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官道出細柳鎮不過半裡路,便來到一片水楊林子前,一個車夫模樣的漢子遠遠地待在一株楊樹之下。樹林前一大片空地,生著些雜草,卻不知為何沒人耕種,草地上有兩人相對而立,其中一人白衣過膝,抱劍當胸,垂頭若有所思;另一人身著布襖,卻敞著胸前,以手支頜,看著卻有些疲憊。此時日過正午,斜斜地打在這原野林旁,淡暉籠原,林梢系疏葉,說不出的蕭瑟,而這二人卻這般靜靜地對立,也不知過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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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人忽地將手向劍鞘上按去,身形一轉,劍已半出,姿式說不出地曼妙隨意,口中吟道:“誰偏髻……”
不待他那清揚之聲入耳,那看著有些疲憊的著大布襖之人卻似一陣輕煙般遊至他身後,平平實實地一指向他腕間點去,卻不料指尖將觸之時,卻發覺眼前那素石一般的手腕卻不知何故換作了帶著料峭寒意的鞘尖。
白衣人這妙到毫顛地一轉腕逼退來敵,又接著吟道:“婉轉……”劍身又出兩分。接著足下輕踢,身形撥高而至半空,將將融入那淡日之中,清聲續道:“腰束抹……”卻發覺淡日之下那件令人厭煩的布襖又到了自己身旁,布襖袖外毫無煙塵之氣的一掌輕輕劃向他執劍的腕,掌若落葉翩然而至,竟是生生纏得他脫了執劍的右手,對了一掌。
二人一觸即分,靜立於地,相距不過三尺。
“如此佳句,何不洗耳傾聽?”白衣人此時面上笑意漸去,衣擺無風而動,劍氣大盛。
“神廟寒枝劍法劍訣,在下不敢私聞。”江一草恭敬應道。
他二人自城中殺出城外,那白衣人撥劍四次,均被他指點掌拍在最關鍵處擋了回去。只是那白衣人耐心漸失,卻是動了殺意,咪著眼看著他,輕聲道:“我自五歲習劍,縱橫廟堂江湖難覓敵手,你今日封我出劍四次,實是受教。”
江一草嘴角微動,正欲發話,卻見那白衣人右手一揮,只聽得“嗤”的一聲,二人身間的空氣一陣劇動,竟似被有形之物割裂,向著己身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掌若蘭花一綻,拇指一翹,便向著身前空中無依無憑地印了下去。
只聽得嗡的一聲悶響,聲音並不怎麽震耳,卻見二人衣袂亂飄,仿若勁風拂體,身後地上斷根草屑輕輕飄起,林中傳來一陣振羽之聲,一群不知名的鳥兒自梢間飛出,迅疾化為一方黑點。
“世人皆懼我之劍氣,倒將我這鞘中劍忘在腦後,你又何須如此執著,何不快意一戰?”“劍乃凶器。而靜泉公子所執寶器一朝出鞘,若不染血,又怎好歸鞘?”江一草縮手於袖,淡淡應道:“既然如此,還是不出鞘的好。”
“我手中之劍何需出鞘?”那白衣人低笑數聲,卻是連劍帶鞘刺向右側空中,劍勢卻非一般渾圓之勢,倒是極盡彎曲拗折之能事,就若那怪梅病枝形狀一般。江一草面色始自一凝,穿在身上的布襖本就是漿洗過的,此時勁力鼓蕩周身,更見硬縐。
白衣人連劍帶鞘劃了過來,這一勢卻是勁力吐而不發,又似是被某些難以言名的重荷羈絆,偏又極固執地想要脫絆而出……江一草瞧著眼前這絕世劍手出招,眼前卻似幻過一株盆中梅枝在那線縛之中頑強掙扎,尖尖梅枝仍是不時地向著那盆沿外,滿院泥土芳香中伸去。
”好倔強的劍法,好倔強的人。”江一草心中一歎,已見劍作曲梅點向自己眼前。
嗤嗤一陣亂響,林旁劍氣縱橫。
兩人交錯的那一刹那,江一草連錯十三步,雙掌急拍,隻聞得啪啪作響,這急拍之中大有文章,雜而不顯亂,和而不示弱,竟是清清楚楚地一掌一掌印在那將將那亂顫的忿忿不平的劍身上。
二人飄然而錯,易地而對,江一草低頭看著自己腰間布襖上那深深淺淺地十數道口子,無奈向著白衣人苦臉道:“果然好劍法。”
“好掌法!”白衣人的面上亦是一陣動容,他這一式本是集數年鬱悶而出,刻意以鞘含刃,將那不忿劍意發揮至極致,卻實沒料著眼前這人平平淡淡十數掌竟是拍而不擊,如春風輕拂,以柔撫怨,與自己劍意一合,竟像是為此劍脫縛一般,雖是行險,卻也破了此招。
“此招何名?”江一草帶著讚賞之意請教道。
“劈梅。”白衣人靜靜應道。
江一草有所悟於心,梅既無力破盆而出,不若劈了作那燃枝,卻也免了那為人所縛的苦惱,不由誠懇道:“既悟得此劍,何苦仍在那處浮沉?”
白衣人舉首望天,半晌後方應道:“那處又是何處?”
江一草笑而不應,卻不期然想起那年在長盛城中見著這白衣人於眾高手中殺進殺出的無匹劍意……其時他尚是少年,正想借著雪夜遁出長盛易宅,曾見過此人一眼,此事距今時日已久,他心道這白衣人也不會記得自己是誰。
卻見白衣人伸出尾指淡淡地在鞘上滑過,道:“十年前我殺進長盛,終究奈何不了那人,才知劍之一道本無止境,於是這些年來苦尋高手,奈何世間本多庸碌欺世之輩,實在是無趣啊……”這最後一聲歎頗顯寂廖。江一草聞言卻是一驚,心道這人果然是天賦其才,不止於劍之一道上勝過泯泯眾生多矣,連記性也是如此駭人,當年稍一朝面,怎地讓他記住自己這張平淡無奇的容貌。
也不待江一草應聲,他又輕聲念道:“待朱雀振羽,不思三尺翠紅,但求百步柳綠,朝起於九天碧落,暮落於萬丈黃泉,非寒枝不棲,非靜泉不飲……”
……
……
從懷中取出一截斷箭出來,靜靜地看著箭枝上那平滑如鏡的斷面,喃喃道:“能破偏弓燕七一箭於一瞬,卻不知是那不現人間三十年的黃泉劍,還是東邊那人的百步柳呢?今日若非平空冒出個你來,倒是要好生領教一番才對。”
江一草無言一笑,應道:“如何不能是瘋三少的碧落刀,又或是西陵高潔寒枝?”
“刀乃俗物,如何能使出這等全非世上應有的冥殺之意?”白衣人出神地看著那斷箭上那被勁力破成無數小圈的截面,又道:“寒枝本在我手,你又何來此一問?”
“西陵冷棲雲,莫非靜泉公子不曾聽聞?”
白衣人嘴角輕輕一翹,似是有些鄙夷江一草此問,“那小女子隻知使劍,不識殺人……”忽地閉目不言。
他閉目半晌後冷冷道:“我不知你是何人,更不知你這身手從何而來,又是如何與望江宋別扯上瓜葛,雖則你我當年亦有一面之緣,奈何身非己有,若你如姬小野所言乃是回京中與莫公作對,我卻要取你性命。”江一草知這絕世劍客面上雖是瀟灑如意,實則心中陰鬱難解,加之這些年來一直為著當朝一等公莫言暗中殺人除敵,倒也不以為這是句虛話,亦是淡淡應道:“自然是這道理,只是在下卻無此意。”
卻聽著遠處隱隱轉來轆聲。
白衣人眼中精光大盛,似欲再度出手,卻又生生忍住。
江一草將布襖下襟輕輕拉了拉,道:“不送。”
白衣人冷冷地瞧著他,道:“今日遇著識劍之人,卻偏未對著知劍之人,實是大憾,煩請告知左劍冷五一言,數年間便欲與其一戰,只是可歎荒原偏遠,加之為官家身名所累,不得一快。他若來京,異日若有可能,實盼能親手替他將那一字去掉……”這句話說不出的霸氣難掩,接著雙袖一振,便自草地上輕輕向後滑去,不一時便隱入林中不見。
江一草看著淡日籠林,想著今後在京師中要對上這樣一人,卻是愁色漸上眉宇。
***
馬車一出長街,便緩了下來,奇怪地是鎮中也沒有人追殺而出,易風轉頭望去,只見半空中一道遠日淡漠,這才省得原來方才鎮中這一番廝殺似是極久,卻實則不過極短的時間。
他方才一直不明白江一草對上那絕世劍客前時說的話,心道既是按察院有心殺人,縱是能衝過長街,又豈能保得太平。只是經歷了這一番廝殺之後方才明悟,原來江一草早就料著按察院鐵律如山,既是下令要將自己一行人的性命留在長街,那麽除非將來人全數殺光,哪怕隻留下院中一人,也定是不敢放這數人過鎮。
一想著此時那細柳鎮中死屍遍街的場景,他的目光便不由落在了正在為燕七包扎傷口的阿愁身上,想著這瞧著極纖弱的女子竟是此等人物,不由輕聲歎了一下。
冷五坐在阿愁身旁,靜靜地看著她半晌,方靜靜說道:“姑娘好本領。”方才長街之上一輪惡戰,他三人雖未見著阿愁出手,但心中早已料定,隱在樓間的按察院好手定是被這女子悄悄除去。他一生少有服人,但想著阿愁悄無聲息的手段,這句話卻是說的分外誠摯。
阿愁面上笠紗未去,卻是見不著她面上表情,只聽她語氣甚是冷淡:“這等本領,還是不要的好。”
此一役燕七和冷五都受了些傷,但這四人卻生生毀了按察院數十號人,實在是有些駭人。望江三旗本就是自沙場上下來的角色,阿愁也是殺手出身,自然不會將殺生之事看的極重,但一想著方才那殺場上血染長街的情形,按察院人那般踔厲蹈死的氣慨,想著數十條人命就這般無聲無息地葬送在那長街之中,眾人亦自黯然。
四人一時無語,只有那輛無蓬馬車緩緩地向前行著,吱呀作響。過不多時,便見著江一草正笑咪咪地站在路旁看著自己,而遠方林畔卻有白影一閃。
五人坐在馬車之上,那已有些回魂過來的車夫又牽起了韁繩。待江一草輕輕將那白衣人臨行前的一番話轉述給冷五聽後,冷五嘴角輕輕一笑,伸出有些變形的右手重重地在身旁黑劍上拍了兩下。
燕七雖腹中受傷,卻是精神不減,好奇問道:“那人究竟是誰?”江一草笑而不答,卻將臉轉向易風。
易風說道:“方才那人便是四公子當中的靜泉公子。”頓了頓輕輕道出那人的名字:“易太極。”
“易太極?靜泉公子?什麽玩意兒?”燕七久在荒原沙場之上,又不似易風這般留意朝中情形,自然不曉得這聲名冠京華的四公子是何等人物,搔搔頭問道:“不過三哥呀,那人倒和你是三百年前的本家。”
易風面上忽地現出一陣莫名的神情,半晌後方道:“不止是三百年前的本家,現如今其實也是本家……想當年長盛城中有一愛劍少年,那少年本是族中旁枝貧寒家,卻不知何故喜歡上了家主的長女,此等說本上常見的故事自然逃不脫那說本上常見的結局,棒打鴛鴦散,少年負氣走……易太極數年後劍法大成,回長易之後卻發覺當年心上人卻早已鬱鬱而終……悲憤之余大鬧長盛,一把長劍挑盡族中高手,末了卻是傷重而遁,後來不知如何便成了一代劍客,聲名傳於天下,只是……只是不知為何現如今卻暗中投了按察院。”眉頭輕皺,似乎很是不解此事。
江一草卻是深知此事,早知易太極是被長盛易家那婦人迫的急了,才投了當朝一等公莫言,成了按察院中秘不示人的伐府首劍,只是此事卻不便告於眾人,便也並不點破。
阿愁在一旁靜靜聽著眾人說話,卻發覺易風面上流露出一分不易察覺的淒苦之色,不由暗自納悶,心道那靜泉公子乃是因情之困,方不得不自從長盛城中殺將出來……而那這車中的易風又是如何棄了富甲天下的長盛易家,轉而隨了望江王爺?聽聞他早年間卻是不習武事的一介儒生,莫非他在那長盛城中亦有一段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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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之後,燕七忽然搔首問道:“我就不信那易太極真有那麽厲害……對了,五哥,他告訴你的那句話是什麽意思?去掉什麽字?”
冷五看了他一眼,又閉上眼不再理他。
易風似從方才的情緒中脫離出來,呵呵笑道:“老五被世人稱作天下第一快劍,易太極要幫他去一字,想來就是那個快字了……意思便是來日京中若能一戰,只要老五能勝他,便是名正言順的天下第一劍。”
燕七怪怪一笑道:“他以為他是誰?神廟的大神官?這般自許第一,也不知道害臊,我才是正宗的天下第一箭……”正自胡吹著以逗眾人一笑,卻聽阿愁在一旁靜靜道:“燕七的箭法確實不錯。”
他見這俏麗女子難得的稱讚自己,不由一樂,卻又聽著江一草搖頭應道:“待朱雀振羽,不思三尺翠紅,但求百步柳綠,朝起於九天碧落,暮落於萬丈黃泉,非寒枝不棲,非靜泉不飲……此人以一身而挾寒枝、靜泉之技,雖不是神廟的大神官,但傳說中卻是那位知秋先生的關門弟子。事劍謹誠,天賦又高,近些年來未嘗一敗,被人稱作天下第一劍,卻也不妄。”
車中眾人自然知道江一草念的這段話說的乃是中土朝數十年來最出眾的人物,或是最厲害的絕學,聞得那靜泉公子易太極竟然集神廟內堂二劍之法於一身,不由暗生詫異。
燕七聽著那易太極竟是那傳說中有若神明一般的知秋先生的關門弟子,更是不由吐了吐舌,忽又笑著歎道:“這人劍法或許高明,只是可惜殺人的法子卻是差強人意。 ”說著向江一草瞧了一眼,道:“不然以他天下第一劍的身手,怎地和你糾纏了這久,也沒要了你的性命?”他本是半躺在車中,腹上尚有傷,卻有心開著玩笑,反手向江一草腰間一拍。
江一草汗顏一笑道:“僥幸,僥幸……”忽地哎喲輕喚了一聲,阿愁細心,凝目一瞧,卻見他身上布襖被那易太極劍氣割出了十數道口子,有些深地已劃破了皮肉,血痕此時慢慢浸了出來。
眾人一驚,急忙從包裹裡取出刀傷藥來。阿愁接了過來,給他細細地包著,湊到他耳旁輕聲說道:“為何會這樣?”二人此時相距甚近,江一草隔著薄紗亦能覺出她眼神中的關切神色,湊地更近了些道:“區區靜泉,不礙事的,四年前小阿愁的黃泉劍都……”
正待和她調笑幾句,卻聽著車後林中又是一陣鳥鳴。眾人轉頭望去,只見半空中群鳥驚飛,林間一陣劍勢衝天,寒意四散。江一草低頭看著自己腰間淺淺血口,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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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金瞳焚如光華燦爛,誰偏髻婉轉腰束抹檀,誰赤足清點露水不沾,誰枝間斜倚寒鴉為伴……”
林間有一白衣人此時正和歌而劍舞,腰畔長劍今日終於出鞘,周遊全身,每吟一字,足尖便輕踏一葉,此時已是冬末,林間落葉亦疏,只見他身形隨劍而走,宛若禦風而行,其舞也魅,其劍亦幻,說不出的瀟灑如意,縱橫隨心。
一曲歌罷,那人以頰依劍,一絲血自唇角緩緩流了出來,染在那如霜長劍上,喃喃道:“好鬱悶的一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