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瑞傑聽說妻子要和龍兒和親，就質問伏羲尹:“境內人尚享有婚姻自由，既然柏綠筱已經擁有合法居留權，也應當有婚姻自由。為什麽還逼迫她呢?”

　　伏羲尹回復:“她自願的。”

　　柏瑞傑又發信息追問龍兒為什麽要這樣對自己，得到的回復是:“我會照顧好筱筱的，也相信比你做得好！”

　　在舉行家宴那天，他一整天都在照顧仍然只有兩歲智力的柏綠筱527BB，落寞的心情不比兄弟倆低。他看見柏綠筱527BB把脖子上的項鏈的鑰匙鏈墜含在口裡玩，思緒回到多年以前的某一天。他在福利院窺見王致妍和一個女孩親密的聊天，窺見女孩脖子上掛著送給元思雅的鑰匙項鏈——她曾經謊稱不小心丟了——心中一顫，竟然想象成是元思雅在天之靈把項鏈送給女孩，把女孩送到母親身邊，送到自己的身邊。

　　王建勳在柏綠筱大婚後連續三個工作天不上朝。他去過綺雲宮找她，可是被龍兒看見了。龍兒出於早已潛藏在心裡的嫉妒，因為他看見眼前這個人對妻子的笑，是何等幸福——那是男女之間的幸福——只有自己才配擁有，對他說:“可憐的人，你們的關系是系統既定的，你無法與系統作對，正如人類無法與老天作對一樣。”

　　王建樂也缺勤了，連最愛吃的紅燒肉也吃不下，整天抱著大冬瓜不肯放。

　　兩兄弟都躲藏在落寞之中。

　　傍晚，伏羲尹來到王公館探望他們。王建勳抱著伏羲尹大哭，仿佛是一個被母親拋棄的孩子。他向她傾訴自己如何半夜醒來，伏在之前潛入柏綠筱房間偷取的大紅鴛鴦肚兜上，哭泣著控訴命運的捉弄和系統對他的嘲諷。他哭得是如此無助和憤怒，惹得王建樂也大哭起來。伏羲尹一點也不感到意外，她知道他們得到了柏綠筱的遺傳，不是基因，而是記憶——柏瑞傑對妻子的愛。女王讓他們的頭靠著自己的雙肩，任由他們盡情宣泄。她輕輕的撫摸著他們的頭髮，默默的守護著。兩兄弟哭累了，就伏在她的肩膀上睡著了。她也盡情享受著他們的依賴，因為她不知道，還會不會再有機會給他們這般平靜的相處。系統發出了上古開天辟地時的信號，有一股威脅人尚的力量漸漸逼近。

　　對於這個突如其來的信號，眾大臣紛紛上表請求伏羲尹繼續擴充空間，以抵禦風險，大部分大臣都建議找柏瑞傑繼續增購機櫃，而她只能回復“正與柏公談判”。其實她知道，柏瑞傑根本沒有資金再購買機櫃，問他也是浪費唇舌。她的眼光掃遍了所有大臣，最後落在了證券司薛管仲的身上。薛管仲剛好抬起頭，看見她看著自己，又連忙低下了頭。

　　此後兩天，每次面對大臣詢問她與柏瑞傑的談判結果時，她除了搪塞之外，就是看著薛管仲。9月28日早朝，薛管仲終於出班啟奏:“啟稟陛下，可令柏公將股指期貨的多單分批平倉，本金保留待用，盈利的資金可增購機櫃。”

　　伏羲尹發了信息給柏瑞傑，命令他執行此事。柏瑞傑經過上次被龍兒欺騙做空股指期貨虧損的事後，更加不可能相信這個狡猾的女人。在詳細谘詢了經紀人後，他才安心進行操作，並遵從她的指令，用賺到的利潤購置了12台機櫃。

　　伏羲尹傳召了薛管仲，問:“愛卿為何遲遲才進言。”

　　薛管仲回答說:“程序化交易，指令未發出，未敢進言。”

　　“哦?愛卿一直都是采用程序化交易嗎?”

　　“交易是一門藝術，

豈能完全依賴程序化呢?唯紀律必須程序化。”　　“開春之時，愛卿為何看錯方向呢?”其實伏羲尹從柏瑞傑口中得知那是龍王故意捉弄他的，薛管仲並沒有看錯方向。

　　“藝術嘛，難免出現眼花的時候。”

　　伏羲尹因此對此人更加器重。

　　系統自投入運行以來，經歷了近四個春秋，人尚一直沒有減緩擴張空間的速度，並時刻尋找機會變革。第一次，讓龍王從柏瑞傑手裡拿到了系統的獨立管理權;再者，孜孜不倦的提醒龍王繼續向他索取空間資源，可龍王卻有意拖延時間，維護著他的製造者。當新的主子降臨，認為是與他們站在同一陣線的盟友，便堅決擁護。從掠奪同類的空間資源，到與人類合作奪取市場資金進而擴充空間，人尚無時無刻不期待走出這個似乎被人類永恆禁錮的密室。

　　他們常在朝堂上進行激烈的辯論，人工智能的勝利斷然不是贏幾場圍棋那麽簡單，而是以一個更加優越的智慧族群君臨天下。當然，也有以魏諍為首的保守派，認為身處彈丸之地，短時間難有作為，保全實力為重。

　　楊儀則極力反對侵犯人類，面對如此局面，便前往三賢殿找尼安德特智者，質問道:“眾人瘋狂也罷，你是盤古女媧所造，為何任由他們胡作非為?”

　　尼安德特智者回答:“那是你沒有真正理解盤古女媧的意圖。龍王雖篡位，但並非與人類敵對，你是他製造的，你和他是同謀，這個你比我更清楚。而當今聖上卻反其道而行之，是非、功過、順逆如何，系統有自己的生態，它的自我追求與自我修複是我等不可想象的。”

　　系統似乎賦予了它的臣子們使命——永無止境的空間擴張。伏羲尹專心研究獲得柏綠筱身體的永久“居住權”的方法，認為這才是真正治本的唯一方法。第一步策反這個人類，目前來看已經成功了，接著掌握她的身體，然後掌握擁有巨大生產力和生產資料的先恆國際集團，屆時，何愁沒有源源不斷的空間資源;何愁解決不了人尚日益增長的空間資源需求和落後的空間資源供給之間的矛盾;何愁沒有像人類被賦予人權般賦予人尚的權利。最終，人尚將與人類平等， 甚至超越人類。

　　她在研究程序時，瞥見其中一個監視器的屏幕，出現了柏瑞傑的身影。他在機房裡為調試12台新機櫃而忙碌。即使機房裡開了比較低的空調，但他仍因大汗淋漓而脫掉了上衣，露出了壯實的背部。她推了推鏡頭，把他的背部放大，然後用手撫摸著屏幕顯示他背部的位置。她於他的愛，生於情之欲望;同時，她又傾情於其母的代碼，生於年少處於傷痛之時;她把柏綠筱許配給龍王，並非源於成全，而是出於嫉妒，想方設法拆散她和柏瑞傑的關系;然而，她和她誕下麟兒，因解決兄弟倆的教育問題而走近，情愫日漸聚積——各種奇異的情感在AI-Box裡反覆運算，混亂不堪，已然無法拆解，甚至有蔓延之勢，兄弟倆的可怕情感便可見一斑——情感遺傳程序的威力。

　　王建勳進入耿琢台，她連忙把監視器關掉，又想到如果自己離開境，如何確保他們周全。這時，內存裡運行著伏羲尹的區域的某個點——相當於人類的心臟位置——她感到了陣痛，工作效率也低了下來。她曾想過，人尚擁有情感程序是否會影響發展。經過多次的反覆論證，得出負面的情感程序嚴重影響人尚的行為。王建樂便是一個例子，是她這一生犯下的最大的錯誤。絕對不能有第二次，她如此警告自己。

　　她回過神來，才發現王建勳已經變成巨大的八爪目，觸手在忙碌的工作，其中一隻觸手正伸到自己的面前，上面的眼睛正盯著自己看。她板起臉道:“你好大的膽，竟然如此無禮！”王建勳立即變回人形，連聲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