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時間到。
高新分局的食堂和這世上其它的許多食堂一樣,價格便宜,食物也夠得上檔次。蘇琴和謝凌依自然是這裡的常客,夜永咲在妻子沒有做午餐盒飯的時候也會來這裡吃一頓。當然,前提是他們的工作還沒有緊迫到連吃午飯的余裕都沒有,比如說今天。
“然後我就說,別人跟我這麽講,那是他們面子大;你?你這叫臉大!”
“噗哈哈哈哈……”
“對吧?還有哦,之後我——”
蘇琴把桌對面的女同事逗得咯咯笑個不停。但就在他打算“乘勝追擊”的時候,一個托盤突然砸在了他面前。
“打擾一下,有空嗎?”謝凌依絲毫不看氣氛地說道,“抱歉我要借用一下這家夥,可以嗎,楚盈?”
名叫楚盈的女同事愣了一下,隨即比了個“OK”的手勢:
“沒問題啊。剛好我也吃完了,我去替下羅維維,讓她過來吃飯。”
她盤中的食物確實早已不剩了,這半天她只是在等著蘇琴而已。
楚盈離開後,謝凌依在她的位置上坐下。
“對不起,打擾你泡妹了!”她嘻嘻笑著說道。
“你有這份自覺的話,從一開始就不要來礙事好了!”蘇琴翻了個白眼,“而且你好歹也是個女的,別用‘泡妹’這種說法好嗎?唉……真不知道夜深那家夥到底是怎麽受得了你的……”
“哦,我正要問!”
蘇琴眨了眨眼睛。
“問什麽?”他一臉迷茫,“問他的事?問我?”
“你跟他不是好朋友嗎?”
“你跟他還住一起了呢!”
蘇琴三兩口把盤裡剩下的米飯扒進嘴裡。
“唔?所以具體是要問什麽?”他一邊大口咀嚼著碳水化合物,一邊斜睨著謝凌依,“讓我猜猜……你看不透他的想法,是吧?”
“Bingo!”謝凌依拍了一下桌子,引得周圍同事一陣側目,“我啊,之前一直以為,如果相處的時間久一些,我應該就能摸透他的心理了。可結果現在六個月過去了,與其說一無所獲,倒不如說我越來越搞不懂他了!雖說這樣子也能處下去,可心裡總歸有個結啊!就好像遇到一個四面都是牆,連一扇門都沒有的房間,你在外面怎麽繞都繞不進去。雖說和你沒什麽關系,但你總歸是會覺得煩躁的吧?”
“不哦,四面都是牆的話,那多半入口就是在上下兩面了。”蘇琴聳了聳肩,“而且是我的話,也會試試能不能直接打破牆壁闖進去。好了你別瞪我,不說閑話了。這樣吧,你先說說,你現在對夜深的印象是什麽?你對他的了解到什麽程度了?”
“唔……”謝凌依撅起嘴巴,皺起眉頭,似乎思考對她來說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他啊,我還真說不清楚。我要是真對他有什麽了解,也就不會巴巴地跑來問你了……唔,我只知道他這個人不愛說謊,喜歡看書……啊對了,他真的不會說謊嗎?”
“不會。”蘇琴十分肯定地說,“自他很多年前給自己定下這樣的規則後,我就再沒見他說出過一句謊話。到現在為止,快有二十年了吧……”
“誒,真的?”謝凌依擺出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我是覺得他沒對我撒過謊啦……但是二十年不說謊?怎麽可能做得到啊?”
“只要願意去做,總是能做得到的。”蘇琴輕描淡寫地說,“對那家夥來說,做這種事情根本輕而易舉。而且哪怕一開始不能適應,
一旦習慣了之後,其實也就那樣吧。” “你說得輕巧……”謝凌依咧了咧嘴,“而且把這麽恐怖的事用‘也就那樣吧’形容,也未免……”
“而且,他也並非是‘絕對’不說謊。”蘇琴說道,“在‘條件’允許的范圍內,他也是會騙騙人的。”
“嗯?”謝凌依瞪大了眼睛,“什麽條件?”
“在大家都認可的情況下。比如說……你知道他在寫小說吧?”
“我倒是知道他經常打字……”
“他在網上發文哦。”蘇琴解釋道,“寫小說這種事,總歸要有些虛構的東西吧?全部都是事實的話,那不就變成記日記了?對於讀者來說,他們也是接受了‘小說的內容是虛構的’這個前提而閱讀的。在這種情況下,‘謊言’便是允許存在的了。”
“是這樣……”謝凌依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因為大家本來就希望聽到假話,也知道他說的一定是假話,這種情況下他就沒必要說真話……”
“總感覺被你一總結我反而聽不懂了……”蘇琴皺起眉頭,“就算是那樣吧。還有,你知道有種撲克遊戲叫‘吹牛皮’嗎?像這種以‘謊言’作為要素的遊戲,每個人都知道他人所說的話語有很大可能性是假的。換言之,這是容許‘謊言’存在的遊戲。在這種情況下,他也會暫時拋卻自己的準則,以盡情享受遊戲的樂趣。”
“那……他當初為什麽決定不說謊呢?”謝凌依追問道,“肯定不會是無緣無故的吧?是發生了什麽事,才讓他有了這種打算的?”
蘇琴低頭盯著自己的托盤。
“不清楚。”他說,“我們很小的時候都住在鄉下,有一年,他來到城裡跟老大、永咭他們一起過生日,卻好像因為什麽事情吵了架。那年程都地鐵一號線剛剛開通,他坐上地鐵打算回鄉下,但中途卻遇到了一起事故。據我所知,那起事故的生還者寥寥無幾,他也不知是撞了什麽大運,居然在地鐵隧道的廢墟中堅持了那麽多天,直到後來被搜救隊發現。當他終於出院回到我們身邊的時候,期末考試都已經過完了。也就是從那個暑假開始吧,他忽然告訴我們,他決定今後再也不說一句謊話了。”
“來城裡過生日……”謝凌依揉著腦袋回想著,“唔……我記得他以前好像跟我講過這件事,可隻說了一點就不說了……”
蘇琴沒有搭理她,他繼續著自己的講述:“那個時候我們都還不懂事,也沒能理解他這個決定實現起來到底有多困難。我們只是隨口應著,還跟他開玩笑說要監督他,有一次沒能遵守這個誓言就要請吃雪糕。呵呵……沒想到一轉眼近二十年過去,他居然真能走到這一步,實在是……”
蘇琴又歎了口氣,不知是在感慨還是在懷念。
“對了,你和他是什麽時候認識的?”謝凌依又問道,“怎麽認識的呢?你們倆的差別那麽大,是怎麽玩到一起去的?”
“哦,我跟他?”蘇琴側著頭回憶起來,少見地露出天真的笑容,“你知道,夜深從小是住在他奶奶家的。我家呢,跟他奶奶家就只有一小段路,所以相互之間從小就臉熟。不過,也只是認識而已,沒什麽交情。他從小就沒什麽朋友,總是一個人看書,一個人在街上溜達,只有在老大和永咭來鄉下的時候,他才會變得活潑些。說起讓我們關系變好的事件,還是發生在我們小學入學前的那個暑假。我記得那天是我和小妹幫家裡打掃衛生,然後從沙發下面摸出了一塊錢,那會兒一塊錢對鄉下孩子來說可是相當大的一筆財富。我老媽說就算是打掃的獎勵,讓我們自己拿去買糖。我就讓小妹去了,我呢,繼續幫忙乾別的活兒。可是等了很久都不見小妹回來。我有些擔心,就出門去看。結果走沒多遠,發現她被一幫人圍住,哭哭啼啼的,領頭的人是我們那片兒一個有名的小霸王。”
“哦哦!”謝凌依深有感觸地點點頭,“不管哪裡都會有這樣的‘孩子王’呢!”
蘇琴苦笑著攤手:“根本不消細說,他們在欺負我小妹,把她剛買的糖都拿走了。我一看妹妹哭了,哪裡還忍得住,上去就要跟他們打架。可他們大多都比我大,人數又多,我上去一撲就會被他們推倒在地上。他們就這麽圍住一個圈兒,一邊看著我徒勞無功地掙扎,一邊哈哈大笑。唉……那會兒我還真夠不中用的,要是換到現在,我讓他們一隻手也能一個個全給他們打趴下!”
“然後呢然後呢?”謝凌依猜測著,“是不是夜深過來打抱不平,結果一塊兒被打趴下了?於是你們就成了難兄難弟?”
“嘿嘿……”蘇琴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他‘打抱不平’倒是不假,不過他可沒那麽糗。我至今還記得當時的那一幕,我被一堆混混圍著挨揍的時候,那家夥從路那頭不緊不慢地走過來,也不視而不見,也不義憤填膺地喊聲‘住手’,就只是斜睨著我們,像是在看路邊的一堆垃圾。然後他說——”
蘇琴清了清嗓子,裝出一副高傲的語調:
“‘所以我一直在想,像你們這些除了浪費空氣和糧食之外就一無是處的渣滓們,究竟為什麽還能如此恬不知恥地活在世上?還不快回去跪在你們家的糞堆前恭恭敬敬磕幾個響頭,發自內心地為那些被你們吸收掉的可憐養分道歉!’”
謝凌依愣了一下,隨即發出一陣刺耳的爆笑聲。一個剛好經過她身邊的同事被嚇得身體一抽,滿托盤的食物全都倒在了自己腳上。
“他這麽說?他真的這麽說?”謝凌依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她無視了旁邊同事殺人般的眼神,興奮地敲著桌子,“好中二啊!好羞恥啊!為啥你還能記得這麽清楚啊哈哈哈哈……”
“對吧……”蘇琴也笑了起來,“現在聽上去是很‘那個’,可是對於那會兒的我們來說,夜深他毫無疑問是一個特立獨行的典范。怎麽說呢,就是很‘酷’的那種。我當時還有樣學樣地模仿他的說話方式,畢竟那個年齡的小孩子,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憑借自己的腦袋說出這番話來吧?”
“然後呢?他沒有挨揍嗎?”
“並沒有,因為所有人都愣在了當場。”蘇琴聳了聳肩,“我們,還有那幫小混混,大家都呆住了。一半是沒想到他會這樣對一群人挑釁,一半是沒聽懂他在說什麽。那會兒夜深很孤僻,也不會主動去找別人的茬,所以在那之前,他跟這幫孩子應該是沒什麽交集,也沒起過衝突。他就只是這樣說了,說完之後也沒離開,就只是站在那裡一臉淡漠地用手上拿著的書本扇著風。直到有個壯實點的家夥問他:‘小子,你說什麽’?”
“他怎麽說?”
蘇琴又清了清嗓子:
“‘哼,我想以你那可憐的腦容量也問不出什麽出乎我意料的問題。恐怕連草履蟲都比你的大腦更有價值些。你為什麽不趕緊鑽回你那可憐老媽的肚皮裡去,免得她再天天因為你的愚蠢而以淚洗面呢?’”
謝凌依仰面朝上張大嘴巴,笑得已經發不出聲音了。
“你知道嗎……”蘇琴陪著她一起笑,“那會兒我雖然也沒能聽懂他在說什麽,但我突然產生了一個念頭。我想如果我也能對著這幫家夥說出這樣一番話,哪怕接下來一個星期天天挨揍也值了!”
“呼……呼……哎喲……”謝凌依好不容易喘勻了氣,她擦掉眼角的淚水,“然……然後呢?這回他一定挨揍了吧?”
“你平時總是看他不爽嗎?為啥一定想聽他挨揍的情節啊?”蘇琴搖了搖頭,“很遺憾,他沒有。那個壯實孩子估計也跟我一樣沒聽懂,但他至少明白這不是什麽好話。所以他走上前去,看樣子是打算給夜深一點顏色看看,然後……他被抽了一書脊。”
“誰?”謝凌依一愣,“夜深?”
“不,是那個小子。”蘇琴說,“我們誰都沒想到,那小子剛剛靠近夜深,還沒來得及放狠話,夜深就拿著手裡的書本,‘啪’,扇了那家夥一耳光。他說:‘哦,一副氣勢洶洶的樣子,就是打算過來討打的嗎?’”
謝凌依眨了眨眼睛——這情節怎麽有點兒不按套路走了?
“那小子也跟你現在的表情一樣,一臉的不可置信。”蘇琴繼續說道,“他回過頭來,剛說了一個‘你’字,夜深反手‘啪’的一下,又是一書脊抽上去。這回說的是:‘還手啊廢物,至少向我證明一下你那身肥肉的價值啊,還是說你這副皮囊下面充的全是從腸道裡排出來的廢氣呢?’”
謝凌依除了眨眼之外已經不會進行別的動作了。
“那小子氣瘋了,哇呀呀亂叫一通就伸手打算抓住夜深,可夜深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輕輕巧巧擰到背後,然後一腳就把他踹到路旁的水溝裡去了。”
“等、等下!”謝凌依終於忍不住叫停了,“你說的是夜深?嗯?你確定?這啥啊?這種英雄譚一樣的故事……是夜深?”
“是哦。”蘇琴笑得眯起了眼睛,“不敢相信是吧?但你別忘了,夜深好歹有個警察老爹,有個從小就跟著父親訓練的大哥,而且他自己那時也很向往當警察。雖說他拳腳功夫根本比不上老大,但總歸還是有點兒。像那種一無是處的小朋友,他對付起來還是很輕松的。”
“誒……是這樣……”謝凌依喃喃著。
“其實啊,夜深就算再厲害,也不可能一個人對付那麽多人,只不過他一手就把最壯實的孩子給製服了,剩下的那些登時就泄了膽子。”蘇琴嘖嘖歎息,“本來就只是一幫欺軟怕硬的家夥,這會兒當然都慫掉了。夜深也不管水溝裡撲騰的那家夥,就這麽大大方方地走到‘孩子王’面前,說:‘那小子好歹還有跟我動手的膽氣,你又算什麽?你那芝麻米粒大點兒的小膽兒已經喂狗了麽?廢物當到你這個程度也算是獨一份了!’”
“然後呢?”謝凌依津津有味地聽著。
“然後,那個孩子王氣得渾身發顫。他好像是對夜深的家庭有些了解的,他說:‘別以為你老爸是警察你就牛氣!’於是夜深‘啪’抽了一巴掌。”
“又來這招?”
“屢試不爽。”蘇琴晃著腦袋,“夜深說:‘哦,對哦,我老爹是警察,那又怎樣,你咬我囉?’說完,‘啪’又是一巴掌。又說:‘我就是牛氣,有意見哦?’‘啪’還是一巴掌。‘不服氣,你也打回來啊!’‘啪’再加一巴掌。”
“我有點兒理解你的感受了。”謝凌依開心地拍著手,“聽著就好爽快!”
“對吧!”蘇琴也說得暢快,“這幾巴掌下去,把那個孩子王抽得暈暈乎乎,夜深腳下一勾,他就四仰八叉了。畢竟還都只是八九歲的孩子,居然被夜深給打哭了。一群人灰溜溜地逃走了,剩下溝裡那個還是夜深探根木棍下去給拽上來的。”
“難怪你們關系這麽好,他這算是救了你一次吧?而且還是用這麽解氣的方式!”謝凌依滿臉憧憬,“真好啊,聽得我都有點兒後悔沒早點認識他了。”
“嗯。 ”蘇琴點點頭,“那次之後,我妹妹就很想跟他一起玩,老是跑去找他,我當然也會跟過去。夜深一開始不搭理我們,到後來慢慢熟絡了,也就變成好朋友了。我們鄉下孩子不是很多,一個年級就兩個班,而且升級也不會重新分班。所以我們整個小學都混在一起,初中也是一起去了鎮上。我跟老大和永咭也是通過他熟悉起來的,我這種除了體力一無是處的半吊子能當上警察,還是多虧了老大提攜。怎麽樣?看你好像聽得入迷了?”
“嗯。”謝凌依老實地承認,“我還真沒想過,夜深會有這樣一面。”
“你沒想到的事情還多著呢。”蘇琴笑著說,“看他現在的樣子,你絕對想不到他高中曾經被人叫作‘夜二少’。那會兒他離開鄉下到程都三中來上學,還跟小時候一樣‘酷’得要命,一學期之內因為打架被叫了十幾次家長,也就他能乾出來這事兒。如果不是他那穩上重點的成績,早就給開除了。夜叔叔不管他,阿姨隻好讓老大去學校見老師,老大那會兒剛剛參加工作,天天對著老師點頭哈腰的,也真夠可憐。不過夜深的風頭確實是盛得很,成績又好,又會點兒‘功夫’,多才多藝,性格又外向,特招女孩子喜歡。哇你那是什麽眼神,你不信?”
“唔……”謝凌依想了想,搖了搖頭,“不,我信,你沒必要騙我。問題是我想象不出來,夜深現在這個樣子可跟你說的‘那個人’完全搭不上邊兒。”
蘇琴沉默了一下。
“或許是因為,現在的他已經將自己的思想‘表面化’了吧。”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