒有生靈能把握住這一刹那機會的。
所以他們疏忽了,他們認為這根本沒有什麽值得擔心的。
他就在這一刹問衝了過來,斜刺一下。
隻一刺。
利刃便從那位城主的咽喉穿出
鮮血激飛,霧一般的血殊四濺。
伴隨著的,同樣也是利刃斷去的聲響。
血霧迷漫了在座的每個生靈的眼睛.刃光驚飛了每個生靈的心靈。
血霧散的時候,他已然離去。
有生靈發誓要找到這擊殺城主者,
為城主報仇。 有生靈發誓要找到這救星,跪下來吻他的腳,感激他為自己除了害。
而後,便是背叛與泄密。
那一次,他幾乎死去。
可這些,對那時的他而言全不在乎。
殺了那位城主之後,他就自己一個跑回那孤獨的小木屋,躲在屋角流著淚嘔吐,直至被發現,直至發現背叛。
到後來,他雖已不再流淚無淚可流但每次殺了生靈後,每次看見利刃上的血漬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要一個人躲著偷偷嘔吐。
他不能想也不敢想。
他只是勉強地使自已冷靜下來,好去殺另一些生靈。
這些生靈和他既不相識,也沒有恩怨,甚至連見都沒有見過。
這些生靈的死活本來也和他全無關系。
可是他必須去殺這些生靈。
他殺他們——那些生靈,只因為是神使,他的恩師,叫他這麽樣做的。
他第一沈見到神使的時候,有多大,已是記不清了,隻記得,並不算大。而那時他已餓了三日。
饑餓對一個年幼的孩子來說,甚至比死更可怕,比等死更不可忍受。
他餓得倒在路上,幾乎連什麽都看不到了。
一個年幼的孩於就能感覺到自己的死去,本就是件不可思議的事。
但那時他的確已感覺到死-也許那時他死了反倒好些。
他沒有死,是因為有雙手伸過來,給了他一些糧食。
那隻手。
神使的手。
以及,
糧食……
當他接過那活命的糧食的時候,眼淚就如春天的泉水般流了下來,他的淚水浸濕了糧食。
他永遠不能忘記又苦又鹹的淚水就著糧食咽下咽喉的滋昧。
他也永遠無法忘記神使的手。
那是救了他的命的手……
而後,那雙手給他的不再是什麽糧食,而是連神靈都羨慕的權勢,他要多少,就給多少。
那時的他,就是這麽想著的。
在殺戮前,他是完全冷靜,絕對冷靜,極端冷靜的。
可在殺戮之後,他卻又是完全厭惡,絕對厭惡,極端厭惡殺戮的。
他是超越,一名戰士,一名奪取他人生命的戰士……
“利刃無故斷折,這是不祥之兆,你這是在給自己算命麽?”隨著身後聲音響起,一個白袍赤足的女子,一手拎著一隻土黃色的酒葫蘆,一手倒持著一柄用作裝飾的劍刃,帶著一身風塵之氣出現在男子的身後。
男子的思緒被打斷,不得不調息收工,從口吐出一股濁氣。
“下次記得敲門”男子無奈的歎息了一聲。
“我出門的時候有敲”女子的聲音滿不在意。
“我是說我的門,不是你的門”男子強調。
“這裡是我的地方”女子默默的回答。
他又歎了口氣:“找我有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