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正值苦寒臘月,昔日飛鳥也不能落得帝辛澤也被這嚴酷的天氣凍了個結實;馬蹄鐵踏入積雪與結了冰的沼面撞擊,竟發出陣陣急促的“錚錚”金鐵之聲。
光禿禿的沼裡,一行人正策馬匆匆急行。只見當前一人仗劍躍馬,身後隨行十余人護著輛黃銅大車,正是方才教訓了笨賊的那群人物。
只見那護衛中忽有一人策馬急奔數步,趕到領頭那男子身邊,開口道:“少爺,雖說這帝辛澤早結了冰,您還是小心些為妙;萬一哪處陷了下……”
那男子擺手道:“不妨事。這天寒地凍的,怕是整個沼面都被凍成了塊冰疙瘩;若是連這幾匹馬都受不住,整個大沼都早陷下去了。”
那男子還待說話,隻聽得身後的大車上那清清脆脆的聲音又傳了出來:“五哥,你家少爺的本事你還不清楚的呢?他說沒事,那便真是沒事了。”
那五哥聞言一愣,隨即恍然,笑笑搖頭,撥馬回到護衛群中。
只見得左首一人低頭俯首,悄聲對旁邊人道:“這老五怕是被這鬼天氣凍壞了腦子,連咱家二公子的本事都記不得了。”
旁邊那人嗤嗤笑了起來,斜眼瞅著那五哥道:“怕是今年少爺找咱們五哥練得少了;五哥好了傷疤忘了疼,不記得這身本事是被誰打出來的……”
那五哥聞言,瞪眼怒道:“木八!你被少爺教訓的還少了?也敢在這笑話我,忒的是五十步笑百步!”
先前說話那人也不生氣,隻盯著那五哥笑道:“咱兄弟十二個人人姓木,那便是十二根木頭。既是木頭,早晚要被少爺折斷的;能讓少爺教訓老子一頓,那是少爺看得起老子,我盼還來不及呐!”
眾人皆是大笑。
那木五又急又惱,身子一斜,伸手往下一探,就抓了一把雪,張手就朝木八扔去。
那木八哎呦一聲,往馬背上一伏;卻見那雪塊忽然拐了個彎,直直落下來打在他胯下的馬臀上。
那馬受驚,一聲長嘶人立而起,險些將木八掀翻下來。
木八大怒,正待開口喝罵,忽然瞥了旁邊銅車一眼,臉上又換了副笑容,道:“今天當著月郡主的面,我且不跟你計較;待回到北夏再與你一一算計清楚。”
木五聞言不屑道:“瞧你那油嘴滑舌的猥瑣樣子,一準是設了什麽圈套等老子鑽。”
木八笑嘻嘻地道:“五哥,我隻怕當著月郡主的面揍你是丟了少爺的面子;收拾你哪用得著什麽圈套?”
木五大怒道:“好你個木八!今日我便偏要當著眾人的面揍你,誰要敢攔著我便一起打了!便是月郡主……”說到這裡突然醒悟過來,心下暗罵自己愚笨,明知那王八蛋設了圈套等自己鑽,偏偏三言兩語間自己就鑽了進來。
木八見狀,大笑道:“好你個五哥!竟連月郡主也不放在眼裡了!隻是倘若少爺護著月郡主,你能連少爺一起收拾了?”
木五急忙抬頭向前看去,就見少爺依然策馬向前疾馳,對身後的喧嘩仿佛充耳不聞;隻是那把背著銅綠的漆黑重劍不知何時又回到了手裡,被他細細把玩著。
木五大急之下連話都說不利索了,隻是驚怒道:“木八!你……你……你誑我!”
身旁眾人都抿著嘴,強忍著笑,煞是辛苦。
隻聽車內那月郡主清清脆脆的聲音又傳了出來:“五哥,你莫擔心。若我真想攔你,你走不過十招的。”
木五聞言漲紅了臉。
身旁十一人再也忍耐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前面那少爺忽地轉過頭來,正色道:“你們這群木頭,就會欺負木五老實。怎不見你們敢取笑小攬月兩句?”
眾人還未來得及說話,就聽車內月郡主輕聲道:“折朽弟弟,下次你若再故意把‘蕭’喊作‘小’,我回頭便找本字帖讓你拓個百八十遍。”
折朽少爺聞言登時語塞,半晌後突然苦笑一聲,隻把手裡重劍揚了揚,向著帝辛澤深處提馬急奔而去。
眾護衛面面相覷,方才之事也太匪夷所思了些。隻是眼見少爺已漸漸遠去,隻得撥馬急行,追了上去。
過得半晌,那木八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見眾人望向自己,急忙捂嘴忍住。
隻是這笑終究沒那麽好忍的,木八強捂了片刻,還是松開了手,隻是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斷斷續續道:“倘若世人知道堂堂北夏李家折朽公子這般的妖孽人物,竟然害怕練字……真不知……”
說到一半又是一陣狂笑。
眾人面色皆是有些古怪,想來是木八往日裡便放肆慣了,自己卻不如他這般放得開。
隻是這一行人的身份,此刻倒是昭然若揭了。
時下正值太平時節,天下已數十年不見戰亂。
中原繁華之地有大國,疆土萬裡,國號為楚,皇位已傳至李氏第七世。當今聖上乃是先皇李光的堂弟李徹;因先皇數位皇子盡數夭折,隻余一女,故傳位於其堂弟。
自李徹繼位以來,勵精圖治,倒也成全了一番盛世光景。
大楚以北有契烏國,國主姓呼延,掌權的卻是其生母溫太后。契烏國地處極北苦寒之地,僅與大楚交界處尚算四季分明,可以耕種。故契烏國垂涎大楚萬裡疆土已久,卻因國力薄弱不敢輕舉妄動。
楚契交界處有夏州,舊時屬契國。百年前契烏國主橫征暴斂,民不聊生。夏州有豪強李、呂二家揭竿而起,聚攏百姓反抗暴政。契烏國連派大軍征討,互有勝負,夏州起義叛亂之勢愈演愈烈。
然契烏終歸地廣物豐,夏州叛軍漸漸不支。李呂兩家向大楚求救,大楚隨即發兵。
大楚三十萬大軍壓境,契烏雖對叛軍佔盡上風,卻因連年平叛大傷元氣,終不敢與楚開戰,於是割讓夏州求和。
大楚不費一兵一卒便得夏州一十三城,於是封呂氏家主夏州刺史之職;因李家與大楚皇帝同姓,故特賜李家家主北夏侯之爵位,世襲罔替。
現如今,北夏侯爵之位已傳至第四代。當前李家家主姓李名仟,外界傳其生性愚懦,若不是李家人丁單薄,及至上代更是隻此一名男丁,這家主與北夏侯之位是萬萬輪不到他的。
隻是這李仟人雖愚笨懦弱,卻天生帶了一手生兒子的好本事。二十年前接掌這家主之位,短短一年便添了個兒子。
李家上下皆喜出望外,李仟生母打算親自出面給寶貝孫子起個好名。隻是這老太太大字都不識得幾個,又如何憑空造個大氣磅礴的名字出來。
老太太當夜便去了書房,只求翻個看起來順眼的字出來;卻不想手忙腳亂之下打翻了燭火,案上一摞孤本被燒了個乾淨。
待得老太太反應過來,把火撲了,手忙腳亂挑了本還算完整的書出來;只見這書也被火燒了大半,剩下紙張盡皆熏黑。無奈之下,隻得把書隨手一扔,自怨自艾起來。
老太太正唉聲歎氣之際,無意間卻瞅到方才那本書被風刮散,其中一頁隱約還幸存了幾個字,大喜。也等不得天亮,急匆匆把李仟找來辨認,原來是“歸發突騎,以轔烏合之眾,如摧枯折朽耳”幾個字。
老太太雙目一亮,這“摧枯拉朽”四個字聽起來著實霸氣側漏,一拍腦門:“我說仟兒啊,這大孫子就叫李摧,你再使使勁兒生他三個孫兒,把這四個字兒湊齊了。”
李仟一聽,覺得以李家這繁衍生息的能力,再生三個兒子著實有些任重道遠,開口勸道:“這李摧聽起來實在悲催了些,不如就叫做李摧枯吧!若是日後再添個男丁, 就叫做李折朽。”
老太太頓時不樂意了:“他兩個先把這字兒全佔了,我剩下兩個孫兒還起個什麽名字?”
李仟心道:“這八字都沒一撇的事兒,你倒考慮的清楚。”卻也不敢頂撞母親,隻是應付道:“若是再有男丁,還有勢如破竹外強中乾可用。”
老太太雖覺得“外強中乾”之流大是不如“摧枯拉朽”好聽,但轉念想到自己目不識丁,定是品不出這種好詞兒的真意,於是點了點頭,便算答應了。
過了一年,李仟倒也不負眾望,早就被老太太預定了的李折朽二公子呱呱墜地;老太太欣喜之下又狠狠炫耀了一番自己的先見之明,隻覺得自己真是大大的英明神武。
可惜一晃十八年過來了,李仟納了兩房小妾,也沒能再添個一男半女的。李折朽對此隻是笑道:“我估摸著那倆弟弟一準是被‘外強中乾’這樣的霸氣名字嚇回去了。”
這李外強李中乾雖無緣現世,但李摧枯李折朽這兄弟二人卻著實給李仟掙了口氣。
大公子李摧枯,兩歲舞刀劍,六歲能搏虎;十二歲隻身前往北海獵蛟,三月後載五丈長巨蛟一隻歸來。隻是北海海底皆萬載玄冰,從此落了病根,隻是不停咳嗽。摧枯公子從此棄武從文,隻專心在家研讀經書修心養性;十六歲又連中三元,卻以身有舊疾為由辭了翰林院的官職,飄飄然回到家裡,從此閉門謝客。
二公子就是這帝辛澤裡的李折朽。據李仟說,折朽少爺生而有齒,把這折朽少爺聽得好大不樂意,直言自家老爹把他說成了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