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別緊張,別緊張!我知道你在說什麽……對,對,你確定是脖子上嗎?嗯……放心,不會有事的。我這裡馬上就有人去你那兒,你用微信給我發個定位!快點兒!”
左宇的電話在三分鍾之前打到夜深的手機上,當時夜深才剛剛從睡夢中醒來。他下樓去買了些早點,三人簡單用了一餐。沒有書看的藍冰雨似乎因無所事事而顯得有些憂愁,這讓夜深起了點兒同病相憐的感覺。他在大學嗜書症最嚴重的那段時期也是這樣,一會兒不讀書就覺得心裡空空落落的,因此被人稱為“不讀書會死星人”。當然了,想起藍冰雨那惡劣的個性,夜深就絕了跟她在這方面探討一下的心思。
昨晚神理睡在臥室中,因為知道了左宇還沒事,暫且“輪不到”她,她的心情也好似放松了許多。藍冰雨則睡在長沙發上。夜深本打算在單人沙發上將就一晚,但在神理盛情之下還是借用了她的毯子打了個地鋪。
他們就這樣等來了左宇的聯絡。如果他沒有打過來,就要由這邊主動進行聯系了。
神理在用夜深的手機和左宇通話,她似乎極力想要讓電話那邊的男人平靜下來,但她自己的聲音也在發顫。
“這個地方……”夜深拿著神理的手機調出地圖,“不算特別遠,打車的話,一個小時之內就到了……我這就出發,你讓他等著,順便問問他知不知道權英龍的聯系方式。”
神理遵照吩咐問了左宇,很快就有一個號碼被發到她的手機上。
又說了數分鍾後,神理掛掉電話:“我讓他哪裡都不要去,安心在工地上等著,說有人會去接他。”
“這樣就好。”夜深說著,這便站起身來,“脖子的話……那麽他就是下一個,但願不會就在這一小時內出事。權英龍的號碼你要試著打打,盡快把所有人都聯系到。我先過去了,你們不要隨便出門,如果有突發狀況,請和——請聽從我同事的指示。”
他本想說“請和我同事商量”,想了想還是改了口。他可不覺得藍冰雨是會和別人商量的類型。
神理點了點頭。這幾日的相處似乎已經讓她對夜深等人消去了大半的戒心。如果夜深真的是騙子的話,這時候就可以試探著讓她打錢了。
……
左宇掛斷電話,他的嘴唇還在顫抖著,也不知道該怎麽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直到現在他還有些雲裡霧裡的。不管是神理的聯系,還是這幾天遇到的怪事,如果不放到一起,他絕不會產生多余的想法。可剛剛從神理的語氣中聽來,她似乎也怕得要命,能夠讓那個女人怕成這副樣子的事情可不多……左宇對她說的事已經信了八成。
要知道,那個女人當年可是敢一個人——
想到多年前的那件事情,左宇不由得乾咽了一下。
她好像已經找了能處理這件事情的人。是什麽人呢?和尚?還是道士?還是現代小說電影裡經常出現的那種“除靈師”?但願神理慧眼如炬,不是被什麽江湖騙子給蒙了……左宇如此祈禱著。
他跟薄玉凡撒了個小謊,說自己有個親戚要來,一會兒要出去吃飯。薄玉凡心中不疑有他。反正今天不用上工,這假還是好請的,跟老竇說一聲就行了。
左宇穿戴整齊,以便一會兒直接開溜,這時老竇一臉晦氣地闖進屋裡:
“我乾他娘的……一會兒安監局有人來檢查。玉仔別玩兒了!你那塔吊頂上沒丟什麽煙頭之類的吧?別瞅我了!我知道你個犢子平時沒少擱上頭抽煙!一會兒給我上去把你煙頭都給我撿了!”
“啥玩意兒?”薄玉凡叫了起來,
“你看看外邊兒刮多大的風!馬上就下雨了!這時候上塔吊?你腦子裡邊兒海嘯了吧?再說安監局來一趟檢查就檢查唄!不每個月都來嗎?他們來一趟就是走個過場,咱以前又不是沒見過,你搞得跟國家領導來視察似的,至於嗎?” “你特麽才懂個屁!”
老竇眉頭皺成了一團,這是明顯的發怒征兆。平時的老竇雖然粗話多,但總不至於被薄玉凡這幾句話就惹火。左宇心想他大概是剛才在安監局的人那裡吃了癟。
“這回不一樣!”老竇壓低了聲音,“安監局新來的那個領導,咱還沒去打過招呼,人家就是逮著這天過來視察的。新官上任三把火咱都知道。就是要這樣的天氣來視察安全防范工作才更能顯出他態度來。我估計得有拍照錄像的人跟著,要麽是電視台,要麽是他們自己宣傳部的,拍了照往網上一發,大風天,下著雨,領導認真負責,視察了什麽批評了什麽強調了什麽,不都是這麽個套路嗎?”
“你都知道是套路了還——”
“就因為是套路咱才不能給他圈裡邊兒去!”老竇兩眼發紅,“人家領導又不把咱們這些小蝦米放眼裡邊兒。到時候他什麽都沒發現,算咱們走運;要是真看出了什麽問題,人家正缺一個典型放那兒點上第一把火呢!你還指望你遞根煙領導就樂呵呵回頭走了?”
“怎麽這樣啊這幫犢子!”薄玉凡罵了起來,“咱平時可沒少往他們辦公室裡送東西!”
“就因為咱老實上門道,人才專門過來給我說一聲,要不然誰理你!”老竇說道,“還記得上回那個‘馨德嘉園’的工程不?”
“啊?那工程不是廢了嗎?”
左宇也記得那個工程。那是前年底去年初的一個項目,結果模子剛出來,工程不知怎麽就停滯了。整整兩個月的時間,上頭一分錢都沒下來,這邊工人也覺出不對勁了。老竇跑了十好幾趟,嘴唇子都磨破了,最後一打聽——得!開發商卷錢跑路了!這一查下來可好,虛假宣傳、一房多賣……顯然是一開始就打定了騙錢的主意。
房屋預售當然是需要拿到許可證明的,那些部門裡相關的人也都倒了霉,一下子端了好幾個。聽說那個跑路的最後也抓到了,可錢卻沒怎麽追回來。左宇記得那幾天,得知自己上當的預售房業主們堵在工程進出口打著橫幅要“討公道”,跟工人們發生了幾次衝突,險些釀成流血事件。
其實那幫鬧事者中大部分人心裡也都清楚得跟明鏡似的,知道開發商的鍋不能丟到施工隊頭上,可那又怎麽樣?在他們的心裡,自己是吃了虧的啊!人一旦吃了大虧,有火無處發泄,總得找個地方出掉這口惡氣才行。所以他們明知道施工隊也跟他們一樣是無辜者,但還是得佯裝不知,硬要把對方打成“騙子”,期待著能夠從這幫“惡人”身上尋回自己的血汗錢來。
這種期待怎麽可能實現得了呢?
“就那個事兒讓咱們上了一回黑名單,還是最黑的那種。”老竇長歎一聲,“其實誰都知道這事兒不能怨咱們,但能怨誰呢?涉及的金額太大了,那些小貓小狗抓的抓,罰的罰,可還是壓不住這個事兒,總得有幾個人出來把鍋分分吧?讓誰來?領導來?逗誰玩兒呢?要擔責只能找咱們這樣的——我這樣的!又有點兒錢,又沒什麽勢!把我丟進去一榨,油水給那些吃虧的分點兒,他們就不叫喚了!那幫人不就是這樣嗎?又要有錢就行,他們才不管錢是從誰手裡拿的呢!到時候指不定還要給人送一面錦旗,跪地上磕幾個響頭——‘哎喲青天大老爺還我們公道啦’!我跟你說,哪怕今天他們什麽都查不出來,最多幾個月,他們總得尋點兒由頭給我弄進去。他們這幫人想給人定個罪還不容易?誰這麽多年還沒拿過錢送過煙什麽的?你看好了,到時候肯定是要給我多弄幾個罪名,數罪並罰,這樣罰得再狠也有正當理由了!最遲今年夏天,估計你們就能到法院旁聽去了。”
老竇越說越激動,唾沫橫飛。盡管左宇覺得他有點杞人憂天了,事情應該不會糟糕到那種程度。但看他這副樣子,只怕這會兒說什麽都沒用。還是讓他自己待一會兒清醒清醒吧。
“那你的意思……這領導今天來就是專門整治我們來的?”薄玉凡倒是被這一番言論嚇到了,他的語氣帶了點兒惶恐。
“不一定是‘專門’,但要是能查到點兒什麽,他肯定高興!”老竇說道,“所以玉仔你趕緊去塔吊頂上把煙頭撿撿——別瞪我,我知道那領導再不靠譜也不可能上塔吊,可你想人家走到塔吊底下,風一吹,一個煙頭掉下來砸人嘴裡了,那你覺得我這條老命還能活過今年不?”
“得得得,唉……”薄玉凡把褲子穿起,“我這手機還要沒電了……還好老子有充電寶。”
“呃……我等下有親戚要來。”左宇說道,“我就不陪你們了吧?”
“你有什麽親戚?”老竇皺眉斜瞥著他,“我把所有人都發動起來了,建築裡邊兒,場地裡邊兒,都有人忙活。就你一人不乾像話嗎?我還打算讓你上樓頂看看去的……”
“我舉報!”薄玉凡登時舉起一隻手,笑嘻嘻地說道,“老左他昨天帶著塊兒板磚上樓頂坐去了,下來的時候我沒看他捎下來!”
左宇一拍大腿——是有這麽回事!他在樓頂抽煙總得有個東西墊著屁股吧。要放在平時,反正他天天都會上去,拿不拿也就那麽回事。可今天麽……老竇在這兒盯著,平時關系再怎麽好,這會兒怎麽能不給人家面子呢?
“行行行行行,我去我去我去……”左宇隻好投降。
他跟在幸災樂禍的薄玉凡身後出了門。薄玉凡一手同時捏著自己的手機和充電寶,嘿嘿笑著回頭望他:
“老子早告訴你別擱樓頂裝逼,不聽你爺爺言,遭報應了吧?”
“特麽不是你教給老子的?!”左宇一腳踢在他屁股上。薄玉凡也不惱,大笑著跑遠了。
這話還真不假。薄玉凡這個塔吊操作員過去總和左宇炫耀,說自己站在塔吊頂上看下邊兒一幫人跟小蟲兒似的,吹著風點根煙美美地抽一口,登時就能找到當皇帝的感覺。左宇一開始說他腦子有病,誰知道自己一嘗試,反倒比薄玉凡更上癮。
他想著這些有的沒的,走進了施工升降梯,電梯向上移動。建築物中有工友們的影子在晃動,看來大家都已經忙活開了。
早點兒乾完吧,把磚頭一拿,看看有沒有別的垃圾什麽的,撿撿就行了吧?按照神理的說法,最多再有半小時,來接他的那個人就該到了。他得抓緊點時間才是。
……唔?
左宇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神理在電話裡好像說過吧,那個詞……好像是“預兆”?
左宇的心裡琢磨著。
預兆……也就是說,我看見了什麽,就會以跟那個相同的方式死掉?
那我看到過什麽?
左宇產生了一種極度不祥的預感,他的腦子在此時轉得飛快。
他站在樓頂向下俯視的時候,聽到了那個聲音,然後他看到有個白影子在對面的塔吊頂上。
薄玉凡把易拉罐掉在地上的時候,他又聽到了聲音,然後……他看到一個白衣的女人從樓頂掉了下來……
這是什麽死法呢?
根本不需要多想,兩個關鍵詞在他的頭腦裡組合了起來。
“高處”和“墜落”。
我會從樓頂掉下去摔死……
這個想法讓左宇渾身一顫。他趕緊在心裡安慰自己——“不會的!不會的!神理不是說了嗎?那只是‘預兆’而已,肯定能躲過去的!況且……況且昨晚不是看見那個女人掉到樓底下去了嗎?她不會在樓頂等著我……不會的……”
他盡量忽視掉自己的“敵人”是個女鬼可能會飛起來這件事。升降梯在他忐忑不安的心情之中把他帶到了樓頂,一路上什麽都沒有發生。
“呼……”
沒事,沒事就好。
左宇小心翼翼地走到樓頂邊緣, 撿起了那塊墊屁股的板磚。
完成了……接下來撿撿垃圾就好了。左宇樂觀地想著。那女鬼又爬不上頂樓,總不能一腳把我踹下去吧?
天色有些晦暗,看來雨在中午之前就會落下來,但風還沒有大到足夠吹動一個人的程度,左宇並不擔心。他把自己這些天抽掉的煙頭撿了一下,這便打算離開樓頂。只不過走到腳手架前的時候,卻發現升降梯不知何時又下去了。
薄玉凡那小子在對面的塔吊頂上低著頭,看起來並不像是在撿煙頭的樣子,左宇猜那混球多半在又打遊戲。他笑了笑,眼看著升降梯離自己越來越近。
“沙沙……”
催命的聲音響起。左宇的身體一下子僵住了。
“沙沙……”
等、等等……不可能!不可能!
左宇倉皇四顧,卻並沒有看到什麽奇怪的東西。那個女鬼不可能上到樓頂來的,對不對?她要怎麽上來呢?要麽她走樓梯,可是這建築裡有那麽多工友在,就算是陰天陽氣也很重,她一個女鬼怎麽敢爬樓梯上來呢?
要麽……她……
左宇看著逐漸接近樓頂的升降梯,他下意識後退了兩步。
不……不……
升降梯停在了那裡。左宇矮小卻壯實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手中的板磚一沒拿穩,砸在了他的腳面上,他卻連痛都沒有叫一聲。板磚在地面上滑行了半米,在樓頂邊緣停住,一半懸在了外面。
升降梯的金屬門緩緩打開。左宇的眼中映出了那道白色長發的身影,她朝著左宇的方向飄忽地行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