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走進A237病房的時候,在門口愣了一下。這次他倒是沒有撞見什麽不該看的場面,秦瑤歌穿著病號服,好端端地在病床上躺著呢。簾子也沒有拉,阮子衿那個多事的小護士此時也不在這裡。
但多了一個他沒有想到過的人。
“‘人在哪裡呢?’小王子先開口了,‘在沙漠裡有點孤單。’……可是蛇說:‘在人群裡也會孤單的。’”
女孩的聲音有些清冷,卻又好像在笨拙地努力著,試圖將感情融入到朗誦之中。
秦瑤歌微笑著倚靠在床邊,靜靜地聆聽著,活像是在幼兒園中聽老師講故事的小女孩。可此刻她的眼神溫柔慈愛,又似是在關照著自己的女兒或小妹。看到夜深進來,她微微轉頭,露出快活的笑容。
“你來啦。”
“嗯。”夜深小心地答應著,卻是看向了那念故事的少女。
除了藍冰雨還能有誰?
這女孩今天留了側馬尾的嬌俏髮型,但臉上的表情仍舊不帶半點笑意。她合上手中的《小王子》,衝著夜深淡淡一點頭,卻對秦瑤歌好聲告了別。接著便出門離去,留下摸不著頭腦的夜深和笑得甜美的秦瑤歌相互對視。
夜深在她剛剛起身的凳子上坐下,把手中的黃桃罐頭放在床頭櫥上。蓄水池裡有食堂,可卻買不到零食。之前秦瑤歌曾隱晦地向他提出想要吃點甜食,他這便長了記性。想來也是,女孩子家有幾個不愛甜食的?倒是他,這麽久以來居然都沒有想到這點,實在是愚笨不堪。
“昨天是五一節吧?”
秦瑤歌柔聲問道。她的視線在罐頭上停駐一瞬,滿意地眯了眯眼睛,卻沒有過多關注。
“我連日子都快算不清了……”她說,又嗔怪地看向夜深,“我還以為你昨天會來看我,等了一上午呢。”
“抱歉。”夜深果斷地合掌說道,“昨天上午去了北山墓園。”
“北山墓園?”
“嗯,看望一位老朋友。”夜深輕描淡寫地說道,似是不願多談,然後轉移了話題,“藍冰雨怎麽會來這兒?”
“她呀?從三月份開始就常來了。”
秦瑤歌說著,卻是勾起嘴角,露出狡黠的笑。
“你的‘同事’裡面漂亮女孩倒是不少嘛。藍冰雨、舒琳、樂正唯……還有幾個呢?”
“沒了!”夜深慌慌張張地擺手,“剩下全是男的!”
可不是嗎,就剩他和齊思誠,兩個人都是男的。算起來男二女三,還是陰盛陽衰。
看著他這般辯解的樣子,秦瑤歌沒能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她本來就是在逗他。事實上,她都在這裡待了快一年了,送葬者的隊伍組成當然早就清楚了。
夜深如同被冤枉的小狗一般可憐巴巴地望著她。
秦瑤歌笑夠了,她解釋道:“那個女孩剛來的時候,我還以為是新來的小護士,給阮子衿替班的呢。可她也不說話,就冷著一張臉站在那兒一個勁兒看我,盯得我心裡發毛。我問了她好幾次,嚇得差點按鈴叫人過來,她才說她是你的同事。”
“她呀……”夜深不禁失笑。藍冰雨就是這副樣子,確實容易招人誤會。還好她不是夜裡來的,要不然指不定會把秦瑤歌嚇出什麽病來。
“可惜她不愛說話,我問她好幾句,她才回答一句。”秦瑤歌邊笑邊說,“不過我在這裡本來就悶得慌,有個人在旁邊聽我絮叨倒也挺好。之後就是我一直講,她就坐在床邊聽。
再後來,我知道她喜歡看書,就求她念給我聽,沒想到她答應得倒快。那之後就經常來了,算來也有快兩個月了吧?只不過今天是頭回讓你碰見。” “原來如此。”
夜深這麽應著,卻是有些意外。
藍冰雨愛看書,這事大家都知道,她每回出現必定隨身攜帶一本書呢。
可她明明不愛說話,卻愛讀書給別人聽?
即便這個不提,她怎麽突然喜歡跑來找秦瑤歌說話了?難道就因為二月底的任務中自己和她的距離稍微拉近了一些?
雖有疑問,但夜深並不打算細想,畢竟人的心理是最難揣度的。況且現在也算是他和妻子的“甜蜜”時光,有問題之後再考慮也不遲。
“過幾天我去看電影。”他說。
這話題起得有點突兀,但這就是他和秦瑤歌聊天的節奏。
“誒……真好啊。”秦瑤歌有點嫉妒地撅起嘴巴,“什麽電影?”
“《摔跤吧!爸爸》。”
“這名字好怪,誰拍的?”
“阿米爾-汗。”
“哇!”秦瑤歌的眼睛亮了起來。
她喜歡這個影星?夜深略有點吃味。
“看完了回來要給我講。”秦瑤歌期待地說道。
“一定。”夜深答應著,然後再次轉移了話題,“吃罐頭嗎?”
“好!”秦瑤歌高興地望著罐頭瓶子。
“你的手方便嗎?”夜深試探性地說道,“要不然……我喂給你?”
他的意願表現得太過直白,秦瑤歌眯起了眼睛,用審視般的目光看著他。夜深忐忑不安地等待著她的回答。
“……好呀。”
她綻開笑顏,甜甜地說道。
夜深心中一蕩。他的手好像痙攣了一下,然後迅速抓住了床頭櫃上的黃桃罐頭,過快的動作差點把它打到地上。夜深把它捏在手裡,試圖用力打開蓋子。秦瑤歌注視著他的動作,像是公主看著正在和惡龍搏鬥的勇士。可就在夜深終於在“噗”的一聲中成功打倒惡龍的同時,他看到了床頭櫃上的幾本書籍。
“那是你看的書嗎?”
秦瑤歌的視線也跟了過去。
“啊!”她驚呼一聲,“壞了!這是藍冰雨帶過來的!她剛剛還說今天要拿去還呢!”
還?哦……夜深看到那幾本書上都貼著熟悉的圖書館標簽——這不就是交大圖書館裡的書本麽!
樂正唯的“永夜泉”奶茶屋中有兩名打工的大學生,陳芸芸和毛聰。不過陳芸芸今年就該畢業了,多半是毛聰幫她借到的書吧?
夜深瞄了一眼。
喬治-奧威爾的《1984》。哦,行吧。
夏目漱石的《我是貓》……這女孩涉獵范圍還真挺廣。
還有,渡邊淳一的《失樂園》。
……喂!
夜深滿腦門黑線。
藍冰雨,飯可以亂吃,書不可以亂看啊!
雖說《失樂園》也不是什麽違禁書籍,夜深本人就看過。但他或許在思想上還是有點老古板,見不得女孩子閱讀這樣的書刊……萬一被帶壞了可怎整?
而且你自己看就算了,可不要教壞我老婆啊!
“放這兒吧。”夜深板著臉說,“她一會兒發現沒拿,自己會過來的。”
“她應該還沒走遠,你送去給她吧,不然萬一她忘了呢?”秦瑤歌說道。
“應該不會……”
“好了,去吧。”秦瑤歌有些無奈地從他手裡把罐頭拿過來,用哄小孩般的語氣說道,“跟你同事要好好相處。別耍性子了,我自己也能吃。”
嗚……
夜深看著秦瑤歌用順暢的動作舀起一瓣桃肉送入口中,知道今天這與妻子親近的難得機會泡了湯。雖說這也怪不得誰,不能算是藍冰雨的錯,可他難免還是有些煩悶,連帶著拿起那幾本書的動作都粗暴了些。
秦瑤歌看著丈夫消失在門外的身影,嘴角甜蜜的笑意似乎更濃了一點。
她曾經裝作不經意地向藍冰雨打聽過自己的丈夫在“工作場合”的表現——畢竟這些事情夜深本人出於某些顧慮,很少和她講起。但秦瑤歌心底是希望能夠了解的。夜深究竟為自己做了些什麽……她作為妻子,應該是有權知道的吧?
她也曾嘗試過去問舒琳,但那個女孩似乎提前得到過夜深的囑咐,所以沒有對她講。舒琳雖然平時總是怎怎呼呼,看起來沒頭沒腦的,但對於真心做出的“承諾”,她還是相當看重的。
而藍冰雨……夜深以前好像和她交流甚少,也沒有料到她會主動來這間病房,故而沒有提醒過她。
秦瑤歌不了解藍冰雨,她問過阮子衿,得到的答案是藍冰雨很孤僻,幾乎誰都不理。可一個不喜與人接觸的女孩,為何會主動來找自己呢?
作為女人,秦瑤歌隱隱有些“感覺”,但她沒有向任何人提起過。
所幸,在她這裡,藍冰雨總是很好說話。當秦瑤歌問起後,藍冰雨也沒有隱瞞,便將自己對夜深最直接的印象說了出來。
“他很聰明。”藍冰雨的語氣平淡,“值得信任。”
其實這是兩句話。“他很聰明”指的是夜深的邏輯推理能力,而“值得信任”則是說夜深有著從不說謊的特點。但秦瑤歌當然不是這麽理解,她以為這兩句話是連著的,說的是夜深的智慧值得信任。
智慧嗎?
她想起夜深在自己面前的表現, 不由得莞爾。
為什麽我老是覺得他笨笨的呢?
她又將一瓣果肉送進嘴裡,甜美的汁液充盈在口腔之中。秦瑤歌靠倒在床頭,輕輕閉上眼睛,露出了比果香更為美妙的開心笑容。
……
夜深在電梯口把藍冰雨攔了下來。其時電梯剛好打開,藍冰雨猶豫了這一下,電梯裡的人便沒有等她。大家都有事忙著,況且她雖然也是個美少女,但人緣相比樂正唯就差了許多。
“你忘了這個。”夜深把書本遞給她。
藍冰雨道了聲謝,她一隻手把書本摟在胸前。今天她穿著一件桃紅色的毛衣,配上髮型,比平日裡的她更多了些俏皮的氣息。
夜深隨口說了句:“換髮型了?這樣扎挺可愛的。”
藍冰雨沒有說話,她微微轉過臉,用空著的另一隻手輕輕揪著耳側的頭髮,她的臉頰染上了與毛衣一樣的桃紅。但夜深並沒有發覺,也沒覺得自己的話語有什麽逾越的地方。
他心有所屬,剛才的話真的只是隨口的誇讚而已。
“怎麽想起來去找她?”夜深又問道。
藍冰雨轉回頭來。
“也沒什麽特別的……只不過我想看看,能讓你‘願意為之付出一切’的女人究竟是什麽樣子。”
“哦?”夜深有些好奇,“那……印象如何?”
“很平凡的女人。”
藍冰雨直白地說道。
可她觀察著夜深的臉色,想了想,又加上一句:
“……也許是情人眼裡出西施?”
夜深只能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