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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色深紅》第9節 代班者、接待者與來訪者(後篇)
  陸伯言用來送貨的那輛昌河麵包車已經有些年頭了,這還是當初他上大學之前考了駕照買下的。比起這種老土的車型,年輕人多半更喜歡外觀時尚一些的,即便是十幾年前的年輕人也一樣。

  但是父親給他買車,可不是為了讓他出去約女孩兜風的,而是希望他以後能夠繼承家業。

  失望多少是有一些的,不過陸伯言還算是個知足的人。畢竟麵包車也是車,零幾年那會兒昌河也金貴著呢。

  核載七人,以後出門可以多帶幾個妹子了。

  年輕的陸伯言曾傻笑著這樣想過。

  一晃眼十幾年過去,家已經沒了,業也沒了,唯有這輛昌河還在。車殼子還是當年的那個車殼子,裡面的零件卻不知已經換了幾茬了。

  陸伯言駛上山路的時候,頭痛還在持續著,但眩暈感卻已經消失了,那沙沙的耳鳴也不知何時消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連綿不斷的雨聲——雨下得很大,天氣預報上說今天整個程都都躲不開這場雨。有句老話說“春雨貴如油”,如此看來世界油價下調的重擔或許就要著落在程都人身上了。

  陸伯言把昌河第三排座位拆了用來裝貨。他要去的地方名叫宛龍村,雖然從地理上講更加靠近锝陽,但卻屬於程都市。宛龍村的工廠專造琉璃瓦,在西南一帶也算是小有名氣。陸伯言今天要送過去的就是工廠作業中需要的玻璃水,也就是稀料。

  這個活兒他是從前年開始接的,更之前開過一段兒黑車,被查了之後罰了不少錢。而今他在一個“龍頭”手下接活,多是運送貨物的,像是“貨拉拉”一樣,只不過是由龍頭這邊接了單後統一分配。宛龍村離市區太遠,來回一趟就要一天時間,太耽誤事,所以別人都不太願意跑這邊。只有陸伯言與石屹良兩人沒那麽挑剔,因此把這條道兒跑成了熟路。龍頭對他的踏實相當滿意,言裡言外曾透露過想把生意做大些,到時讓陸伯言專管一塊地區。

  也算是個奔頭兒吧。

  如果非要在“輕浮”和“穩重”之間劃一條線,那麽陸伯言一定是兩腳都踩在“穩重”那邊的人。和石屹良剛好相反,數年來他連中意的女孩都沒有一個。每天除了工作就是休息,沒有什麽興趣愛好,也沒什麽特別的娛樂,喜歡的東西就是流行的東西,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那種男人。比起“穩重”,說不定稱他是“木訥”更好一些。

  但他已經習慣了,強求他改變也沒什麽用處。石屹良在最開始和他熟起來後也曾拖著他去參加聯誼,但他就那麽一個人縮在角落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地靜默著,最後還是石屹良怕他寂寞,甩了自己剛釣的女孩陪他聊天去了。打那以後這個室友也算是對他看明白了,恨鐵不成鋼般對他說:“你以後想找老婆就指望著相親大會吧!”

  相親就相親嘛。相親也沒什麽不好的。陸伯言偶爾也會構想一下以後的日子,把工作跑熟,按著龍頭的說法接管一片地段,老婆孩子熱炕頭,賺錢養家糊口,大部分人這一輩子不都是這麽過來的麽?

  如果一切順遂的話,也許他一生的軌跡就會這麽定下了吧。

  是的,“如果一切順遂的話”……

  陸伯言在山道上轉過一個彎,現下他又有點後悔幫石屹良替今天的班了。山間的雨帶著迷蒙的霧氣,視野只能達到前方數米遠的范圍。他開得很慢,幾乎不比徒步快多少。幸好,由於天氣原因,今天好像只有他這一輛車上了這條山道,

在這山雨之中仿佛一葉孤舟。  或許也正是因為如此,當他一眼看到前方的那個白影時,竟沒能在第一時刻踩下刹車。

  撞擊聲傳入他的耳中,緊接著是昌河車體的顛簸感,像是從什麽東西上直接碾過去了一樣。陸伯言臉色在瞬間變得煞白。他的腳終於踩實了刹車踏板,但車子卻在雨地中滑行了數米,山道邊緣的懸崖與護欄近在眼前。

  ——“砰”!

  令人牙酸的撞擊聲自山道邊緣傳出,瞬息之間就被山間的雨水衝刷殆盡。

  ……

  “神理小姐!請等一下!”

  神理穿著高跟鞋在走廊上快步前行,打定主意不去理會身後傳來的喊聲。

  神經病!她憤憤地想著。

  從一開始她就該明白這兩人不是什麽正經客戶,但她還是以最禮貌最得體的態度去面對他們,直到那個男人說出那些扯淡的內容——

  什麽“靈咒”,什麽“貼符”,什麽七天之內就會死掉之類的……

  一個人能面不改色地把謊言說到這種地步,神理只能想到兩種可能——

  要麽是個騙子,要麽就是什麽新興邪教的狂熱信徒。

  嗯……這兩種情況其實都差不多,區別只在於他們自己對於自己的話語是否相信而已。

  說不定兩者都是,對,如果是邪教的騙子,那就更好理解了。就像是洗腦的傳銷組織一樣。聽說近年來這類東西又如雨後春筍一般瘋狂地往外冒。這種以謀奪人家財為目的的宗教團體,會把你多年的積蓄騙空不說,還會讓你直到最後都認為自己是心甘情願為了“神明”或“科學”什麽的而做出奉獻,亦或者是為了給自己“積陰德”、“謀福祉”。

  至於那個男人說什麽“可以證明”,神理更是一丁點兒都不想看。她也曾讀過泡阪妻夫的那本《幸福之書》,對於這些邪教的鬼把戲大致有些了解,反正無非就是些障眼法、魔術之類的。但除非本來就懂得原理,或者心智十分堅定的人,否則看著看著說不定就栽進去了,真的信了他們的邪。

  那個男人還挺鍥而不舍的。不過神理畢竟佔著“主場優勢”,三兩步就繞過走廊把他甩開了。

  呵呵,傻X,活該你少白頭!

  神理幸災樂禍地想著,走到電梯間按下按鈕。電梯上行。

  電梯內壁的鏡面不鏽鋼毛毛糙糙的,並不適合當作鏡子來用。但神理還是下意識攏了攏頭髮,剛才一番跑動都弄亂了。電梯在十五層停了一下,神理剛要走出去,卻發現這不是自己要下的樓層。電梯外面有人走了進來,是兩個正在說說笑笑的女子。神理的目光和其中一人對上,她輕輕“啊”了一聲。

  那女人當然也看到了她,於是露出欣喜的笑容:

  “神理,我們好久不見了!”

  “啊……是啊……”

  神理的回應有些尷尬,或者說冷淡。那個女人親昵地朝她靠過來的時候,她反倒有些刻意地往旁邊縮了縮。

  沒有說話的另外一個女人有些好奇地望著她們,然後按下了二十四層的按鈕。

  那是頂層,董事長和董事長夫人的辦公樓層

  熱情的女子好像完全沒有注意到神理那顯得有些無奈的狀態:“聽說你現在在侯總那邊做事?她那個人呀總是大大咧咧的一點兒譜都沒有,在她手底下可有得受了。最近過得怎樣?好久沒跟你一起去逛街了,要有空的話,我們約個時間?”

  “呃……我……呃,再、再說吧。我最近也不是很閑……”

  神理有些磕磕巴巴地說著。

  電梯到達十七樓,神理深吸一口氣。

  “那麽,我先走了……紀總。”

  ……

  目送著神理遠去,紀婉姝若有所思地望著那道背影。電梯門在她們之間緩緩關閉,電梯繼續下行。

  “那是誰啊?”

  一直沒有說話的牧流心問道。她是紀婉姝的女秘書,頂著一個像是武俠小說中人物的名字——這話紀婉姝本人是沒資格說的。

  “哦,是我同期。”紀婉姝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同期?”

  牧流心眨了眨眼睛。她知道紀婉姝幾年前是通過社招進的公司,又不是校招,“同期”一詞要怎麽說?

  “我們倆面試在一起,進公司後一開始也在同一個部門。”紀婉姝笑了笑,“算是關系很好的朋友吧。”

  “朋友嗎?可我看她說話好拘謹啊……”

  現在在公司裡,敢用這種口吻和紀婉姝聊天的人已經不多了。牧流心是清楚紀婉姝的性格才會這樣試探的。

  “嗯……”紀婉姝點了點頭,“總是會變的吧……人際關系這些東西,總是會伴隨著人們年齡、地位的改變而調整,不論願或不願……”

  她的聲音顯得有些落寞。旁邊的牧流心卻是露出了微笑。

  電梯門在二十四層打開。一路上所有認出了他們的人都紛紛行禮,紀婉姝保持著端莊而不失禮貌的笑容一一回應。

  “畢竟……”牧流心調皮地在她耳旁說道,“您現在可不是什麽小職員了,是整個集團的副董事長——兼董事長夫人,任誰都不可能再像過去那樣面對您了吧?”

  紀婉姝伸手點指了一下牧流心的額頭。她回想著剛才神理那慌亂的姿態,嘴角微微抽動,某種不可名狀的感情湧上了心頭。

  ……

  陸伯言在山道邊緣清醒過來。

  雖說是“清醒”,但實際上他並沒有因撞擊而昏迷過去,只是額頭和雙腿有些發痛。非要說的話,或許“回過神來”這樣的形容更為合適一些。

  “沙沙……”

  耳鳴聲又在他腦袋裡躁動起來,但陸伯言卻沒有心情理會。他獨自一人坐在冰冷的車內,四周是接天連地的雨幕,唯有他這一處靜謐著。他怔怔地在那兒坐了半晌,然後好像才終於想起剛才發生了什麽事。

  ……我……撞了人?

  不僅僅是撞。他回想起剛才車體的顛簸感。好像……直接從人的身上碾過去了!

  老天……

  “沙沙……”

  車上應該沒有蟲子,但陸伯言還是下意識回頭張望了一番才確信這一點。他看向左右兩側的後視鏡,都已經被水打濕了,看不清有沒有趴在地上的人影。

  怎麽辦……陸伯言猶豫著。如果這輛麵包車真的從人身上碾過去了的話,那被撞的人還有多少可能活下來?

  如果死了的話……他要怎麽辦?這種情況下是誰的責任?他要賠多少錢?會不會蹲監獄?

  即便算是對方全責,即便他只需要付出極少的一點金錢上的代價,他的生活也一定會因此而發生重大變化。一個撞死了人的司機在業界是“不祥”的象征,龍頭不會再留著他去觸霉頭了。

  如果那人重傷未死的話呢?住院費、護理費、精神損失費……明明是平時根本沒有關心過的費用條目,此刻卻一條接著一條在陸伯言的腦海中跳出來。根本無需多想,這種情況和上一種幾乎沒什麽不同,龍頭一樣會趕他走人。到時候他連自己都不一定養得活,更別說去負擔人家養傷的費用。

  沒有人看到……

  山道上並沒有監控。即便我一走了之,也沒有人會知道。他想著。這場山雨會衝刷掉一切痕跡……

  那樣的話……

  “沙沙……”

  他左手抓住方向盤,右手摸向檔把。無論哪一邊都傳來冰涼的觸感。

  多年前的一段記憶在他的腦海中浮現。

  陸伯言聽著自己的呼吸聲,他閉上了眼睛。

  “你是個人。”他對自己說,“你是個人,不是個畜生。陸伯言,犯了一次的錯,絕對不能再去犯第二次。”

  然後他睜開眼睛,轉頭無言地看著自己那有些老舊的車門,伸手將它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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