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秀十年事》班馬
蘭陵場上的碎木屑和破布片還在初春的寒風裡輕輕滾動,八裡莊已經迎來了暫時的平靜。符言手下的一乾青皮兄弟不停地敲著沿街的門窗,與裡面探出頭來的百姓交待著話,告訴諸位街坊,事情已妥,一應複常。
街上有兩輛馬車正緩緩向外行著。其中一輛車上軟墊薰香,重簾隔寒,很是舒服,但車上的江一草卻躺不安穩,身上十數道或深或淺的傷口此時還在往外滲著血,臉色有些發白,唇沿卻有些烏烏的模樣。易春風半蹲在車上,手指頭輕輕揉著他右手的中食二指指節,低著臉看不清面上表情,只看見細細長長的睫毛上晶瑩將墜。
“哥太逞強了。”
“不礙的,我知道自己沒事。”江一草服了粒阿愁的解毒丸子,胸腹裡灼燒一片,止不住咳了幾聲。
“我們這是往哪兒?”
“先前你昏著的時候,符言來說,京兆尹領著巡城司要進八裡莊拿人,劉名手下那兩個主簿正堵在同和裡口子上。”
“京兆尹還是那個曾公度吧?”
“嗯。”
“那些孩子是不是被閆河接走了?”
“嗯。”
“東都那邊沒過來人?”
春風有些不喜,看了他一眼生氣道:“你躺著養神好了,管這些作甚?”
江一草歎了口氣,問道:“冷五怎樣了?”
春風欲言又止。
“還能動嗎?”江一草再問。
“五哥攔在地道口那裡,殺了七個伐府的人……但……但自己也受了傷,小腹上被捅了一刀,這時阿愁姐正在那裡幫他看。”
“死不了。”江一草眼睛看著車頂,口中自言自語,“我這些兄弟應該在荒原草甸上縱馬廝殺,不能死在京師這種局狹地方。”
春風看了他兩眼,頓了頓又道:“符言手下死了四個。”
“嗯,知道了。”江一草面無表情,被春風握著的手指卻抖了一下。
※※※※
曾公度是世新三年的進士二甲第五名,從那年起,便攀著門師莫公這棵大樹扶搖而上,年未及不惑,便升了京兆尹,今年已是他轄理京師的第三年。他和傍附於莫言身邊的那些宵小之輩不同,頗有自己的一分打算,奈何朝局在這年末年尾交接處變的實在太快,讓他根本來不及作出何種應對。大年初一的下午,他還和按察院的劉名分立莫公左右二側,與眾官員笑語晏然,舉杯相祝,誰能料到兩個月沒過,劉名便和莫公翻了臉。
這幾天朝廷上面人心惶惶,眾人看著太后似隨意地罷黜著大臣,卻恰到好處地損著莫言和太傅王薄的勢力;看著劉名這幾日裡在京城諸方間遊走,刑部尚書不知為何忽然去職;看著按察院裡姬小野門下在講武堂裡內鬥不止,東都世子又被太后打了一頓板子;原本一些遊移於朝局之中,隔岸觀火的諸臣們終於有些站不住了,紛紛向兩邊倒去。
曾公度便是站不住了的一人,但他和莫言的關系太深,沒有別的方向可選,只有硬走到底。所以當他輕輕掀起轎簾,看見劉名手下那兩個主簿攔住了自己手下巡城司的去路時,毫不猶豫地下令:“阻路者,格殺勿論。”
巡城司官兵聽令,立槍於前,直指前方。
“大膽,本院奉皇差查案,誰敢放肆?”何樹言喝道,鍾淡言緊緊握住劍柄,二人身後那些彪悍的按察院府吏亂聲喝斥了起來。
“大膽,本府乃京師首領衙門,一應城內治安均由本府治轄,何時輪到你們按察院多事?八裡莊內暴徒作亂,本府領巡城司前來鎮壓,你們竟敢攔我去路,莫不是想造反?”曾公度陰滲滲的話語直逼對方。
正一觸即發之際,從街裡行來兩輛馬車,車後跟著一群青皮小子。
馬車上跳下一個穿著小夾襖的姑娘,她走到何樹言面前輕聲說了幾句什麽,何樹言一臉溫笑應著,旁邊的鍾淡言眉頭皺了幾下,呆了會兒從懷中掏出隻短笛,嘀嘀吹了兩聲。從街角四側不知從哪鑽出來了一百多個按察院的府官,清一色褐衣打扮,圍攏在馬車前方,聲勢看著煞是震駭。
巡城司人馬此時方知按察院今日竟是下了重手,撒了這麽多人馬在這裡,若是雙方起了衝突,看著對方準備周密,只怕己方要吃大虧。
曾公度卻是將自己的仕途官聲早壓了下去,牙齒輕輕咬著,吩咐道:“緝拿凶徒,阻者以謀逆論。”
巡城司畢竟是京師重兵,稍一驚惶,便穩住了陣腳,緩緩向前逼去。不料按察院的人卻出人意料地毫不阻擋,反自一分為二,排了兩列,毫不阻擋,反自沿著街角緩緩向外退著。
巡城司兵馬見對方退卻,自然不願多事,徑直往八裡莊內推進,此時如林長槍所向……便只有那兩輛馬車。
曾公度看著那些青皮的江湖人物也隨著按察院在往外撤,眉頭一皺喝道:“這些人有凶嫌,一個也不能放了。”
手下依命欲動,不料對向那馬車裡傳來一道有些憊乏無力的聲音:“人都是我殺的。”
“閣下何人?”曾公度知道正主現身,一掀轎簾站了出來。
“邊城司兵江一草。”
一個青年有些艱難地下了馬車,穿夾襖的小姑娘趕緊上前攙著,一個全身蒙著黑衣的瘦小身影也從另一輛馬車上下來,默默走到二人身後靜靜站立。
※※※※
何樹言領著按察院的人一會兒功夫便撤了出去,街上頓時成了兩面,一面是巡城司如林般槍戟,一面是兩輛黑漆馬車,車上轅木之上印著個雙fei燕的圖畫,燕喙點金,看著貴氣,奈何卻是孤伶伶地,頗有落寞之感。
江一草半倚在春風肩頭,看了看對面的巡城司兵馬,並不意外地發現當中有好些熟面孔,點頭微笑致意。卻有些意外,但又很高興地沒有看到莫磯的身影。他向著站在轎外的曾公度拱手道:“大人方才說暴徒作亂……”
話還未完,曾公度截道:“閣下既已自承殺人,不用多言,來呀,給我把這一乾凶徒拿下。”
江一草搖搖頭道:“不然,方才八裡莊內確有暴徒作亂,卑職正是為此事而來。自承殺人,殺的便是暴徒,不知大人拿我等何事?”
曾公度大怒,呵道:“左右不用理會,拿下便是。”
江一草恭謹應道:“不是強辯,只是在下當年也曾是巡城司一兵,也是大人屬下,試問怎敢行此惡事?”他眼光瞥了一眼站在轎旁面色難看的老魏,笑了笑,想他和阿愁離開京城前的兩年裡,便是一直隨著老魏在巡城司裡打混。
一直扶著他的春風忽然開口說道:“曾大人,此時巳時剛過,天日煌煌的,哪裡有人敢在京師行凶。”停了停又道:“大人何等樣的身份,帶著一乾兵馬白日縱馳,且不論是否擾民。便是若不能善了,朝廷上的議論,您可曾想過?”
“易二小姐這話就未免孩子氣了。”曾公度黑著臉應道。他何嘗不知今日帶兵拿人鬧的動靜太大,日後朝廷上的申斥定是難免。但若伐府的事情鬧將開去,為了朝廷臉面,定然要革除一大批官員,自己身為京兆尹,卻連城內有如此所在都不清楚,太傅那方雖然難以指責自己縱匪,但肯定逃不脫一個失職的罪名。
“江一草,我知你身份,既然你不肯以易家少爺的名目出面,那本官也不會與你客氣,還是乖乖束手就擒吧。”
江一草不吭聲,從懷裡摸了塊牌子向老魏扔了過去。
老魏抄手接住,看了他一眼,上前將牌子遞給曾公度。曾公布輕輕念道:“刑部望江清吏司行捕江一草?”他抬頭看著江一草冷聲道:“身份再多又有何用?這裡是京師,不是望江,小小一個行捕……”
“行捕,有越郡查緝之權。”江一草愈發恭謹,“大人身居京兆尹之位,官至三品,尤自親力親為前來擒賊,實令下官感佩莫名,想來……日後朝廷定對大人多有嘉勉。”
他這番話雜棍夾棒,誰聽不出話外之音?試問曾公度如此人物,怎會為了區區蟊賊便親自帶隊前來?
曾公度卻不願再與此人作口舌之爭。他心裡明白,今天若是動了手,在堂堂京師內廝殺,自然是物議洶洶,傳至宮裡太后耳中,自己京兆尹的位子只怕難保。但若不動手,怕只怕伐府裡的帳冊之類流露於世,東都王爺和莫公為了撇清,自己的性命都難保。
他正欲下令,不料打斜向裡來了一人,滿面堆笑走了過來。那人一身裘皮大衣,內裡露出富貴綢的裡子,穿的是奢華無比,頂上戴著個小帽,一雙黑絨耳套緊緊捂住他的雙耳。
“老鮑?”曾公度好生驚訝。
……
……
江一草看見與曾公度竊竊私語的那人,也是吃了一驚。春風輕聲問道:“那是誰?”
“鮑掌櫃,抱負樓的大掌櫃。”江一草咪著眼道,心知事情又將有變。他原本就沒打算和巡城司硬抗,想著若能用言語擠兌住自然最好。至不濟呆會兒束手就擒,他曾公度身居高位,又是官府行事,諒他也不敢在這個風口浪尖的時候對自己下手,最多便是舍了方才在書塾裡搜到的伐府帳冊。正因為怕符言手下人在衙門裡有案底,連累了他們,才讓他們先走一步……不料……東都那邊還是來了。
※※※※
“城頭變幻大王旗。”今日的八裡莊便頗有這種感覺。不過半日功夫,京裡的幾個掌權衙門便輪換著在這裡唱起戲來,只是戲碼稍嫌重複了些。晨間是按察院圍在了外圍,符言的西城兄弟守在裡層,然後桐尾巷的那幾個人安安靜靜地做著極險惡的事情。
此時的八裡莊又被圍住了,但圍在最外層的換成了巡城司的兵馬,街口是兩輛馬車,馬車被抱負樓鮑大掌櫃帶來的一群人圍著。
“鮑掌櫃,兩年不見,可還安好?”江一草看著他。
“閣下是?”鮑安看了他一眼。大掌櫃隻知此行對付的是易家的少爺和望江那面的緊要人物,但看此人開口似與自己有舊,不由有些疑惑。
江一草見遠處已被巡城司實實堵住,面前眾人面有殺意,心知今日還是脫不了一場廝殺,他見事已成定局,哈哈笑了兩聲,道:“現在只剩一隻耳朵,何必還戴兩個耳套?”
這番話一出,鮑安又瞧見他身後阿愁冷冷身影,頓時想起前年清江夜舟上的主仆二人來。
“是你們?”鮑安恚色大作。他那年被瘋三少一刀削了隻耳朵,自此引為奇恥大辱,最忌旁人提起,此時聽著對方譏笑,心頭大怒。
※※※※
初春二月,京師西城八裡莊口,兩輛馬車。江一草無力地靠在一輛車旁,另一輛車裡冷五緊握著黑劍隔著車簾望著外面,雙目炯炯。燕七回頭看了一眼冷五,見他腹上鮮血漸漸滲出繃帶,但神色若素,想來伐府劍上喂的毒沒有發作,便稍稍放下心來。
他輕輕將車簾掀開條細縫,技驚天下的長弓未握,卻拿了架短弩,陰險地對著滿面富態、臉色惕然的鮑大掌櫃。他準備在阿愁姑娘照顧不過來的時候,擒賊之王,然而沒料到先出手的卻另有其人。
這是燕七第一次看見春風姑娘出手。
如春風一般的出手。
燕七看著穿淡繡小夾襖的女子踏著極悠散的步伐遊走於眾人之間,不由有些癡了。那女子仿若踏春仕女一般輕輕舉臂抬手,指間拈柄小刀若裁紙,一回眸生明媚,身後卻早已倒下好幾人來,手捂腕間,鮮血淋漓。
好清麗的身法,好靈巧的小刀。
他身後的冷五也目光一懍,歎道:“江二在細柳鎮的步法,厲害。”
采荇淑女,悠哉遊哉。
正是帝師卓四明的悠遊步,只是如今世上還有幾人能識此風采?
奈何春風溫柔,卻化不了對方的傷人之意。抱負樓的好手拚命躲這個小姑娘遠遠的,繞過她的身側,向馬車殺來。
阿愁抽出細劍,往前踏了兩步,縮肘輕刺,一連串嗤嗤響聲,瘦削身影過處,便如死寂掃過,中劍者捂著咽喉跪倒在地,盡皆斃命。余者心中驚駭,連忙退了回去。
初一照面,江一草身邊這兩個女子便震住了來犯之敵,他自己卻有些不安,眼睛遠遠盯著遠處的巡城司官馬,似在等著什麽人。
街口右向有座二層木樓,樓上有沿街木廊。
有人扶著廊旁木欄,望著江一草輕笑道:“江司兵,你們從望江來,今日只怕是回不了望江。”那人穿著一領銀毛圓襟袍,看著貴氣無比。
見他忽然出現在此,江一草卻不驚詫,反自笑了。因為終於知道了,現在已經不是少年天子借易家之力除莫公的買賣,也不再是宮裡的太后整肅朝綱玩的手腕,更不是官場上的傾扎,江湖裡的爭鬥,而是一場最簡單的私怨。
這是天下最出名的一椿私怨,是中土相隔最遠的兩個郡之間的私怨,是東都與望江之間的私怨,是勞親王和望江郡王這一對父子之間的私怨……江一草望了廊上的宋離一眼:“這是你和郡王兄弟間的私怨,半窗兄弟自然要代王爺接著!”
忽然回首,一把握住自右側襲來的長劍。
長劍似有靈性,強自從他泛著淡淡金芒的掌中溜了出去,輕輕一劃,斬空而至。江一草靠在車旁,食指微屈一彈,不料咳聲大作,指力未吐,反被如蛇劍尖在肩頭劃了一道口子。
持劍人行險得手之後,飄然而退三丈外。那人面容古奇,雙顴突出,雜亂長發披散於肩,嘎嘎笑道:“半窗小兒,不過如此。”
“你,再說一遍?”
冷五扶著燕七的肩,行出車外。他將左手扶上劍柄,遠遠望著那長發劍客,眉尖輕聳,一字一句道。
長發劍客不知為何忽然愣了一下,看著冷五黑色劍鞘,訥訥道:“好凶的一把劍。”不知為何,此人忽然一聲怪叫,身子翻天而起,像一隻猴子樣怪模怪樣地向後翻去,落地後卻未站穩,踉蹌了好幾步。
他摸著自己大腿上鮮血直流的傷口,凶狠狠地看著不知何時來到自己面前的黑衣少年,氣急敗壞道:“小子,你暗中偷襲,算什麽好漢!”全然忘了自己先前也是靠偷襲江一草才能得手。
阿愁收秀劍於鞘,雙眼寧靜看著那長發劍客,半晌後,面紗之下檀唇輕啟:“我是女子,自然不是什麽好漢。”
※※※※
燕七扶著冷五望著樓上的東都世子宋離嘻嘻笑道:“東都老兒,不過如此。”
宋離卻也不怒,輕輕一拍手,只見木廊上又走下來好幾個人。
江一草看見這些人行路步伐,再看他們與先前那披發劍客並作一路,心想若這些人都與披發劍客身手相差無幾,己方與伐府一場廝殺後,自己和冷五都無法出力,今日只怕難了。正思琢間,聽著宋離輕聲笑道:“你們當中以你和冷五武藝最為高強,今日胡秀才雖然全門喪命,但臨死前還能幫我重傷你二人,實在令我快慰。”
江一草望著他搖搖頭:“只怕莫言此時還以為你是為了保伐府而來,哪知你存的是這念頭。不過我要代你兄長宋別教訓你一句,算計太精,當心誤了自己性命。”
“哈哈哈。”宋離朗聲笑道:“今日我東都高手盡出,而你和冷五不堪再戰。眼看著那個一拳破七玄,夜震天香樓的邊城司兵江一草,就要死於我的算計之下,我何須擔心?”忽地面色一沉:“本爵有父有母,兄長二字最好還是莫提的好。”
“京師重地,難道世子爺竟是不懼物議,膽敢白日行凶?聖太后可不樂意見她的家人太過跋扈,莫非世子忘了慈壽宮裡的那頓板子?”江一草神情慎重。
“太后?”宋離抬頭看天,“如果沒有太后,能有今日的望……”忽地住口不言,應道:“公度大人領著巡城司封在外街。我們在這裡就算殺個天昏地暗,又有誰能知曉?”英俊的面容上浮出一絲狡美的微笑:“江一草,這一招無賴手段是本爵向你學的。”
“沒學好。”江一草又搖搖頭,“我有符言相助,道上兄弟對於街坊的威懾力,似你這等貴胄公子又如何想象?我雖殺了胡秀才門下多人,但若日後鬧上朝堂,你們卻是沒我半點把柄。而你若白日殺人,卻不知會落到這街旁多少雙眼中。”
“就算傳出去又如何?”宋離驕態大作,“我乃堂堂親王家世子,殺你們幾個宋別的奴才,太后又舍得把我如何?”
江一草看著他三搖頭,苦笑道:“看來宋別說的不錯,我以往是高看你了。”
宋離輕輕靠在廊邊欄上,看著靠在馬車轅旁的江一草道:“我不用你高看,你也不用再盼著誰來救你。雖然不知道易三去了何處,但……”他看了一眼冷五,“……若能殺了你們幾人,望江三旗的名號從此不再。”
“當然,對易二小姐,我們是不敢失禮的。”他向著春風溫和一笑。
易春風輕聲一啐,走回馬車旁,拿出個抱枕給江一草墊著。
江一草舒服地伸了個懶腰:“真沒人能救我?”
“按察院能嗎?刑部敢來嗎?兵部敢動嗎?甚至羅瑞行那條老狗……這天下除了皇家,還有誰敢夾到我們兩家之間的爭鬥裡?”宋離帶著兩分憐憫看著他,“受死吧。”
江一草看著遠處密密麻麻的巡城司官兵陣勢似乎有些騷亂,微微笑了。
※※※※
一輛馬車夾著滾滾浮塵從街口衝了進來,竟是毫不理會巡城司官兵的呵斥,閃著寒光的槍戟,不過一眨眼的功夫便到了八裡莊的外圍。
曾公度看著那馬車白銅垂朱簾,正是一品厭翟車,心中一抖,慌亂中想到這馬車急衝衝地要殺進八裡莊,難道車裡坐的竟是西邊那個霸道王爺?一驚之下,他急忙喝罵著喚手下讓開道路。他身為京兆尹,有權阻住任何人進去,但不敢阻這人進去。因為他雖然愛惜自己的官位,愛惜自己的性命,但若此時敢阻,他怕自己的腦袋馬上就沒了。
若馬車裡坐的是自己想的那個人,他自然敢殺一個京兆尹,因為在那人的手裡已經死了四個神官,三個州守……而他直到今日還安安穩穩地當著王爺!
馬車毫不減速地衝過巡城司的防線,直直扎進東都眾人當中。
先前劃傷江一草肩頭的披發劍客狂吼一聲,長劍向著馬車的車夫當頭劈下。東都兩位高手也是全力出掌,向馬車廂壁擊去,務要把這馬車阻住。
車夫戴著頂大草帽,手上長鞭輕輕一抖,鞭頭極巧無比地劃了個圓,輕打劍客手腕。劍客回劍一斬,呼呼作響,誰知那鞭頭卻似平空消失一般,在下一刻又出現在劍客左肩,“刷”地一聲,帶下一大片連肉破衣。
車廂裡此時也伸出兩對手掌來,一雙手白厚肉實,一雙手枯瘦無比。兩對手掌迎上東都高手的掌力。
只聽得兩聲悶哼,兩個東都高手竟被震的飛了出去!
一番交手,馬車卻是毫無停頓,挾著在灰塵疾速前駛,遠遠看去,馬車似有魔力一般,湧上前的東都諸人都被震地斜斜飛了出去……
“嘶……”車夫單手一攬韁繩,轅前雙馬人立而啼,轅後車廂借著慣性一甩,將將嵌進江一草一眾的兩駕雙fei燕馬車行列中,動作好不乾淨利落。
※※※※
樓上的宋離死死盯著這輛奇怪的馬車,臉上神情閃爍,似有些畏懼,又似有些興奮,半晌後問道:“來者何人?”竟似又有些怕來人應答,自我安慰一般搶先道:“我知道你不是宋別,宋別正在瀘州忙於河工。”
車夫將韁繩隨手搭好,翻身而下,站到江一草身邊行了一禮。
宋離喝道:“來者究竟何人?”
車廂裡下來兩人,一人矮胖,一瘦高,那胖子看著四周這麽多人,似有些不知所已,張大了嘴,待聽到宋離發問,也沒多想,隨口接著:“望江半窗行八,王小詩是也。”
”錢四,錢大意。”一旁的瘦子冷冷道。
先下來的車夫將草帽取下,望著宋離溫和應道:“卑職半窗易三,易風見過世子爺。”
“燕七,燕羊兒。”燕七輕輕將短弩收入袖裡。
“冷五,冷雁門。”冷五轉過臉去,避開春風面上的笑意。
“望江郡王府半窗江二,江一草。”江一草看了一眼這些家夥,咧開嘴露出白白的牙齒,極快意的笑了。
半窗中人,已至其六。
車中人是誰?
……
……
“宋離你站那麽高幹嘛?”車中傳來一個女子聲音,清亮直透人心。
轎中人不是宋別,東都世子宋離臉上卻怨毒之色大起。
“不答我話?”車中女子言語簡單,氣勢卻說不出的逼人。
“站在樓上看風景不行嗎?”宋離咬牙應道。
女子再道:“我來了,車在下面,你人卻在高處,自然不行。”
“那我下來好了。”宋離竟真地緩步自樓上走了下來。
那女子卻似還不滿意:“這麽慢?還不過來向我行禮?”
東都諸人大嘩,心想這車裡坐的誰家女子?竟是如此囂張!
宋離慢步行至馬車前,面上青一塊紅一塊,半晌後竟真地對著車廂深深一揖,憋出句話:“小弟見過嫂嫂。”
眾人這才知道,原來……望江王妃入京了。
“嗯。”望江王妃也不出車,“宋離啊,你是不是想除掉你兄長這幾個手下?”
“是。”宋離直起身來應道,“可惜你來早了一刻,不然可以為他們收屍。”
“我已來了,你把他們殺了,我來收屍好不好?”
“嫂嫂在此,小弟怎敢造次?”
“我沒做你後母,偏成了你嫂嫂……”王妃在車內緩緩說道。
“住口!”宋離終於忍不住吼了起來,“你們兩個不嫌丟人,我們東都可丟不起這人!”
“恨意難道終難消除?那你何妨此時便殺了我這弱女子。”
宋離閉眼半晌後道:“如果能殺,早就殺了。”
“唉……”王妃幽然歎道:“不論如何,六年前太后收我為義女,我便成了你名正言順的嫂嫂,如今你是恨我卻又不能向我動手,那還站在這裡作什麽?退去吧。”
宋離極為怨毒地看了車廂一眼,那眼光似恨不得把車廂壁刺穿,生生把裡面那女子刺出幾個窟窿來。
他一擺手,東都那方有人牽馬過來,退下無言。
※※※※
江一草有些吃力地挪進馬車,斜斜倚在褥榻上,看著正滿面含笑望著自己的王妃,安靜半晌,似不知該如何言語,隻好笑著搖了搖頭。
王妃輕輕摸摸他的臉,嫣然笑道:“世新三年春,你一個小孩子便敢跟著宋別來劫我的花轎……不想一別,便要十年才能再見。”笑容之中,已然目光瑩然,“來,讓姐看看,當年那個小小少年郎究竟長成什麽模樣了。”
春風輕輕拉著王妃的衣袖,嚷道:“絳雪姐,那我呢?”
王妃輕輕拉著春風的小手,笑的眼角都咪了起來:“你呀,那時候你還是個奶聲奶氣的小娃娃,一轉眼這麽大了,你讓我怎麽敢認?”轉頭望著阿愁柔聲道:“這就叫阿草信裡提的阿愁姑娘吧,為了郡裡走鹽, 讓你跟著阿草在邊城那種地方一呆兩年,真是苦了你了。”
江一草咧嘴笑道:“怎麽也沒見你夾在鹽袋裡信上有寬慰我兩句?”
絳雪王妃寬袖輕動,便是一個爆栗敲上了他的額頭:“你個粗皮厚肉的漢子,也好意思和人家如花玉的姑娘比。”
江一草吃痛,哎喲叫了一聲,結果惹得那兩個姑娘緊張了起來,以為毒性發作,倒鬧得他趕忙陪笑道:“我總在想,宋別那種潑爛戶性子,只怕額頭早就被你敲腫了。”又看看春風,面作畏懼之色道:“這丫頭就是跟你學的這招……”
……
……
今年京師最後的一場雪還在淡淡散散地漸下漸停著,初春返寒,街上行人廖廖,有三輛馬車正緩緩向著望江會館方向行去。
江一草看著自車旁掠過的樹丫,留意著沿路經過的各要緊衙門,見人人面上如常,便知道梧院那邊沒出什麽要緊事,心神一松,看了一眼車廂內三位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女子,安樂漸起,睡意亦起。
※※※※
章節名:班馬。蕭蕭班馬鳴之班馬,離群之馬。望江郡宋別開府之後,半窗中便是江一草一人飄遊在外,便如望江眾野駿間離群那個,今日見著同伴。
不知道合不合用,反正先這麽用吧,我取章節名向來是寫完後隨手就寫的,只不過現在發現,在自己的一章裡要找兩個字越來越不好找了。
另:寫得好粗糙,這便是給自己定量後的副作用,一夜壘一萬字,確實不是人做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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