佑天八年,思宗當位,當年宮爆發巫蠱之事,牽連甚眾。皇帝陛下狂怒之下,大行株連。當事眾人為了脫罪,隻得拚命攀咬。隻是沒誰能料得這官場之中人咬人的功夫竟是如此之強,數月的功夫,六部主官竟有五個陷入網中,各部官員,各郡各州的主政官員更是若墮網之鳥,紛不可計,朝政一時竟陷入癱瘓之中。
思宗此人,雖暴虐不堪,卻不是糊塗之輩。當年便新設了按察院,統管了六部事務並司監察之職,隻是可用之人實在極少,便從刑部天牢中借得了門人之製,既可免去事務繁亢中屬官場流程的那一部分,又減去了一些附設官位的設置。隻是按察院隻是臨時之置,卻也並不長久。新皇明宗即位後,便依帝師所策,歸六部事務,隻行監察之職。但這些年來,太后當政,一心靜明吏治,按察院事務又日漸多了起來,權柄自然也隨之而重。多年來按察院機構分分合合,幾經風波,但門人的構架,卻是一直沒有什麽大變動。
莫言大人十五年前執掌按察院後,便是唐、易一大一小兩位堂官掌著院中的具體事務,其門下弟子皆有實職,各關津要害之處,都有人手把持。那唐俸斌大堂官,更是自巫蠱事起,便是按察院中一員,向為元老。身居五品之位,卻手操生殺大權,實是朝中要緊人物。卻料不得在這春guang爛熳時節,卻不緊不慢地在按察院的偏廳淡淡說道要退了。
“師兄,那江一草和那個黑衣少年竟是主仆二人,著實令人吃驚。可為何……?”
唐大堂官向著自己這個平日裡頗有幾個孩子氣的師弟溫和一笑,卻也不急著作答,隻是一個勁地出神,半晌後方淡淡道:“早晨那個黑衣少年來時,你可注意他的左手?”
按察院司審訊之職,向來講究查言觀色一些細微的功夫,他這一提,易中欣倒想起了。“那孩子左袖出奇的闊,手臂竟是一直籠在袖中,沒瞧清楚。”
唐俸斌歎了口氣:“可惜啊……可惜,他有意讓我看了一眼。”
“那手上的小指,戴著一枚黑石指環……”
易中欣聞言亦是一驚,卻仍是強顏笑道:“天下間戴指環的人何其多,雖說黑石指環少見,卻也不見得就是……是那山中來人。”
“戴指環的人多,戴黑石指環的人卻少。而殺手這一行當裡,從山中老賊開山以來,還有誰敢戴那黑石指環?”
“即使那少年果真如師兄所料,是山中老人門下,我們不去招惹他,又怕他作甚?”
唐俸斌愣了愣,喃喃道:“不是怕,是有些……方才那西城憨人說黑衣少年是江一草的仆人……有何樣的仆人,便有怎樣的主人……若你還沒忘了十幾年前看的那些卷宗,當還記得四十年前那人踏足中土時,身邊那個仆人吧?區區一仆尚能開山立派,直言殺盡天下有價之人,何況主子……”
此言一出,易中欣直覺這院中陽光忽地暗了下來,一陣過堂風自廳間穿過,涼氣漸起。“你說的是………是映秀鎮的……?”語氣間竟滲著一份恐懼。他似是想擺脫這份不知從何而來的懼意,走到廳邊,讓陽光灑在自己身上……卻感不到半分暖意。
唐大堂官慢步踱至他身旁,接著雙目一閉,臉上不禁起了些波動:
“我在按察院三十年,你也已有十七年。你可知為何我們能一直在這紛繁朝局中呆了這麽久?為何我們心狠手辣,無所不用其極卻一直能安養到了今日?為何莫大人權重天下,
一向小心待人,對你我兄弟卻是信任有加?為何當年和我一起入行的按察院七名筆,現在死的只剩了我一個?為何十年前紅石瘋三少大鬧北地,無人能擋,我卻要拉著你和我一起去送命?……” 一連串的為何,如疾風暴雨,叫易中欣無從作答。
“只因為我們面上雖是得罪了不少人,但我們底子夠厚,靠山夠硬。”唐大堂官冷然道:“我們整死了尚書,有大老板給我們撐著,我們整死了皇親,有宮裡給我們撐著。其實我們得罪的,都是我們能得罪的人……尤為關鍵的是,一些大人物不想你我知道的事情,要學會在事情發生之前,就找由頭抽身一側。現在你總該知道,為何十年前,我咬著牙也要把你拖到瘋三少面前,讓他賞我們兩一人一掌,打的吐血不止,留下這經年咳喘的毛病了吧?”
停了會兒,唐俸斌又道:“你我兄弟之間,我不給你玩那些玄虛……”聲音壓的更低了。“若我們不去紅石,就隻有跟著大老板去映秀鎮。可那個地方的人,是我們惹不起的……哪怕……哪怕他的名字現在都被刻在朱雀大道的柱子受萬民唾罵,我們還是惹不起……除了神廟,內宮,還有我們那什麽都不在乎的大老板,誰能惹得起他呢?”
接著像是記起了很多事情,憶起了許多往事,老人不勝唏噓,頹然道:“那個鎮子乃是魔地,一入便難往生。當年我們七名筆,有四個便是葬身在那看似平常的小鎮之中,剩下的兩位同門,回京後也隻是苟延殘喘了數年便去了。去之前大家都心想,對頭雖然厲害,但畢竟已近半百。再說以天下之力以抗一人,還不是手到擒來?誰料想那人豈可以常理判之?……”
似是當年映秀鎮一役過於慘烈,唐大堂官在這十年之後回憶起來,卻亦是膽寒,“當年我雖然帶著你去了紅石,挨了兩掌。但事後想來,實在是大大的得了便宜。據三年後死於咯血的二師兄說,那一役打的是驚天動地,鬼哭神嚎,映秀鎮上石板路都被血染的烏黑,幾年後方才褪去。……不止我們院中七名筆死了四個,損了兩個。十四郡的高手更是死傷難計,神廟的三位大神官也自那役後不知所蹤,隻留了空幽然一位獨守在那西陵之上,但這十來年裡,聽說他也是住在一個茅屋,半步不曾下山。你說說,天下精英盡出,卻仍是如此慘烈,若真是此人的後人,又豈是你我能惹得起的?”
映秀鎮一事,史書隻是用幾行字記載著:“帝師卓四明於紹明十年,刺皇帝陛下於映秀鎮,當年事敗,身死,叛平。”
可易中欣身處按察院中,自然深曉事情經過遠非這些文字所能包納,隻是聽得師兄十年裡首回細細講起此事,不由還是面上變色,訥訥道:“按察院全院之力,集天下十四郡精英,還有三大神官之助,才能殺了此人。這帝師……這卓四明實在稱得上是以一人抗天下了。”
唐俸斌嘿嘿一笑,滿是譏意道:“這些人便是天下了嗎?如果隻是這些人……”卻也不講完,隻是揮了揮手,複又進入沉默之中。
“大師兄,您的意思是?”
唐俸斌淡淡道:“沒有那麽一個地方……記住……世上從來沒有那麽一個人……
“………”
兩個老人相伴而立,良久無言。半晌後二堂官方訥訥道:“這等大事,難道不告知莫大人?”
“大人他老人家心思縝密,日後自會有分數,輪不著我們去言語……何況若大人得曉此中原由,隻怕這天下又要掀起一場大亂。”唐俸斌淡淡將話岔開,接著從案上抽出一卷文本,翻道:“看那江一草這些年的動靜,似乎並無別意。還是不要去觸碰他的好。就好比望江郡的那個王爺,世上的人都知道,他不動,最好別去撩撥他的好。……隻是,隻是這等人物,又在這滾滾塵世中又能隱藏到幾時呢?”言語間不盡擔憂之意。
定了定神,道:“在朝廷上下浮沉這麽多年,什麽也都看明白了。雲聚雲散,水漲水消,自有定數,我們又能如何,隻盼能抽身事外,求一全身而退罷了。”
“全身而退?談何容易。”易二堂官苦笑道。“這朝中上下,恨你我入骨的人,何止上千?你我敗人家產,滅其宗族,下惹人怨,上乾天和,喪盡天良的事乾的還少嗎?”他眼神之中益見疑惑,輕聲問道:“神會給我們一條活路嗎?”
唐俸斌此時全然不像一位枯瘦老者,冷然道:“官場之上,權爭激烈,冤獄自然難免,既要為官,就要有為官的覺悟。但看這些為官的,又有幾人能超然物外,不偏不黨。若你我有罪,這天下官吏又有幾人無罪?若你我該死,為何那麽多比你我更該死的人,卻仍享著國祚民奉。………神若真能定人罪,神廟隻怕首先得被雷給劈羅。”
他沉默稍許,步至屋外,轉而說道:“聽說你在寧州置了些田產,退了之後,也算有個去處了。”
易中欣這些年來供職之余,很是弄了些金銀,便偷偷摸摸地在東南寧州之地買了幾十畝地,修了處宅子,前些年還趁空去看了看,隻待有一日在朝中厭了,便回鄉下做個田舍翁,享享清福。沒料這個小退路,卻被一向敬畏的師兄隨口說了出來,不由面上一慚。
唐俸斌今日之中始自開懷哈哈一笑,道:“這有何不妥,你前些年去時,難道沒看見離你莊院三裡地處有一座比你更大的宅子?”………接著認真地指著自己的鼻子,故作嚴肅道:“正是老夫一手造就。”
易中欣聞言不由放聲而笑,心道原來臨老還是可以與師兄作個鄰居。
二老笑聲之中,似將今日這不期而來的震驚化解了不少。易中欣卻忽地記起一事,問道:“你我二人一走,固然灑脫,大老板那裡如何交待?這院中瑣碎之事總要有個交接吧?像雍州布政使彭禦韜侵佔神廟廟產, 為其祖母修墓一案。還有禦史梁成誹上一案,太后一直沒有開口………這麽多亂帳,底下那些小的,能弄的清?”
唐俸斌拍拍他的肩道:“其實辭官之事也是順手推舟罷了。大老板之人我是最清楚不過了,這些日子他常在我面前提起,一片池塘裡的水,若是久了,自然會生出些汙七八糟的東西。換換新水,也是順他老人家的意思。按察院日常事務的打理,自然有大人安排,循以往慣例,像我們這種老人,留行時寫個名單就作數。”
“那名單寫誰?”
“按察院下轄巡察司,這些年又把刑部中案律一塊兒交給了咱,事務雖雜,機構卻是清晰的很。上有禦史台,下有無數夥計,中間就是咱這兩把老骨頭。所以,關鍵是還是兩個堂官的人選。下面這些人我已經看了好幾年了,姬小野為人陰沉,周納吐密,性情雖讓人不喜,卻是刑名的一把好手,嗯……其實我最欣賞的,倒是你帶出來的那個劉名。你半點佻脫的性子沒染上,倒是沉沉穩穩,挑不出半點毛病來。”
易中欣疑惑道:“劉名那孩子今年不過二十,怎麽擔的起?這座院子陰氣十足,內裡肮髒的東西太多,隻怕他暈頭轉向還不知所以。”
“孩子?”唐俸斌露出古怪的神情,“那倒要請問一下,我親愛的二師弟,你口中那個一張白紙般的孩子,這時候正被你派去幹嘛了?”
…………
易中欣一時口結,半晌後方訥訥道:“劉名……他正在東城景陽門監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