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凡穿著一身帶著殘血的盔甲，幫助著自己的手下將自己鎮守的一段城牆上的屍體全部抬出城外。魏軍已經退去了，隻余下漫荒遍野的屍體。

　“副統領，咱們營陣亡三位百夫長，惠奔千夫長正在讓士兵們把我們飛虎軍的陣亡兄弟們搬回來。”王彪向徐凡報告。

　“嗯，知道了，讓他盡量吧，最後我打算一把火燒了這片荒地，因為有的兄弟，唉，連屍體都不全了。”徐凡站在一堆土堆上眺望著遠處的一處殘破的軍旗，一臉哀傷。

　“是。”王彪應聲而去。

　半年前，他們還都是陌生人，幾天前，卻是同生共死的兄弟，現在，成了一地死屍。殺了十幾年人，越來越覺得人命珍貴了，老了嗎?

　徐凡回想這幾個月來的生活，從進軍營的第一天，他就每晚和士兵們睡在一起，一起聊天，一起吹牛，一起圍著篝火想念家人，一起唱歌彪悍的民歌，一起哭，一起笑。這是當殺手時從沒有的感覺，當然除了那三個小子。

　“大哥！”王天從徐凡身後走來，“撲通”一下跪在徐凡身前。

　徐凡聞聲，身體一顫，只聽王天哆嗦地說:“老大，影子哥死了，死了，他死啦！”

　話畢，放聲大哭。

　徐凡踉蹌一步，扶住王天，顫聲問:“怎麽死的?”

　“亂箭射死，啊啊，嗚嗚~”王天嗚咽地說完，抱住徐凡的腿，哭得像個孩子，“哥啊，我想你啊！！”哪裡還有殺手的絲毫冷靜，無情?

　兩行清淚，順著徐凡面頰流下。

　十年前。。。。。。

　“大哥哥，我們為什麽要殺人?”

　“該殺。”

　“可是我不知道哪些人該殺，怎辦?”

　“看，聽。”

　“你教我好不?”

　“為啥?”

　“我不僅要做弟弟的保護神，還要做我們小樹莊的保護神。”

　徐凡眼裡閃過初次遇到王影時的情景，記得那似乎是個被流匪襲擊的村子，記得那哥倆沒了父母。

　“老大，看我這鬼影步怎麽樣?”

　“爛。”

　“怎麽才能更進一步?”

　“像影子一樣，不要老呆在陽光下。”

　“好，從此我叫王影。”

　“為啥?”

　“這樣才能記住。”

　“老大，打完仗我搬去和你住，住你隔壁，我也找個老婆，生個娃，咱倆結個娃娃親唄。”

　“滾，咱倆結個屁。”

　一幕幕曾經的畫面從他眼前閃過。

　徐凡長出一口氣，忍了忍，偷偷擦掉了眼淚。

　他扶起了王天，摟住他，拍了拍他的背:“是男人，就握緊手中的劍，記住心中的恨，把哭的力氣留在戰場上，多殺兩個，為你哥報仇。”

　“嗯，嗯，老大，你也別傷心過度，我去看看趙鬼，他也受傷了。”

　把王天勸走，徐凡不顧形象的坐在地上，把自己的劍放在身前，卻隻瞧見一個劍柄，劍身早已不知何時斷掉掉了。

　戰爭，總要死人的。

　為什麽心裡那麽痛呢?

　他感受到了戰場上彌漫著慘烈與傷痛。

　“不好了！不好了！”

　遠處傳來一聲驚慌，打斷了徐凡的傷感，他轉頭望去，卻見惠奔一路跑來，隻穿了一隻鞋，連跑帶爬，人未近，哭聲聞。

　徐凡趕忙站起來，上前兩步本想扶住他，不曾想惠奔先一步摔倒了，原本開朗精明的小夥子卻成了這般。

　“嗚嗚，嗚嗚”他只是嗚咽，卻說不出話來。徐凡此時已經預想到了什麽，但是他不敢相信，不願相信，不忍相信。

　身旁的衛兵只是一個勁的揉著惠奔的背，隨機還有一圈趕來的衛兵。

　“說呀！”徐凡對著惠奔一聲大吼，嚇了周圍人一跳。

　“老吉，不行了。”

　哢！

　徐凡一下坐到了地上，這短短幾分鍾，竟讓他折了兩個兄弟?

　徐凡隻覺天旋地轉，他的雙手四處無力的抓著，想哭卻哭不出聲，想叫卻喘不上氣。王彪跑了過來，一把扶起了兩人，徐凡這才站起來。

　“快，去吉龍那，快。”他一個勁的對著王彪說，自己卻隻覺得雙腿酥軟。

　吉龍帳篷。

　徐凡緩緩走到吉龍跟前，身後跟著惠奔，兩人圍坐在吉龍身旁，遣散了所有衛兵。

　“咳，呵呵，你倆這是怎了?”吉龍躺在床上虛弱的看著兩人，臉上帶著一絲蒼白的笑意。

　“我。。。。。。”徐凡隻覺的喉嚨乾啞，不知道該說什麽，隻覺得胃裡翻騰。

　“嘿，人總要一死的。”吉龍無聲的笑笑。

　“不是說要一起回家嗎?”惠奔坐在他床旁望著帳篷頂。

　“唉，喜歡這裡，就留在這吧。”吉龍也望著帳篷，“咳咳，咳咳咳”，咳完，嘴角淌出一絲血液。

　徐凡用袖子幫他擦了:“小影也去了。”

　“放心，到那邊我會照顧他的，那個小子。”吉龍複雜的望著徐凡，他擔心徐凡能不能挺住。

　徐凡看出了他的意思:“人固有一死。”

　“嗯，”吉龍慢慢地閉上了眼睛，“走了。”

　“再會。”

　“再會。”

　仿佛真的會再會。

　仿佛一切還沒變。

　仿佛，還活著。

　疼，心裡疼，痛，心裡痛。以為這輩子三家人可以坐在一起，拉著家常，吹著牛皮。

　本以為，自己可以殺遍天下而不傷悲，本以為，自己可以保護自己所有的在乎。

　“哈哈哈，走好，走好！一路好走！”徐凡從旁邊抽出吉龍的佩劍，一劍劃開帳篷頂，露出一片藍天，一輪驕陽。

　“走好！”

　帳外不知何時已經跪滿了將士。

　“送，陣亡之兄弟！”徐凡仰天大喝，運足內力，聲音震天，響徹全城。

　趙軍所有聽見的將士，皆束發跪地，高聲附和:“送，陣亡之兄弟！”

　“送，無辜之生靈！”

　“送，無辜之生靈！”

　“拿酒來。 ”徐凡讓人抬來酒缸，眾軍士各拿一碗。

　徐凡一口飲盡杯中酒，抽出身旁劍，走到土台高出。

　劍光散開，在烈陽下化作一團閃光。

　只聽城中響起一陣歌聲:“不盡紅塵奢戀，人間恩怨，此生誰陪?渺渺又茫茫，往日景再現，藕斷卻絲連。

　歎，世間事，多變遷。好兒郎，渾身膽，壯志情，四海揚。

　人生苦短幾個秋，不醉不罷休。東邊美人呀，西邊黃河流，戰魂歸來兮，不醉不罷休！戰魂歸來兮，醉方休！”

　“醉方休！”一把利劍直衝雲天，碎成一片光雨。

　......

　徐凡抬起頭來，看著那花癍人，眼中落下兩行清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