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永咲的臉色很難看。他低頭望著床上那具仰躺著的女屍,她姣好的身體此時卻是一絲不掛的狀態,雙目緊閉,面色驚懼,看起來分外駭人。
唐東升的家在單元樓六樓,這裡是他女兒的房間,而他本人的屍體則在距這裡直線距離不足二十米的浴室浴缸裡躺著。一夜下來,浴缸裡面的水已經是冰涼的了。他和他的女兒一樣,死亡時雙目緊閉,表情驚恐。
他們兩人身體上都沒有明顯的外傷。
“鍾建華和唐東升都是傳統派的領頭羊,但我仍然覺得這不是一起針對傳統派的行動,畢竟失去了這兩人,對於華彩的打擊是十分巨大的。前幾天鍾建華死亡的消息傳出後,你們可以看看華彩的股票現在是什麽樣子。如果僅僅是想要打擊傳統派,還有很多更加合適的人選,有些人在傳統派中佔據一席之地,但他們的外界聲望並不很高,這才是更好的下手目標。而現在搞成這樣子,對於革新派和轉型派來說,情況同樣是不利的。他們想要爭權奪利,但可不是希望華彩這座大廈崩塌。”
吳允然的分析頭頭是道,聽起來合情合理。夜永咲不得不點頭。
“死因和死亡時間清楚了嗎?”
“從表面來看,和鍾建華的死亡狀態很像。”吳允然立即說道。
“你是說……這兩個人也都是嚇死的?”夜永咲搖了搖頭,“他們……唐東升和他的女兒,這兩個人也都沒有心臟疾病吧?驚嚇致死可不是什麽簡單易操作的‘正常’手法。鍾建華一個人還可以說是巧合,但三個人都被活活嚇死,未免有些說不通。”
“鑒識人員的看法是,心臟出現問題的可能性很大,比如說急性心力衰竭……”
“兩個人一起突發心臟病嗎?”
即便是面對著一具屍體,在聽了吳允然的說法之後,夜永咲還是不由得苦笑出聲。
“如果是真的,那一定有什麽原因。比如說像《神探伽利略》裡講的那種‘超聲波增幅器’之類的?不過死者的胸部也沒有出現皮下瘀血的狀況……也許我們該請個像‘伽利略老師’那樣的專業人士來看看。”
吳允然不知道他是在說笑還是認真的,但這都無所謂。他推了推自己的黑框眼鏡,繼續說道:“具體是不是驚嚇而死,甚至是不是心力衰竭,只能說可能性很大,但目前還難以斷定,只能先送去進行屍檢。死亡時間的話,鑒識人員認為應該在昨晚八到九點之間,最遲也就是九點過幾分的事。”
“監控錄像呢?”夜永咲問道,“我剛才一路走過來,單元樓門口和每一層樓梯口都設有監控。而且這裡是六樓,窗戶外面又有鐵護欄。如果是他人作案,不管是進來還是離開,都沒可能避過監控的吧?”
“問題就在這兒。”吳允然一攤手,“昨晚九點半至十點之間,這兒一度發生了大規模停電。”
“這兒?”
“整個興和小區。”
“可是監控的線路跟普通的居民用電走的應該不是同一條。”
“都斷了。”吳允然無奈地說道,“應急線路不知被什麽人動了手腳,直到現在也沒排查出原因。現在能肯定的事情只有——唐東升和他女兒唐願願在昨晚七點回到家裡之後就沒有再出過門,期間也沒有來人。接著,父女兩人在八至九點間死亡。半小時後興和小區包括備用線路在內全部停電,十點鍾左右恢復供電。凌晨零點後,我們接到匿名報案,附近派出所民警趕來,
決定破門而入,然後發現父女兩人的屍體。就是這樣。” “匿名報案嗎?”夜永咲立刻追問,“這邊能不能查到些什麽?”
這顯然很可疑,周圍鄰居們稱昨晚除了停電之外並沒有發生什麽異樣的事情,那麽這個報案人是怎麽知道唐東升父女死亡的消息的?
然而吳允然答道:“不行。報案人是通過附近路邊的一台小賣部公用電話打的,現在天氣也暖和了,小賣部老板夜裡跟人在店門外邊打牌熬到很晚,他說不記得有什麽客人來過,店裡也沒有監控。”
夜永咲有些頭疼地敲著自己的腦袋。工作這麽多年,他見識過的奇怪案件也不少了,但這一樁仍然能在他經歷過的案件列表中排進前列。
吳允然在一旁提醒:“如果死者確實都是因心臟原因而死亡的話,就要考慮凶手到底是使用什麽手段完成了這一切。另外,兩周之前唐願願被侵犯的事件,也不知道和此案是否有什麽聯系……”
“唔……”夜永咲有些煩悶地低聲應著。他不由得想起了幾個月之前的那起連環殺人案,他的好友路以真也牽涉其中。那一次在和平廣場附近也發生了大規模的監控系統損壞事故,至今沒能查清原因。
巧合嗎?還是說……
話說,過年之後,我也有好久沒跟以真聯系了……他想到這裡,不由得搖了搖頭。這是在辦案呢,私人的事兒之後再說吧。
“喂,我說啊。”張裕明抱著胳膊站在一邊,冷眼瞅著床腳的那個垃圾桶,“我們還一直說他們是‘父女’,不太合適了吧?”
站在這個房間裡的人都明白他是什麽意思。
床腳的垃圾桶中,除了揉成一團的紙巾之外,還丟有數個不同色彩的怪異物事。有些人可能會不知道這是什麽,但只要看到床頭櫃上放著的那個LOGO寫著“durex”的小盒子,大家也都該理解了。
“這兩個人……真夠惡心的……”
張裕明嘟噥著,厭惡地轉開了視線。實際上垃圾桶的東西此時已經沒什麽異味散發出來了,但他還是皺了皺鼻子。這不怪他,謝凌依寧願跑去浴室面對那具赤身的男屍都不願意待在這裡。
從現場的狀況來看,昨晚這裡“發生”了什麽是顯而易見的事情。當事人之一顯然就是這位唐願願小姐,而另一個人……
從床尾丟著的那些衣服來看,想來是不用多問了。
“……貴圈真亂。”張躍飛低聲跟了一句。
“行了。在死者面前,不管再有什麽想法,至少嘴上留點兒德。”夜永咲眉頭緊皺,他疲憊地擺了擺手,“好好工作,先搞定現場這邊的狀況。等到法醫那邊出了鑒定結果,我們再行討論。”
……
夜深坐在永夜泉奶茶屋二樓的沙發上,筆電放在他面前的茶幾上。
他的眼眶上黑眼圈有些重。昨夜他在得知唐東升可能會有危險後,立即出發前往興和小區,同時通知了樂正唯,請信息部門和善後處理小組幫忙,像今年一月份時那樣,黑掉整個興和小區的監控系統——畢竟如果唐東升真的遭遇不測,那夜深可不想讓自己的身影被監控拍到,免得惹上什麽麻煩。
然而實際操作仍然是出了一些問題,由於他要求的時間過緊,事先沒有充足的準備,故而只能將整個小區包括備用線路在內的電力系統完全切斷了。
……誒,我是不是忘記了什麽?
夜深皺著眉頭想了一下,卻沒能想到,於是便搖搖頭暫且把這點疑惑丟在一邊。
總而言之,他在九點四十分左右到達唐東升家門口,但不論他怎麽敲門怎麽喊叫,裡面都沒有半聲回應。周邊的居民都因為突然停電而吵吵嚷嚷的,有些人在給物業打電話,有些人甚至集體跑到樓下去大鬧。而唐東升家裡卻始終保持著安靜,一片死寂。
在過去的一年中,這樣的死寂他已經見識過太多次。
於是夜深悄悄地離開,後來想想不妥,便拜托信息部門找了個協力者,晚些去找了個公用電話匿名報案。
該死的……本來還想著能不能再想辦法從唐東升身上扒出些什麽信息,結果這條線就這麽斷掉了……那麽接下來……
“很苦惱嗎?”坐在一旁的嬌美女孩輕聲問。
“嗯……”夜深沉聲應了一句,“總覺得有什麽線索被我忽略掉了,但卻找不到——啊?!”
他嚇了一跳般往旁邊躲過去。
藍冰雨眨著靈動的眼睛,不明所以地望著他。
“怎麽了?”
“哦……沒有……”夜深松了一口氣,他苦笑道,“你什麽時候來的?我都沒注意到……”
他剛才上樓來的時候還是一個人呢。
“我在這裡坐了有一會兒了,是你太專心了。”藍冰雨微微搖頭,“這次的任務……很麻煩嗎?”
“麻煩倒也未必。只是我有些地方沒有想清楚,所以才會困擾。”夜深說著,順勢口頭梳理起來,“就目前的狀況來看,如果認為是紀婉姝和曹雪暉兩人之中的一個對鍾建華和唐東升動了手,那麽我認為曹雪暉這邊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做出這個判斷有很多理由。第一,紀婉姝的風評實在是太好了,如果她真是那樣的人,那就絕不會做出這些事情,如果她全都是在演戲,那她一定是一個天生的演員,她活一輩子,就要演一輩子,我很難想象有人能夠做到這一步;第二,相比起沒有後盾的紀婉姝,曹雪暉則有著林家的支持,以林家數百年的傳承來看,就算掌握一些靈咒——甚至擁有能夠自創靈咒的本事也不奇怪……”
“但是,不是有傳言說這兩個人——紀婉姝和曹雪暉最近走得很近嗎?”藍冰雨說道。
夜深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倒是蠻了解的?”
可不是?這條傳言是他前幾天從謝凌依嘴裡挖出來的,目前隻告訴了樂正唯,藍冰雨是怎麽知道的?
“我也關注了這起事件。”藍冰雨說著,挺了挺身體,“我……反正現在也沒什麽事情做,或許可以幫上你的忙。”
“哦……謝謝。”
“所以,這兩個人聯手的可能性並不能排除吧?另外,如果靈咒確實是紀婉姝所使用的話,那麽她多半是從別人手裡獲取到的,買賣靈咒這種東西,價格可不便宜。”
“確實……”夜深想起幾個月前與那個使用攝靈偶的關盛國的交流,即便是攝靈偶這種弊端極多的靈咒也讓他花去了整整十萬元呢。更別說那個販賣靈咒的商人一開始的開價是二十萬了。
那……如果是量身定做的自創靈咒呢?
“之後我去拜托信息部門調查一下,看能不能查到紀婉姝近期的帳戶交易狀況吧。”藍冰雨提議道,“如果她真的購買了靈咒,一定能查到些異常支出的記錄。”
“那真是幫大忙了。謝謝你!”夜深誠懇地說道。
“沒什麽,小事而已……”
藍冰雨轉過頭去,她梳理著耳側的長發,臉頰微紅,似乎能夠幫上夜深的忙這種事讓她感到些許開心。她又說道:“對了,你昨天讓善後處理小組配合你行動的事,我已經聽說了。你是懷疑這靈咒是在他們‘父女’身上連結起來的對吧?”
說到“父女”的時候,她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顯然想起那兩個人之間混亂的關系,也讓她有些惡心。
夜深點了點頭。
“那你有沒有想過,那個下咒的人是怎麽得知他們關系的呢?”
“這有什麽難的?”夜深說道,“我也是很容易就推想到了這一點……雖然借助我那個‘室友’的一點幫助。當然,一開始我是陷入了思維誤區,不然的話——”
他突然頓住了話頭。
藍冰雨與他相互對視,他從藍冰雨明淨的眼眸之中察覺到了她的真意。
“對啊……”夜深輕聲念叨著,“我雖然推想到了這一點,但我並不能肯定,只是通過未來世界給出的關鍵詞懷疑到了這樣的可能性而已。但那個下咒的家夥可不同,他可不會僅憑一點點懷疑就去自創一個新靈咒種到唐東升父女身上,不然靈咒不會生效,他只會白白浪費掉資源。他必須要能夠‘確認’這一點,然後才能下咒。那樣的話……他到底是怎麽知道的呢?”
夜深摸著下巴,陷入了沉思之中。
難道說……
……
張裕明唉聲歎息地沿著原路朝興和小區大門口走去。
現在是下午五點多,他們在調查過唐東升的家中之後,又簡單詢問了周邊的一些住戶,這會兒才剛剛收隊。他們五一就沒能好好放個假,這幾天又為了案子天天加班,每個人都快精疲力竭了。但是既然今天又出現了新的死者,那麽他們就不能休息。
唐東升父女的屍體已經被送去法醫室做解剖鑒定了。晚上七點鍾左右,結合今天的調查情況與法醫室那邊的初步報告,隊裡要進行一次討論會議。
但在這之前還有一段清閑的時間。
吳允然的房子離這裡不遠,有嬌妻在家相伴,他決定回去吃飯;史強的嗓子不舒服,他要去藥店看看;而剩下的幾人則決定在附近隨便找家飯館吃點東西。張裕明本來要跟他們一起去的,但走著走著,他卻忽然想起自己忘記了一件事情。
“該死的我靠!移動硬盤!”
他把移動硬盤放在門衛室那邊拷貝監控錄像,但卻忘記收回了。
現如今很多地方的監控系統都可以與公安系統連接,通過遠程調取監控,方便進行調查取證。但在高新分局這邊,用的還是比較傳統的“直拷法”,即使用移動存儲設備進行直接拷貝。
這玩意兒撂下了可不像是丟了件衣服什麽的,下回再去拿也來得及。說不定今晚他們還要加班審查這些錄像的內容呢。因此張裕明隻好在一眾同事幸災樂禍的聲音中狼狽地跑回去。
至於晚飯?恐怕他只能叫個外賣了。
他一路跑到興和小區的門衛室,今天值班的又是上回那個老實的中年門衛。他剛剛跑了一身汗,拿上移動硬盤,人家遞給他一瓶礦泉水,他也就勢接下,站到門口去咕嘟咕嘟灌了幾口。擰上蓋子,目光朝向遠處唐東升居住的那棟單元樓望去。
從這邊看,六樓的窗簾緊緊地拉著,幾乎不留一絲縫隙。張裕明記得那扇窗戶應該是唐東升女兒的臥室。
哼。他把清水咽下去,感覺舒爽了幾分。窗簾拉得那麽死,是不想有人撞破你們的“好事”吧?
不過,畢竟他昨天才剛剛和唐東升見過面,結果人家今天就死於非命了。雖然作為一名警察,見過的人變成屍體這種事對他來說已經不新鮮了。但“屢見不鮮”和“習以為常”可是兩碼事。想到自己昨天還跟那個男人發生過爭執,張裕明不由得在心中默念道:唐大哥,唐老板,雖然我昨天語氣有點兒衝,但我也是為你好不是?況且現在我還要查你的案子,還你一個公道。你就大人不記小人過,別因為昨天那點兒小事兒生我的氣了,晚上可別來找我哈!
他咂摸了一下味道,又輕輕笑了起來。
想什麽呢?我可是個人民警察啊……
他把喝光了的空塑料瓶往門口的垃圾桶裡一丟, 移動硬盤揣進內口袋裡,這便大搖大擺地準備離開。
但就在這時……
嗯?
張裕明的腳步頓住了。
他看向巷道的那一頭,一個人影剛巧消失在轉角。
那是一個身穿黑衣的人影,身材壯實魁梧,卻和那個侵犯了唐願願的家夥並不相同。他沒有戴面罩,而是戴著外套附帶的黑色兜帽,遮住了整個腦袋,看不清他的正臉。
張裕明腦海裡飛快地閃過了兩個念頭。
第一個,是“這家夥的裝束和香郡蘭庭的門衛證詞裡那個開法拉利跑車的人好像”!
現在這個人又出現在這裡,第二個案發地點,難道說……
第二個念頭,則是——
看背影,和“那個人”也好像……
但是不應該啊?怎麽會呢?
張裕明皺著眉頭。
那個人……不是已經……
他想了一下,轉個方向,動起了腳步。
追上去看看!
此時是下午五點多,在外閑逛的主婦已經返回家中開始準備晚飯,而下班的人們則還沒有回到家中。興和小區的巷道中裡空空蕩蕩的。
張裕明轉過拐角,那個人的背影就在前面。他小心地接近過去,然後……
沒有人知道這名年輕的警察在這天晚上究竟經歷了什麽。只是第二天,他那已經僵硬的屍體出現在一公裡外的一條陰溝之中。他的脖子被強行擰轉了一百八十度,表情驚愕。圓瞪的雙目中,似乎還充滿了不敢置信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