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理重新把防盜鏈掛上,又摸出鑰匙在鎖孔裡擰上幾圈。做這些事並不能給她帶來多少安全感,但此時的她也沒有更多的選擇。
她又瞄了手中的雨傘一眼。
“沒有什麽女人……沒有什麽怪東西……只是我眼花……什麽都沒有……”
她在心中如此默念著,然後把傘放到陽台打開晾水。正如那個小夥子所說,外面的雨勢確實小了不少。她返回到客廳裡,伸手摸向窗簾。就在這時——
“沙沙……”
神理手上的動作僵硬了。
她條件反射般探頭看向陽台上的雨傘。
……並沒有。
那裡什麽都沒有。
“呼……”
神理松了一口氣,不由得自嘲了一下。
只是精神太過緊張了吧?
然後,她伸手把窗簾拉開——
在黑夜與落雨組成的帷幕之前,她的窗戶上,一個白衣長發的人影如同壁虎一般靜靜地趴伏在那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瞬的遲滯後,神理發出破了音的尖叫,沒命地衝進了自己的臥室裡。
她用平生最快最狠的動作把門銷死,然後把能搬得動的椅子、落地鏡等物件全部丟到門口堵上。做完這一切之後,她哆哆嗦嗦地跳上床鋪,用力扯過棉被把自己緊緊包裹住。她在被子裡縮成一團。
為什麽?到底為什麽!
她閉著眼睛,向自己問出這種根本不可能得到解答的問題。
那到底是什麽東西?!
為什麽……我會遭遇這種事?
不,等等……
她忽然睜開眼睛。
遇到了這種事的……只有我嗎?
她想到了一個詞,就在今天才剛剛聽說過的詞。
“死亡事件”。
神理身體的顫抖停止了,她出乎意料地迅速冷靜了下來。她掀開被子下了床鋪,走到梳妝台旁伸手拉開櫃子,從最下層的抽屜裡取出一本薄薄的硬皮本。在過去,這本子被她當作通訊錄使用。
她翻到了其中某一頁,然後從挎包中取出手機——這種時候,她發自內心地慶幸自己沒有把挎包放在客廳,剛才來開臥室燈的時候習慣性順手把挎包丟下真是太好了。
那一頁紙上記載著數個號碼,神理的目光瞄著的,是其中的三個。
她打開手機撥號盤,但對於這些號碼能不能打通,她其實並沒有信心。要知道,她把這些號碼記在本子上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十多年不換號碼的人……恐怕根本就沒有吧?
但至少她要一試。
她撥出第一個號碼。
“……您好,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請查證後再撥……Sorry, the number you dialed does not exist, please check it and dial later……”
即便明知道這是當然的結果,神理還是不由得感到失望。
第二個……
“……您好,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請查證後再撥……”
“嘖……”
神理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水。
第三個……
“……您好,您所撥打——”
神理狂躁地把電話摁死,把本子掃下床去。
她側耳傾聽,門外沒有傳來什麽異動,好像“那東西”並未侵入她的房子。可這並不能讓她感到絲毫安慰。
她把一隻手五指插入發間,心緒不寧地思索著。 ……啊,對了!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忙又拾起手機,在通訊錄列表中劃動著手指,那些人名上下翻滾著。
最後在一個名字上停下。
神理深吸了一口氣,點下了撥號鍵。
“……嘟……嘟……”
她慢慢地把手機遞到耳旁,胸腔中的心臟緊張地鼓動著。
拜托了!這一次一定……一定……
……
陸伯言駕駛著破舊的昌河麵包車在山雨中穿行,沒有了後面那半車廂稀料,車子卻並沒有輕快多少。原因是劉勇波給他往車上裝了好幾箱子白酒,似乎是事先跟龍頭聯系好了要帶過去的。幫老大辦事,陸伯言自然不會推辭。
他的身體很冷。多年前的老昌河上根本不可能有空調這種奢侈品,他也沒有帶換洗的衣服。眼下,之前被雨水淋濕的衣服如同冰塊一般緊緊貼在他身上,和從車窗縫隙漏進的冷風一起折磨著他。不過往好了說,大腿根部因之前碰撞而產生的痛感卻因這過低的溫度而減輕了許多。
沒多遠了吧?他睜大眼睛看向前方彎曲的道路。剛才被我撞了的那個護欄……在哪兒來著?
冒出這想法的同時,車前方來到了一處彎道。陸伯言沒有減速鳴笛,而是直接踩下了刹車。
對,就這兒!
他拉上手刹。這一次沒有猶豫,直接打開車門爬了下去。山道依舊如他來時那般寂寥,除了他和他的昌河之外,既沒有其他人,也沒有其它的車。他左右張望著,但實際上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麽。
找屍體嗎?可是之前他不是就已經認定了嗎?根本沒有屍體,也沒有發生什麽碾壓事故,那都只是他的幻覺啊。
他只是被一種莫名的心緒引到了這裡,仿佛細語輕聲在他的頭腦中響起——“你剛才下車查探的時候,實際是發現了‘什麽’,可你卻把它遺漏掉了,所以這一次再來看,一定要把它找出來”。
也就是說,他隻感覺自己應該是想找到“某物”,可卻並不知道那“某物”到底是什麽。
況且是在這種能見度極差的山雨環境中搜索,無異於大海撈針。
但他還是做了。他左右掃視著,車底什麽都沒有,附近的地面上除了山雨濺起的水珠外,也看不到其它的東西。再往外圈,一邊是山壁,一邊是帶著護欄的懸崖。無論哪邊應該都不可能再發現更多的線索。
可是……
奇怪啊。陸伯言心裡想著。明明什麽都沒有看到,為什麽卻總感覺視野裡有什麽怪異的東西?
這種莫名的不安揮之不去,他再一次仔仔細細左右四處巡視了一番,仍然沒有發現什麽可疑的痕跡。
這可真是見了鬼了……
他必須回車上去了。再在雨裡淋下去,哪怕身體再壯,估計也要發幾天燒。
“沙沙……”
他返回駕駛座,關上車門,放下手刹。這時他又聽到了那種蟲子爬行的聲音,這一整天他被這聲音煩得夠嗆,但也差不多習慣了。只不過摸上方向盤的時候,發現上面有些泥巴,髒兮兮的。
……這也沒什麽奇怪的,手上本來就有泥巴,沾到了方向盤上而已,這很正常。
可沒來由地,他想起了劉勇波的話——
“我看你這可不像是淋了點兒雨淋出來的,你是擱泥地裡滾過吧?”
陸伯言松開方向盤,他望向自己滿是泥汙的雙手,又看看自己被雨水打濕的衣服。不……這衣服不光是濕透了,正如劉勇波所言,它已經被泥土染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簡直就像是……在地上爬了一圈一樣。
——爬?
“沙沙……”
陸伯言的腦中如有一道電光閃過,他突然間明白了。
為什麽他明明什麽都沒有看到,卻覺得視野中有什麽很奇怪。
其實不是“視野中”有什麽很奇怪,而是“視野”本身很奇怪!
他的視線太低了!
他左右張望的時候,看到的怎麽能是車底呢?他下車之後又沒有彎腰,就算要看也應該看到車體才對啊。
除非……
他下車之後,根本就不是站直身體的,而是趴伏著的。
為什麽他沒有站起來呢?
陸伯言的嘴唇哆嗦起來,卻與這冰冷的風毫無關系。
因為他……根本無法站立。
他摸向自己的雙腿,自己那因來路的撞擊而一直隱隱作痛的雙腿。大腿根部還能察覺到痛感,但再往下,不論怎麽摸怎麽捏,都再沒有絲毫感覺。
這就是他一直都沒有發現的事實。
所以劉勇波讓他下車幫忙時,他想要過去,卻沒能離開駕駛座。
所以他在山路上下車查探的時候,才會一直趴在地上以致於把衣服搞得這麽髒。
那不是感冒造成的問題。
他的雙腿,在之前麵包車和懸崖護欄的撞擊之中,壞掉了。
可是……
陸伯言想到了另一個問題。
雙腿被撞壞這種程度的事件,為什麽他之前一直都沒有發現?說到底,如果他的雙腿都壞了,不能控制了,那麽……
這輛昌河車,它的離合、刹車和油門,又是誰的雙腿來幫他控制的?
“沙沙……”
他的視線緩緩向下移去,但在那之前,後視鏡中出現的“某物”吸引住了他。
“沙沙……”
那東西是突兀地出現在懸崖邊緣上的,眼下,它正用兩條手臂在地面上爬行著,向這輛麵包車逐漸靠近過來!
陸伯言的全身都顫抖起來!
現在他終於明白了。從一開始那就不是幻覺,他確實撞上了某個“東西”,並且把它碾成了兩半!一半留在路面上,而另一半則被他的車輪卷著撞向了護欄,推到了懸崖外面。那“東西”的下半身趁著他下車查探的時候,從他打開的駕駛座車門溜了上來,代替了他自己壞掉的下半身。而那上邊的半截身體,此時終於從懸崖下方爬了上來,要來尋回它的“下半身”了!
“沙沙……”
爬行的聲音在逐漸接近。
陸伯言伸手拉開左側的車門,整個人朝下方的地面栽了過去。他顧不得身體的疼痛,用兩條胳膊使勁向前方扒拉著,什麽都不想,隻一心求著能夠離那可怕的東西遠些!
雨水將地面打得一片濕滑,陸伯言的雙手在這樣的地面上產生的摩擦力遠遠不夠帶動他的身體。
不知爬了有多久,他回頭看去。
那上半身已經穩穩地坐在了他的駕駛座上,車門“砰”的一聲關閉。
“它”要奪走我的車?不,不是……
陸伯言呆呆地看著那道白影。
昌河車的車輪滾動起來。
原來是這樣。
那道白影……陸伯言終於認出來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他喃喃地念著,眼看著他無比熟悉的車體朝著他逐漸靠近過來。
不知怎麽,他此時的腦袋竟想到了劉勇波講述的那個關於女司機的段子。
女司機就夠可怕的了,更何況是個女鬼司機呢。
他的嘴角居然露出了笑容。
他已經放棄了逃命。沒必要逃的,早該有這麽一天了。
手機鈴聲響起的時候,他剛剛給自己換了個舒服的仰躺姿勢。他看了看屏幕上的來電顯示——“神理”。
怎麽這麽巧啊?
他笑著接起了電話。
……
“……喂?”
這個聲音響起的時候,神理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兒。她抿了抿嘴唇,輕聲開口——
“呃……阿遜……”
“神理。”電話那頭,疲憊的聲音卻帶著不明所以的興奮之意,“我沒想到你會在這種時候打給我。不過也無所謂,最後能跟過去的老朋友說說話,其實還挺開心的。”
“嗯……呃,最後?”
神理對這個詞起了反應。
“阿遜,你——”
“聽我說。”男人的聲音和過去那軟弱的樣子不同,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她又來了,神理。我早說過的,我做了壞事,早晚逃不過有這麽一天。現在她又來了,她又來找我了。這就是我應得的報應。那句很有名的話,怎麽說來著?哦……‘正義或許會遲到,但永遠不會缺席’……”
“阿遜!”
“永別了,神理。”
電話那頭傳來令人牙酸的“哢吧哢吧”的聲音,像是有什麽斷裂了一般。
神理大睜著眼睛看向面前的白色牆壁,手臂還以僵硬的動作把手機舉在耳邊。
“……嘟……嘟……嘟……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