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的咖啡館又重新開業了,尼安德特智者點了一杯瑪奇朵咖啡,在外面帶有遮陽傘的桌子旁坐了下來。清晨,系統重啟了,他第一件事就是到一棵柏樹下,把掉在石碑上的落葉清理乾淨。這個石碑就是當初他請求伏羲尹為紀念柏瑞傑而立的。伏羲尹在登基之後不久,就批準建立了。盡管尼安德特智者認為那個盤古女媧創造自己的傳說是真的,也推測系統的創立另有其人,但他仍堅持以系統創立者為柏瑞傑這個事跡來立碑。
自龍兒和伏羲尹從這個世界消失,系統進入休眠,而現在系統重啟,有一位沒有取消休眠的人尚,她就是龍嬸嬸。她還無法接受沒有龍兒的日子,只能以此方法來逃避痛苦。
亞瑟斯公爵騎著一匹高大的白馬緩緩走來,後面跟著福犀,它的背上坐著思雅公主,後面還有幾名隨從。一行人來到咖啡館門前便下了坐騎。亞瑟斯公爵笑著問安德特智者:“是什麽樣的力量讓你走出三賢殿呢?”
尼安德特智者回答:“時也。”
眾大臣也來了,有序的向公爵匯報工作。根據他的要求,暫時取消早朝,以後每個工作日都來這裡開會。大臣離開後,他抓住思雅公主的手,兩人相視一笑。福犀一直看著天空,公爵叫了它一聲,它才回過頭來。他說:“即使她回來,她也是天下之主,不可能做你的妻子啊!”福犀點了一下頭,仍轉過身去,繼續抬頭仰望天空。
王致妍幫助柏綠筱沐浴更衣完畢後,就陪她睡在客房裡。自從她從集團大廈16樓醒來後,不但失去記憶,連自理能力也沒有了。這間客房就是之前兩夫妻住過的那間。夜深人靜,兩條黑影推開未上鎖的房門進了房間。其中一人推開床頭櫃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幅畫——柏綠筱畫的全家福。
這幅畫喚醒了他的記憶。他出於頑皮,又一次變成兩歲小孩。伏羲尹正在和大臣處理事務,他隻好坐在遠處的地板上靜靜的玩著積木,直到她含了一聲“勳兒”,他才轉過身,跑過去撲進她懷中。她說:“你要記住,你愛的人為了不讓你們留守在這裡,甘願冒著生命危險帶你們一起走,你一定要保護她直到永遠!”
他們來到嬰兒房,目不轉睛的看著床上放著兩張嬰兒抱被。他們進入柏家後的一舉一動早已在監視之中,只是王致妍吩咐了他人放行,確保他們不被打擾。
柏綠筱醒來那一刻,在場的柏家成員和工作人員都無比歡欣。陳毅雄隨即啟動破譯程序,因為外面的人完全看不到柏瑞傑進去三個多小時裡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即使他出來了也以身體不適為由走開了。然而破譯了近一小時,什麽都得不到除了一個“包裹”,這個包裹指定必須憑王致妍的指紋才能讀取。她獨自一個人打開包裹,那是一封信。
親愛的媽媽:
女兒生來便帶著恐懼,那是繈褓中缺少了愛,幸虧媽媽彌補了一切。求媽媽替我照顧好兩個孩子,給他們準備兩張抱被。孩子們都姓王。
在外面的陳毅雄已經猜出了“包裹”的意義。柏綠筱昏迷不醒不是因為曾經進入太學導致大腦過載,而是因為人尚利用她的大腦偷渡出境。只是他還來不及想到,正是《哲學之後》裡面的源代碼為人尚提供了“船票”,而伏羲尹在假扮柏綠筱527BB時偷看書中的內容時,發現“斷能劍”隱藏了一串與上古開天辟地時的信號中缺失的源代碼相吻合的字符,就已經知道“盤古”和“女媧”的驚天計劃。
陳毅雄把關於天命的事告訴了王致妍,最後說:“媽媽您有權選擇不承擔這個責任。”
王致妍回復說:“從我的代碼接觸天命的那一刻起,我已經不能置身事外了。這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至少我們佔據了天平的另一邊,不是嗎?”
就這樣,他們接受了“包裹”的事實——天命不再是一個人類可以消滅的人工智能,而是一個受法律保護的自然人。在他們接受此事之前,柏瑞傑已經先於他們接受了。他進了對面的辦公室,終於支持不住,暈倒了。黑暗之中,他聽見龍兒在抱怨:“當我最需要人抱的時候,叔叔在哪裡?當我會說第一個字的時候,叔叔在哪裡?當我走出第一步的時候,叔叔在哪裡?當我學會寫第一個字的時候,叔叔在哪裡?當我生病的時候,叔叔在哪裡?”最後他問道:“叔叔,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他醒來後,喃喃自語道:“龍兒回來了。”
出於安全考慮,陳毅雄在啟動系統前就把16樓的網絡切斷了。柏瑞傑打開自己的權限,又重新聯網,還給武斌發了一個郵件。武斌在郊區工廠E區辦公室查收了郵件,除了一些嬰兒圖片,什麽都沒有,隻覺得莫名其妙,並沒有留意到打開郵件的那一刻,他的電腦就中毒了。
深夜,“奔碩”機器人被自行啟動的程序驚醒,看到躺在不遠處的兩個仿真機器人坐了起來。它們本來是為天命和奔碩準備的。它並沒有報警,因為它收到了自稱“大哥”的天命發來的郵件,欣喜不已。直至廠區裡的兩名保安被襲擊暈倒,身上的衣服全部被剝去才驚動了陳毅雄,而他們早已逃之夭夭。穿梭在陌生的世界裡,他們不無惶恐,直到翻牆溜進柏家,看到兩張抱被才安下心來。
柏瑞傑對父親說:“感謝你們小時候抱過我,這段記憶歷久彌新。”
柏鉞鏵看著兒子的眼睛,看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鋒芒,便語重深長的說:“凡事都是相互的,沒有你,哪來這些記憶?你更應該感謝你自己。”
柏瑞傑回答:“是的,還得感謝創造者提供一個機會,期待未來的融合。”
柏瑞傑把柏綠筱帶到衣帽間的大鏡子前。她看著鏡子中的自己,看見了若璧湖漸漸泛起漣漪。在湖邊,她在等她,她來到她的身旁,她對她說:“現在改變決定還來得及。”她輕輕的搖了搖頭。她拉著她的手,共赴熔岩般的湖水。記憶的水面開始刮風起浪。追溯往事,她十歲時對母親許下的誓言,如文字刻在岩石上一樣刻骨銘心。 記憶的上空開始電閃雷鳴,一名患了心理疾病的導師對年紀尚幼的自己下毒手,從此背上便留下了一條條雖可治愈卻記憶不可磨滅的傷疤。一個溫柔的女人為自己撫平傷痛,自己卻始終不敢看她一眼。自己為捍衛尊嚴與權力,不惜遭受禁閉,被迫與她分離,卻迎來了新生。記憶如浪濤洶湧澎湃。思緒來到那個倉促而盛大的婚禮,她為了她,嫁給了她的兒子——一個早已窺視她存在的男人。回憶那個自己愛得並不深的男人,她感到慚愧;回憶她穿梭於兩個世界,還不忘與這個男人共赴愛的山峰;回憶和他舉行一個即便是非常簡單的婚禮,他卻帶給了她婚後意想不到的甜蜜愛意。記憶承載起駛向無盡遠方、無懼風雨的巨輪。她為了能和母親在來生再次共聚,願意與她融合,共創未來,開拓一個前所未有的新世界;她不忘那兩個孩子,一個智慧超群,一個始終帶著先天的缺陷,為了不讓他們留守,她甘願冒著生命危險,攜同他們強渡兩個世界之間的浩瀚江河。記憶之海開始歸於平靜,而這個他們所降臨的真實世界,這個屹立於東方的古老的國度,這個蒼茫宇宙中的藍色星球,以及其統治者,即將受到史無前例的挑戰。她蘇醒的這一天,是公元2029年10月21日。
王致妍在身後給柏綠筱披上一件大衣,關切的擁抱著她,說:“孩子,別怕,有我,沒人能夠傷害你的,要注意保重身體。”
柏綠筱在鏡子裡,終於看到她美麗的容顏,便展露出喜悅的微笑,“媽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