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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秀十年事》第8章
    京師東北方向不過百余裡地,便有一條大河,這條河發於荒原,淡淡地劃過望江郡的北端,在安康城外打了個轉,帶著紅石郡那積累千古的紅泥,便斜斜地向南來了。河水雖清,但在紅石郡處經過後,水中總是帶著那麽一兩團絮狀的紅色,而中土王朝初立之時,北疆難定,江畔山野多為殺戮之地,常有血流飄杵之事,是以大河兩岸的百姓都帶著絕望地稱其為血河。直到中土大定,才由數百年前的一位大儒改其名為清江,取其天下清明之意。

  此時正是初春,江中水流不急,江水更見清澈,遠處的一些水面更是直可見底,若仔細望去,還似乎見著一些魚兒正在江底搖尾擺動。看到這些景致,旅途中的二人不由好生歡喜,隻是待阿愁瞧見紅花渡口那帆影遮日的碼頭上,一些搬運工人正毫無所覺地向江中傾倒著一些惡臭撲鼻的垃圾,才皺了皺眉頭。

  江一草側頭看了一眼阿愁,心中卻是不大明了,為何自那夜後這幾日的行程中,這女子又回復了那種淡然模樣,倒真讓人有些想念溪畔柴上的那些糊魚了。

  中土自帝師卓四明退北丹拒西山之後,已有大約三十余年沒有什麽大的戰事。天下休養生息,自然萬民安康,生活富足,天下南來北往的客商日漸增多,那些終生浮沉於逆旅途中的遊子,也是留連於名山大川之間,不肯歸去。望江郡偏於西地,交通不便,自陸上出來,要折向南邊,由高唐處北上,方能抵達京師,路途遙遠,頗為不便。是以這條清江便成了出入望江郡最便捷的通道,這些年來,望江的那位王爺在那間用心經營,輕徭薄賦,是以商賈多願不辭辛苦萬裡,前去販貨。於是這離京師最近的晴川郡裡,紅花渡便成了商賈雲集之地,各類車馬行,船商都有分行開在此間。每到早上,碼頭的氣氛便一下熱鬧起來,各式飯莊粥鋪熱煙升起,江上的木船也是櫓尾輕搖,做著出行的準備。

  江一草瞧著江中帆船首尾相連,時有一艘緩緩劃出,想著待駕舟逝於江水盡處時,隻怕才是餘生所寄之地,想來從此以後再也不用時時擔心會被卷一些莫名的事情之中,念及此節,不由心中暢快,直欲在那習習清風中亮上一嗓子,渲泄一番心中十年所鬱的悶氣。

  可回頭瞧著阿愁艱澀無比地和船老大談著船錢,不由又是一悶,走上前去道:“不拘多少船錢,給他就是了。到了安康後,自然可以到營中報帳。”卻不料那阿愁雙手一攤,無奈道:“那五個疙瘩的白布色小包,我找了一早晨也沒找著。”

  江一草一驚,複又尷尬一笑,這才想起在京中托符言收買按察院僉事已花去了大批銀錢,這剩余的數目都在自個兒身上放著。連忙伸入懷間,卻半晌拿不出來,神色還帶著些古怪。

  那船老大頭纏青布,穿著白布短衫,在初春天氣也是赤足著地,似乎毫不畏冷,一望便知是個極彪悍的角色,但性情卻頗有幾分俠氣,一瞧江一草身上穿的倒還講究,隻是面色古怪,便道這主仆倆定是遇著什麽不便,溫言道:“我這船雖然收的貴些,卻開的快,路上也不停別站,一路便到。若二位身上不便,倒不如往前走幾步路,到那藍毛船上去,那船雖然慢些,卻隻要八十個銅子……”

  江一草一躬到底,誠懇謝道:“多謝大哥指點。”

  待二人走遠後,阿愁方淡淡問道:“還剩了多少?”卻見江一草嘿嘿一笑,似變戲法般,從懷裡掏出了四枚銀幣。阿愁雖然遇事鎮定,

此時也不禁有些喜出望外,歎道:“你又是從哪裡弄了這多銀錢?……對了,既然身上有富裕,為什麽剛才不坐那艘大船。”  江一草擠擠眉毛:“我看這錢大概是春風偷偷塞到我懷裡的。既然是她的額外貢獻,可不能隨便用了,路上還是省些吧……”原來這四枚銀幣卻是在京師之中,那春風小丫向按察院正廳主簿劉名大人狠狠敲的那筆竹杠,小丫頭心知自己的兄長並阿愁二人都不是過日子的主兒,便偷偷塞進了江一草的懷裡,卻不料此時竟救了急。

  江一草想著小姑娘如此用心,不由好生感動,卻聽著阿愁在一旁有些失神的問道:“你走的時候,春風哭了沒?”他心知這兩個女孩兒在一起呆的時日長了,感情頗佳,一旦分離自是難舍,應道:“怎麽沒哭?小丫頭哭的跟個淚猴似的。”

  不多時,二人便在一座粥鋪前覓著先前船老大所言的藍毛的船,如此好尋,卻不是二人逢人便問,隻是那船上的那人雖不是滿頭藍發,卻在胸前滿是汙漬的青布短褂上別著個秀氣無比的羽毛,那羽毛泛著深深的幽藍,竟是天脈中頗為名貴的擺尾雀毛,一個船老大別著如此名貴的飾物,穿著又是如此破爛,實在是太過顯眼,讓人一眼便知此人即是旁人口裡的藍毛船老大。

  二人都是自小離家的人,雖然不通經濟世務,卻也沒有頭次出門人的那種挑揀,付過船錢,徑直上船在船尾覓了個遮風蔽雨又能遠觀水景的好去處,鋪好由船上供的薄毛毯,蜷在那處,傻兮兮地看著江面上正在上下著客人的各色船隻。

  剛才那為他們指點的船老大,此時正在他們視線之中指揮著手下上下著貨物,為客人安排著住艙。江一草二人心中對此人頗有幾分好感,不免多看了幾眼,卻見上船的客人中有兩個身影顯得非常特別,準確地說,是其中一個人的背影顯得特別奇特,只見那人一襲黑衣,身材頗高,看上去有些飄,但不知為何卻給人一種氣壓眾山的氣勢。只見他走上跳板,江水自他腳下淌過,倒也似駭的安靜下來一般。

  江一草皺著眉看著那背影,對阿愁道:“那人好怪,上個船卻像是要去列陣血戰一般。”卻聽阿愁搖頭道:“沒辦法。此人天生的氣勢是怎麽也收斂不了,卻不是內力散發而外,隻是英雄豪傑天生一段霸氣罷了。這十幾年來就因為這份氣勢怎麽也掩蓋不了,是以怎麽也逃不脫官府的追蹤,隻好老老實實地躲到山裡去了。”

  江一草異道:“你識得此人。”

  “天下誰人不識此君,隻不過沒見過他真面目罷了。不過他八年前曾經到山上去過一次,那時我還是個小姑娘,給他遞過茶水,卻不知他還記不記得。”阿愁淡淡一笑道。

  江一笑啞然一笑,“你居然能將這人的模樣記得這麽久,可見他一定是世上難得一見的豪士了。”他見那人上的別艘船,想來與己無乾,也不問問那人大名,似生怕和旁人扯上什麽關聯,將包裹放到腦後與船板之間,懶懶地一靠,竟似準備睡去。

  阿愁見他始終這般憊懶脾氣,不由眉宇間略有憂色,輕一歎息卻被江一草聽著了,半睜著眼促狹道:“愁,船上地方小,我就將就把肩膀借你靠著歇息好了。”阿愁聞言輕啐一口,笠帽輕紗之下,紅暈卻輕染了雙頰。

  過不多時,他們看著的那大船緩緩自江岸駛離,不一會兒功夫便行至江心,慢慢向上遊行去。江一草見眼前無熱鬧可瞧,便想悄悄湊到她耳旁說幾句俏皮話,正在此時卻聞得岸上一陣騷動,幾個當地的衙役領著些奇怪的人物趕到了這艘船上。

  只見那些人物統統一身褐黃衣衫,腰間齊刷刷一色的銀絲腰帶,江一草一瞄,心中一驚,將臉轉向阿愁那旁,假裝睡去,耳中卻聽著船上的動靜。

  此時那別著根擺尾藍雀毛的船老大卻迎了上來,向那幾位衙役問道:“老史,什麽事兒,我可要開船了,船上也沒位置,可不能再上人。”看著似乎和這些衙役相熟,稱呼也不客氣。其實此時船上艙位尚空,尤其是座席間都是些短途客人,擠上幾個人自是不妨,但看這船老大竟是膽子頗大,竟敢不給官府面子。

  那被喚作老史的中年衙役連忙把他帶到一邊,正色道:“寧老大,這可不是鬧著玩的,這幾位是按察院的大人,前來追緝前方船中凶徒。都曉得你藍毛駕船技藝乃清江一絕,還是快讓我們上船,可不敢耽誤正事。”

  那寧老大斜乜著眼,看了那幾個系著銀絲腰帶的人一眼,冷冷道:“那便上來吧。”竟是絲毫不懼。

  按察院權傾朝野,出入地方更是前迎後送,地位何等尊崇。而在各地司緝凶之職的府官更是武藝高強,什麽時候受過這種冷眼。一年輕的府官哪吃的下這等閑氣,冷冷一笑,一轉身打了站在跳板上的水手一個耳光,然後沉靜如常地跨入船中,靜靜道:“不是那便上來吧……”末一個吧字格外的用力,“而是請老爺上船。”

  船中諸人雖不忿這府官氣焰薰天,卻各自惴惴,哪敢言聲。卻聽得那寧老大嘿嘿一聲,走了過來,伸出食指,定定地指著那年輕府官的鼻子:“那就請老爺下去……”話語中帶著份惡狠狠的氣焰,這個去字也是拖的老長。接著沉聲道:”撥你的刀。”

  那府官似乎覺得這苦哈哈竟敢和自己對峙是件極有趣的事,不由氣極反笑,揶揄道:“你是什麽東西?竟敢和我比劃。”接著一按身旁烏金刀鞘,傲然道:“本人號稱府中三把刀,隻怕你沒命來看。”接著譏笑道:“你以為自己是誰?天下第一快劍?”

  那寧老大亦是一笑道:“天下第一快劍又是誰?”

  “望江三面旗裡的快劍冷五,難道寧老大故作不知?”此時按察院的幾位府官都已上了船,一個年長些瞧著是首領模樣的人說道:“我這位同僚方才是有些得罪,還請看在姬小野姬大人的面上,原諒則個。”

  寧老大聽得姬小野的名字,雙目一翻,卻不答話,仍是伸出食指,十分無禮的指著那年輕府官的鼻子,不停虛點著,冷聲道:“真的不撥刀?”

  那年輕府官聽著首領示弱的話語本就有些不喜,此時見此人如此無禮,將一根沾滿黑泥的手指在自己眼前晃著,更是大怒,厲聲道:“不撥刀又如何……”

  話尤未完,卻只見那寧老大竟是一拳當胸打來,這一拳極快。這年輕府官突遭襲擊,自然便想撥刀,卻又想起自己說的話,不由愣了一愣。這一愣拳頭已到了胸前,慌亂中伸出左掌一撥,便待右手翻掌劈下,卻發覺自己右手按在刀把之上,撥又撥不得,與平日裡對敵之時相較竟是頗為別扭,就在這一慌神間,卻沒料得那寧老大下方竟是無聲無息的一腳踢了過來,措不及避,竟生挨此腳,身子一飛,狼狽跌入水中,激起水花一片。

  觀戰的按察院府官不由一驚,齊地擁了上來。卻見那年長的首領把手一擺,走上前來,淡淡道:“就此扯平,還煩寧兄將我的人撈起來,馬上開船,公事要緊,可耽誤不得。”

  寧老大顯然也沒料到這府官竟如此忍得,呆了片刻,嚷道:“小的們,撈人,扯錨,起帆,下漿,上水羅……”這末一個羅字拖的是悠長無比,端的是有些氣勢。

  不多時,船已到了江心,那被踢落水中的年輕府官早已被撈了起來,脫去了濕濕的外衣,惡狠狠地盯著並沒去前艙掌舵,而是在中艙內喝茶的寧老大。

  卻見那寧老大吹著茶碗中的熱氣,美滋滋地喝上一口,罵咧咧道:“娘的,好不容易買的一雙新草鞋,也不知給踢到哪兒去了。”方才在跳板上挨耳光的水手在一旁樂呵呵地巴結道:“老大,這江面上哪有船老大穿鞋的,您可是頭一位。不過掉了就掉了,到了前面新市,我下去再到宜白會去買雙就是了……”

  二人在那兒一唱一和的,弄得按察院中人臉色頗不好看,卻聽那首領淡淡道:“寧老大,我們身負要命,可不敢耽誤,這船可不能隨停隨走的。”

  寧老大一聽不樂,正待反駁,卻聽得艙外甲板上輕輕篤地一聲。

  這一行府官本來是去西陵郡押送一位要犯,不料中途卻被一個極厲害的角色給劫了。按察院自然不能甘休,卻又著實奈何不了那人,隻得一路綴著,又將消息通知了正在晴川郡公乾的正廳主簿姬小野,姬大人。一行人約定在清江上遊某處匯合。

  他們跟著那極厲害的角色已經一路,那人似乎有些有恃無恐,毫不將他們放在眼裡,他們卻又是打也打不過,走又走不得,實在是窩囊至極,有時想到那人的手段,更是心頭髮毛,惴惴不安,一路上萬分小心,生怕跟著的那人惱了,倒回頭將自己一乾人等殺個乾乾淨淨。

  待聽到甲板上傳來了篤的一聲,似是有人上船。按察院一乾人等不由大恐,心道此時船已至江心,距岸已有數十丈之遠,實在是想不出在這晴川郡左近,除了那人外還有誰會如此囂張,驚世駭俗地躍上江中行船。想到此節,不由各自握緊手中兵刃,緊張地盯著通往甲板的艙門。

  誰知輕推艙門而入的卻不是他們意料中的人物。

  只見一個全身籠在極寬大的黑色袍子裡的人靜靜走了進來, 然後在眾人驚疑的目光中,從袖裡摸出個幾枚銀幣,放在了寧老大身邊的桌上,輕輕道:“勞煩您了,這是船錢。”眾人聽著這聲音是位男子,聲音細柔,偏又自有一份靜謐味道,讓人直覺心中安寧。

  接著那籠在黑袍裡的人物又淡淡走了出去。

  自方才他進門,再到走出艙門,眾人一直鴉雀無聲,隻是目光隨著他前後移動。待他的身影消失在眾人面前,眾人方面面相覷,心想用這種方式上船的,卻不知是何等人物?此時他那淡淡的一句話似乎還在中艙之中響著,才告訴眾人方才真的有這麽一位人物來過。

  正靠在後艙木板上做假寐的江一草,卻在那人上船伊始,便已睜大了雙眼。他體內兩股真氣之一似乎受到什麽牽引,竟是歡喜無比,在體內經脈之中慢慢流動起來。他閉上眼細細感覺著這多年以前和阿愁初遇時的那種味道,卻不知此人為何要將真氣散的如此之遠,竟似在和自己打招呼一般。

  阿愁也睜開眼,似有些不可置信的看了江一草一眼,緩緩伸出手來,面露鄙夷之色,輕輕翹起了小指頭。

  江一草見她手的動作和臉上表情,心中一陣抽悸,低聲道:“是神廟?”

  空幽然緩緩地走到船的後部,看也不看一眼正盤腿倚在船板上的二人,兀自出神地看著船後那天上幾片淡雲,眼前一泓逝水。自十年映秀一役後,身為當年神廟三大神官中僅存的一位,他在西陵那座孤山的茅舍中獨居十年,卻不料如今終於還是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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