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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秀十年事》第6章
    此時路口四周的行人早就被方才發生的一場未遂的暗殺駭的四處躲開,遠遠地看著這邊的動靜。莫磯看著人漸聚漸多,隻得低聲讓劉名將場上清理一下,便準備離去,卻只見劉名和江一草二人此時正在發愣,靜靜地立在自己兩側,眼光卻緊緊盯著身前的某處地方。

  莫磯順著望過去,卻只見那黑殞石打磨而成的圓柱正在塵風之中頹然立著。

  這根石柱自三百年前高唐王之亂後便立起來了,上面刻著一百二十七個人名,無一不是大奸大惡,奪朝纂逆之徒。這一景中土國無人不知,經常有些市民路過此地,便會向上吐一口唾沫,以示鄙意。莫磯自幼在京城長大,對此自然並不陌生,不用細瞧,也記得柱尾第一個刻著的便是當年在南蠻作亂的高唐王裡洪興的姓名,再往上三十二位,就是百年前穢亂宮廷,暴虐成性的大宦官何音。莫磯並不知劉江二人此時在看著什麽,隻是順著抬頭,眼光移至柱中最後一個名字的所在。卻不料此時天空忽然放晴,一道金光打了下來,正好照在那個十年前天下最有名的名字上。

  “卓四明。”

  莫磯苦笑一聲,這卓四明當年貴為帝師,權傾天下,最終卻落得個身敗名裂的下場,謀刺皇帝的罪名雖不說空前,但生生做成了此事,也是令人駭然。正胡亂瞎想間,隻聽旁邊的劉名輕輕說了聲:

  “奸臣逆子,正當刻於這不祥柱上,令其受萬民唾罵,使其身後魂魄在黃泉之下也不得安寧……隻盼,隻盼這柱上名字的高度莫要再升高就好了。”也不知他是在說給誰聽。

  江一草也兀自出神道:“都說這石柱上萬古不乾的唾沫乃是京城一景,隻是我看世事如風,過些日子也就沒什麽了。沒見人們看的慣了,這柱子上也沒什麽……”

  此時場中已清理的差不多了,行人們又開始如常行走,就在江一草說話的當兒,一個年老的寒酸走到柱前,使勁地呸了一口,似乎還不解氣,又連吐了幾口,嘴裡嘟囔道:“叫你讓老子輸錢……叫你讓老子輸……”一面憤然罵著,一邊走開。

  江一草和劉名相視一眼,苦笑著搖搖頭。

  此時一直被他們遺忘在身後的春風小姑娘卻湊了前來,對著劉名攤出一隻手掌,甜甜一笑:“勞駕,四個銀幣。”

  劉名一愣,轉頭看看莫磯和江一草,那二人也是一臉疑惑。小姑娘笑的更甜了:“剛才那什麽北陽老鼠死的地方,叫穿三響,是個粥鋪,您那位瘋子一樣的手下,不止將人殺了,還順手在那店鋪木門上釘了個大窟窿。那粥鋪老板姓沈,我識得,你給我四個銀幣,我代你陪給他。”

  劉名哭笑不得,卻見莫磯和江一草裝作沒聽見在一旁不知嘀咕什麽,心知這小姑娘乃是大公子的朋友,萬萬得罪不起,隻得依言從袋中取出銀錢,雙手奉上。遞過錢後,忽地輕聲在那小姑娘耳邊說道:“一個小洞,隨便揀塊木板就補好了,哪用得著四個銀幣。您可真夠高的。”

  春風接過錢,似乎笑的更開心了,俏眉一動道:“那是。不過按察院的高人自然可以報損四個金幣,這點小姑娘我是清楚的。”

  不多時,劉名領著那個似乎以殺人為樂的下屬回院報備,江一草三人也轉回頭向東城門行去。

  “剛才那暗器是什麽模樣?給我瞧瞧。”莫磯看也不看江一草。

  江一草故作一驚,道:“你說什麽?”

  莫磯淡淡道:“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麽。

”江一草作個無可奈何的表情,伸手遞了個黝黑的鐵物什過去。莫磯也不細看,便找了張紙包了起來,笑罵道:“你小子剛才忽地一癱,倒唬了我一跳。”江一草眉飛色舞道:“誰不知你莫大公子武藝高強,人又生的俊朗。我剛才是給你一個在美女面前展示的好機會。”  春風正捏著四塊銀幣高興,聽到二人說話,急忙湊過來:“美女?在哪兒呢?”

  莫磯面上一窘,江一草在一旁哈哈大笑,揶揄道:“果然不愧是有名的笨春風。”

  過不多時,便過了景陽門,近了東城門,這時日已將墜,只見進城之人,卻難覓出城的。莫磯笑道:“本以為今日因我之故,會給你有些不便。不料卻是有人衝著我來了。”江一草正待接話,卻遠遠瞥見城門下石板上蹲著一人,右手伸出兩個手指自左手腕間比劃著一橫。

  莫磯內力深厚,眼光也遠,瞧見那人便有些不喜,道:“這不是西城的那個什麽老大符言嗎?蹲在這兒幹嘛。”他本身是巡城司的官員,見著這些人便頭疼。

  江一草笑道:“今日是給我送行,將你那套公文嘴臉收起可好?”瞄了一眼符言道:“我也認得他,在西城裡倒是威風的很。”一轉身對著莫磯說話,卻偷偷將右手背到身後,伸出個大拇指對著城門下的符言晃了晃。

  符言一瞧,嘿嘿一笑,帶著身邊的跟班沿城牆根底下走了,看也不看一眼這正在道別的三人。

  莫磯言道斷沒有此時出城的理,不若待天黑後去城外的驛站住一晚再走。江一草卻是搖搖頭,似乎有所顧忌。方才還笑盈盈的春風小姑娘,此時眼眶子裡卻淚花轉個不停,手拉著江一草的袖子,似是一刻也不願放開。江一草看了看小妹一眼,搖搖頭,拍拍她的腦袋,溫言道:“笨春風,別哭啦,你明年的生日哥一定趕回來……乖,別哭了,不要人家說這和煦撲面的春風小丫怎麽忽然下起雨來了。”任他如何開解,小姑娘卻始終是一臉離愁,又擔心自己害得兄長不樂,隻得強顏道:“春風化雨不成嗎?”話聲中卻帶著兩聲哽咽。

  江一草轉頭對莫磯說:“莫磯,這我走了……”

  “你放心,春風我會照看著。”

  他搖搖頭道:“這我倒不操心,咱這妹子還不至於淪落到要人照顧的份上。隻是……”言語卻是斷了,竟似不知如何說下去,揮揮手道:“罷了,這次欠你一個情,將來總有法子還你便是。”

  莫磯也不言語,伸出手去,在他肩上重重一拍。

  “淺水灘救命之恩,卻又如何算法?”

  江一草嘿嘿一笑。正說話間,東城的老魏已經牽了匹馬過來,他本是今日東門巡城值日官,昨日聽莫磯說要為人送行,早將一切準備妥當。江一草走過去,拍拍烏溜發光的馬頸,轉頭笑道:“老魏,這份禮可大了。”那老魏哈哈一笑:“這可是莫大人……”

  話還未完,卻聞得轟隆隆地一陣巨響,城門外駛來一輛馬車,這馬車卻有些奇怪,前面用八匹馬拉著,車身竟有城門的三分之一寬,紅木作板,雕花為窗,窗欞子處用上好的羊毛絲絨包著,竟是華麗無比。

  城門口的行人一瞧都有些吃驚,心道這是哪方來的王親豪貴。卻只見那馬車頂上忽然被打開了,一個年青人站起身來,打了個誇張無比的呵欠,轉頭四處亂看著,口口念念有詞,面有欣喜之色。只見他四周打一了揖,高聲叫道:“各位京城的鄉親大家好,在下涼州謝曉峰,旅居異鄉多年,今日方能回到俺中土國母親的懷抱,實在是……”

  卻不知這京城百姓見多識廣,什麽樣人物沒見。這時一聽竟然是個打西邊來的土包子,轟地一聲都散了,只剩下那年青人在車頂上獨自發著呆。

  莫磯低聲詢問道:“涼州,不是幾十年前就被西山和曉峰佔了嗎?這人自稱謝曉峰,和那西山始祖有什麽關系?”一邊的老魏卻是笑道:“扯蛋的西山始祖,這謝家本來就是在涼州販馬的,幾十年前天下大亂,幾場仗打下來,可是發了大財。不過聽說一直都不肯歸順西山,早年間就說著要回歸本土的。這大概就是謝家的什麽公子哥兒打前道的吧?”

  眾人聽得原來如此,心道這種人家自然是富而粗鄙,也就不在意了。哪知那自稱謝曉峰的公子哥站在馬車頂上正自覺豪情萬丈時,一轉眼看到了眾人中泫泫欲泣的春風,卻是一時呆了,心道這中土果然非那西土僻壤所能相比,這剛進京城,就瞧見了這樣一個小淚美人兒。

  江一草哪知旁邊馬車上那人竟作如此思想,徑直將春風拉到一旁低聲和她說著話,旁人隻道兄妹二人情深,此時正在互道珍重,也不以為意。

  “明天立馬給望江去封信,告訴大哥我幾時走的,大約幾時到。還有,我在那處的地址都一並寄過去。記住沒。”

  春風小丫此時方斂了淚水,難得地認真說道:“放心吧,哥,這種正事不會有差池的。”

  卻聽得旁邊有人插話道:“卻不知這位大哥貴姓?在下初來貴地,實盼能交上良友,一看閣下身材雄偉,相貌非凡,定是頭一等人物,實盼相交。俺乃涼州謝曉峰,人稱小謝,年方二十,家世清白,處世端方。俺平生最愛結交朋友,還望兄台能不棄小弟不才,折節……”

  江一草大愕之下,才發覺那馬車上的公子哥竟不知何時行到自己二人身前,一臉恭謹的說著,這公子哥生的倒也不惡,隻是左臉上長了幾個小痣,很是有礙觀瞻,更令人可厭的是那呆滯無神的目光隻是盯著身旁的春風。他稍一尋思,便悟過味兒來,哈哈一笑道:“要問俺是誰,問俺妹春風好了。”

  見他輕身一縱上馬,將包裹系緊實,向眾人拱了拱手,接著手腕一抖,馬鞭在空中劃了個半弧,啪地一響,身下坐騎嘶鳴一聲,向城外疾奔而走。此時金烏將沉,城門樓的影子在平地上幻作了一個奇形怪狀的物事。隻聞馬蹄聲聲,自那怪物身上碾過,竟不作絲毫停留,即便城門下一個小姑娘帶著哭腔喊的一聲哥,也沒能讓那一人一騎的身影有何凝滯。

  眾人看著這一人一馬慢慢消失在夕照遠林中,方悒悒回身。

  那老魏笑罵道:“這一草兄弟今日可是改了性了,居然敢在城門洞裡騎馬。也不怕犯了刑律,把他捉了,又是一陣好受。”

  莫磯聞言一驚,轉身再看城門外的那片紅燒林,卻哪看的見人影,喃喃道:“怎地一出這京師,便如此歡喜肆縱。難道這地方果真如你所言不是人呆的地方?倒像是那些朝中心存隱念的老臣,什麽一入此間十余年,脫得羈絆……”此念一起,馬上搖搖頭,心道這小子年紀輕輕,無論如何扯不到這上面來。

  正思琢間,那涼州販馬的謝曉峰,小謝公子頗不識趣的湊了上來,訥訥道:“怎麽和那位仁兄方一相識,他便走了呢?真是不巧。”不過看他的言語倒沒什麽遺憾,只見馬上轉過身來對著春風恭謹道:“原來姑娘叫作春風,在下涼州小謝……”

  小姑娘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嚷道:“這名號也是你能叫的?”心想本來此時就心情鬱悶,偏偏旁邊又有個無趣之徒老是打擾本姑娘的傷離之情,讓這眼淚也流的不盡興了,不由好不耐煩。

  莫磯面上一黑,攔在二人當中沉聲道:“公子請自重。”眾人轉身離去。

  那涼州小謝一愣,立在原地,喃喃道:“原來已經有人排隊了。”卻仍是一咬牙又跟了上去。

  春風一個小姑娘家,幾時見過這種登徒浪子,不由又氣又惱。莫磯側身瞄到她臉上不喜,輕身一縱,便停在那涼州小謝身前三遲,伸出手掌,道:“怎麽,莫非想討打?”言語間說不出的威脅恐嚇之意。

  那涼州小謝似乎也是受驚,喃喃道:“在下初來中土,實不知種種規矩,隻是……隻是看著姑娘……俺便……”

  春風見他面目雖然可憎,但形狀滑稽,一句話竟駭的分成了數段,不由卟哧一笑。那小謝見她兀自掛著淚痕的面上笑容忽展,直如那雨後映日梨花,不由癡了。莫磯在一旁也有些失神。

  春風見他癡狀,假作好心提醒道:“你那輛不像人坐的馬車還在後面呢。”

  謝曉峰一醒,躬身謝道:“多謝小姐提醒。”轉頭吼道:“飛龍,還不快點兒跟上來?”

  春風異道:“飛龍?你這駕車的仆人名字倒挺響亮。”

  謝曉峰見她竟問詢於己,不由又樂了幾分,急忙應道:“是啊,俺這仆人全名叫天外飛龍,一身好武藝,平生最愛打抱不平,倒有我這個主人的幾分性情……”竟是處處不忘向自己臉上貼金。

  話還沒完,在一旁聽著的春風倒是先笑了出來,心道這仆人的名字不止響亮,簡直是匪夷所思了……

  ……京城之中,春風一人當頭,莫磯仍是像在公事巡查般嚴肅地跟著行走,二人身後不到方寸地,有個穿著華貴卻天生帶著股讓人瞧著厭惡氣息的小子亦步亦趨, 而更為人稱奇的是,一個大的有些駭人的馬車也是遠遠的吊著這三人,馬車上一個滿臉滄桑卻自有一份威勢的中年人正百無聊賴地敲打著車轅,這人大約便是西涼小謝口中所言武藝高強且好打抱不平的仆人天外飛龍了。京城百姓雖說見多識廣,但這樣一個奇怪的隊伍仍是引起了大家的興趣,只見街旁行人眼光隨著隊伍的前進而移動,一些婦人也在房簷之下駐足而觀,還不時地指指點點著,臉上露出好笑的神情。

  而當這些人已然將成京城又一新景之時,江一草一人一馬卻早已踏過了城門外那幾裡寬的密林,不多時便能瞧見土路盡頭處,夕陽映照下的那座孤伶伶的離亭。

  此時天已將晚,卻不知為何,亭中似乎還有一個瘦削的身影。

  得得馬蹄聲中,一人一馬迅疾馳進。

  那人也從亭中行了出來,此時近了些,方看清楚身上竟是一身黑衣,渾身籠著份冷冷的感覺,頭上帶著一個短簷笠帽,將將遮住了口鼻以上的面容。看到此人,江一草臉上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笑容,胯下坐騎卻也並不減速,卻隻是伸出隻手去。那黑衣少年嘴角抽動了一下,似乎也是帶了絲笑意,也將手伸到半人高的地方。

  這一騎速度極快,二人交錯不過也就電光火石般一刹,卻見就在這一刹中,二人雙手相握,那少年竟被江一草帶了起來,在空中劃了個半圓,穩穩地坐到了江一草的身後。

  “走了?”那少年問道。

  “走了。”江一草回頭看著身後籠罩在霞光之中的京城城池,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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