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擁在一起的李折朽與蕭攬月心下一陣奇怪,雖然此刻兩人暫時死裡逃生,但不知這山魈犯了什麽瘋,竟然如此大笑起來。若待得片刻,等它緩過勁來,會不會又向二人出手?
蕭攬月帶著李折朽緩緩落在了那山魈身前的冰層上,隻緊緊盯著眼前那狂笑不止的小小精怪,隻待它稍有異動便出手擊殺與它。
李折朽此刻稍微恢復了些體力,當下以手中重劍杵地站在一旁,心中卻不停思索著。
只見那山魈此時慢慢停了笑聲,正不住大口喘氣,腦中突然一道念頭掠過,恍然叫道:“是了!攬月姐姐,若它再有異動,你便隻管朝它大笑!”
話音未落,那山魈突然跳起身來,怒喝道:“你這小娃兒心腸也忒的狠毒!大爺笑得這般辛苦,你還不肯放過!”
李折朽聽得它以稚嫩的童音自稱大爺,心中頗覺好笑,轉念又想到這山魈雖然貌似孩童,卻不知活了多少歲月,又不知吃了多少副死人屍骨才能如現在般口吐人言,頓時一陣惡寒。
蕭攬月聞言奇道:“這山魈如此難對付,怎麽會如此懼怕你讓我笑?”
李折朽道:“我曾翻閱諸子百家的典籍,裡面提到這山魈‘人面長臂,反踵,見人笑亦笑’,想來這笑與不笑它是控制不住的。既然它笑得這般起勁,咱們就讓它好好過過癮罷!”
蕭攬月奇道:“若說它見人笑便忍不住也笑,那先前咱們一路上說笑,怎不見它出來笑幾聲?”
那山魈心思與常人無異,心裡怕蕭攬月再笑起來,急忙搶道:“我先前就是見你們一路上不斷說笑,便不敢靠近,隻是控制這冰面不住驅趕,又派了那黑顎尾隨偷襲你們。”
蕭攬月道:“黑顎?是那隻大些的蠢猴子?”
山魈急忙道:“它可不蠢!隻是今年才四歲,隻相當於你們人族兩個月大小,否則又怎會被你們擒住?”
蕭攬月笑道:“任你把它吹得天花亂墜,此刻也被捆在我那銅車上帶往北夏啦。”
忽然反應過來,卻見那山魈低眉搭眼,卻沒隨著她一起笑,心念一轉便明白了,拍手道:“你這家夥倒也狡猾,到現在也不說實話!你並不是聽到笑聲便忍不住笑,而是看見人的笑臉才會控制不住,是也不是?”
那山魈聞言,頓時垂頭喪氣,卻不敢看她,隻低頭道:“方才聽那小子誇你聰明,我還不信,現在真是後悔死了!隻怨我沒料到你們死到臨頭竟然還能笑出來,不小心瞧見了你二人的笑臉。”
李折朽道:“你所料倒也沒錯。若是沒有身旁這位聰明姐姐,我怕是隻能哭出來了。”
蕭攬月此時卻反應過來了,伸手拉住李折朽的胳膊,微微踮腳,偏頭問道:“是不是方才姐姐一番深情流露,把你感動的落花流水了?此刻口口聲聲叫著姐姐,聽著倒是順耳多啦!”
李折朽先前以為片刻便要死了,有些話不說出來終是遺憾;此刻兩人死裡逃生,回想起來卻頗覺不好意思,於是撓頭道:“你從小只顧著逼我練字,自己卻不好好讀書。‘落花流水’這四個字是這樣的用法麽?”
蕭攬月嘻嘻笑道:“我把它們拿出來用,那是瞧得起它們。回頭它們對其他成語說起來,這大楚的攬月郡主金口一開,用了我們一回,定把別的詞都羨慕死啦!”
李折朽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明明就是用錯了詞,偏你說得出這許多歪理!”
地上那山魈愁眉苦臉,
耳邊聽得兩人嬉笑打鬧,生怕瞧見哪位大人的笑臉,只差點把頭埋進雪地裡去了,心中不住哀歎道:“大爺妄自稱了上千年的大爺,今兒卻栽在兩位真大爺手裡了……” 李折朽與蕭攬月此番死裡逃生,心中歡愉無限,此刻看那山魈也覺得順眼了許多。見到它垂頭喪氣坐在地上,心裡覺得一陣好笑。此刻李折朽已經恢復了兩三分的力氣,便開口問道:“喂!我們打算走了,你作為這帝辛澤的主人,也不起身送送客人嗎?”
那山魈悶悶地道:“倘若我有做這帝辛澤主人的能耐,還能眼睜睜看你把那到了我嘴邊的麋馬搶了?”
李折朽道:“你明明是想替那赤蟒報仇,怎麽又把拿區區一隻麋馬說事兒?”
那山魈道:“嘿嘿,你當真以為那赤蟒死了?不過是舍卻了一副皮囊罷了,隻怕……嘿嘿……”突然住口不說,隻是不斷冷笑起來。
李折朽越聽越奇,問道:“這麽說來,那赤蟒的一身功夫不是你教的?我昨晚明明已將它剝皮取血,你又如何說它沒死?”
那山魈道:“我與那赤蟒是鬥了幾百年的死對頭,恨不得它早點死了才好,才懶得拿這事兒誆騙與你。你若答應我一件事,我便將這其中緣由原原本本的告訴你。”
李折朽道:“答應你什麽事?你先說來聽聽。”
那山魈道:“你先答應了我,我再告訴你。”
李折朽道:“既然如此,你也不必說了,我二人還是這就出沼去吧。”說罷轉身,拉著蕭攬月就走。
那山魈似乎猶豫不決,眼見二人真往谷口走去,頓時急道:“等等!我想跟隨你二人離開這鬼地方,到人世裡轉一轉!你若答應了我,我便把知道的全都告訴你!”
李折朽聞言,停住腳步,回頭看著山魈,似笑非笑道:“若是把你這不知吃了多少死人屍骨的畜生帶出去,任你在世間為非作歹,我二人豈不成了千古罪人?”
那山魈怒道:“本大爺才不是什麽畜生!你若再畜生畜生的亂叫,那也不用再談了!”忽然又想起是自己有求於人,隻得悶悶地道:“幾百年前本大爺就給自己起了個名字,叫做烏槐!”
蕭攬月笑道:“你隻說不讓我們那般喊你,自己卻一連叫了三聲!”
李折朽道:“烏槐,我且這般叫你吧。你若想出這大沼,自己走出去便是了,又何須我們帶你出去?”
那烏槐道:“這便是我要說的原因了!你們可知這帝辛澤的來歷?”
李折朽道:“傳說這是千年前的紂王帝辛埋葬死在他酷刑底下無數冤魂的屍骨的地方,不知是真是假?”
烏槐道:“這大沼外圍嘛,自然是拋屍的所在。但這大沼中心,卻正是當年帝辛給人用刑的地方。”
蕭攬月插話道:“你的意思是說,當年帝辛囚禁犯人的牢獄便在這帝辛澤的中央?”
烏槐點頭道:“不止是一座牢獄這麽簡單。當年武王滅紂,殷商臣子多數投降,卻仍有極少數頑固不化之徒,聚攏了些潰兵敗將集中在這帝辛澤裡,妄圖東山再起。這千年以來,已經死了個七七八八,估摸著也沒幾個活下來的。”
李折朽聽出話中有異,失聲叫道:“你是說竟然有人可能歷經千年不死?”
烏槐正待說話,忽然一陣陰風吹過,頓時打了個哆嗦,急聲叫道:“你們快帶我出去!到了外面我再跟你們細說!”
見到兩人將信將疑的看著自己,怒道:“大不了出去後我時刻追隨在你們身邊,你二人有生之年絕不離開半步!快走!這帝辛澤不能待了!”
李折朽想起古書中記載,這類山精野怪極重承諾,食言者極易受到業報。當下不再遲疑,一把抓住那山魈單足,倒拎了起來,借著蕭攬月的力道,朝谷口快速略去。
此刻那面冰牆已經落了下來,牆另一面的黑色沼面上散落著不少巨大冰塊。有了這些借力的地方,區區不到百米的黑沼對二人構不成絲毫阻礙,幾個呼吸間便已躍了過去,轉瞬出了谷口。
蕭攬月不太放心,又拉著李折朽一口氣奔出一裡地,才慢慢停下。
兩人回頭看去,只見那帝辛澤裡白霧彌漫,方才還清晰可見的谷口此刻都被掩蓋起來。隻是這霧氣竟然只在沼內翻湧,谷口以外卻一絲都不見泄露,當真是詭異至極。
李折朽心知烏槐所言屬實,急忙將倒拎在手裡的山魈大爺放了下來,道:“先前你那般追殺我們,我自然不能全信了你的話。此刻看來倒是錯怪你了!”
若放在剛才,李折朽這般跟它說話,山魈大爺定然要耀武揚威一番,說不定還得好生嘲笑一下小娃兒沒見過世面。但此刻烏槐連頭也不敢回, 如同轉了性子一般,隻急聲道:“我們快些走罷!路上我把所有事情都說給你聽!”
說罷一根鷹爪獨足不停點地,快速朝著遠處奔去。
李折朽見烏槐如此緊張,心知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還是早點離開為妙。這谷外的大路雖不甚寬,但與沼內的凶險大為不同,奔跑起來並不需要什麽力氣,於是與蕭攬月並肩而行,隻不緊不慢跟在烏槐身後。
三人(山魈大爺不願被叫做畜生,姑且算做個人吧)毫不停歇地趕了半天路,也不知奔出了幾百裡地,那帝辛澤早已遠遠地瞧不見了。眼見日頭已高,卻是正午時分。
蕭攬月嬌聲喊道:“前面那位山魈大爺!你不覺得累,我二人都累啦!停下來歇一歇吧,順便與我倆說一說,那赤蟒究竟死了沒有!”
烏槐停下身來,卻面色凝重,無視了蕭攬月的取笑,緩緩道:“我七百年前第一次與它纏鬥時,它還是一隻人熊,第二次卻成了一條大魚;五百年前再次見它,又變成了一隻白雕;三百年前最後一次見它,它變成了一條赤蟒。”
烏槐語氣平緩,卻把頂著日頭的李折朽與蕭攬月聽得一陣脊背發涼:“我身為山魈,隻消被我咬傷一口,除非魂飛魄散,否則決計躲不過我的感知。我明明認出了它,每次爭鬥卻都裝作看不出來,所以才在這那帝辛澤裡活了上千年。”
李折朽與蕭攬月對視一眼,兩人突然覺得一陣毛骨悚然。
烏槐頓了一頓,緩緩說道:“從第二次見它起,我便知道它是個附在野獸身上的殷商遊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