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家老爺本就病入膏肓,經過一天的折騰,還沒有入夜,就斷了氣。
投宿的那家人幾個孩子都參軍抗日了,一聽趙芸說是被日本人害的,又是同情又是憤恨,連忙出主意,讓趙芸將風家老爺的遺體先停到村上的義莊,再找趕屍人送他們回鄉。
趙芸怕被日軍發現什麽端倪,連夜就找去了義莊。
那義莊的主人是個三十多歲的莊稼漢,叫胡三,一聽趙芸的來意,乾笑一聲道:“這趕屍回鄉我們也幹了20來年了,可這帶著活人一起回去,還是頭一遭。”
看來這是想要坐地起價了,趙芸倒是不差這兩個錢兒,但是自己孤兒寡母,卻是不敢錢財外露,怕遭來禍亂,便央求了好久。
胡三不是個多心眼兒的,見著趙芸一個女人帶著個孩子,也不容易,便同意趙芸母子跟著,但吃食自理。
談好了趕屍回鄉的價錢,胡三就開始準備了,不止他一個人,還有兩個二十來歲的青年,聽著他們稱呼,趙芸了解到原來是師徒關系。
趙芸帶著風安寧退到角落裡,靜靜地看著。
只見他們三人將風家老爺幾乎扒光,露出了脖子上用黑線打了絡子裝著的一枚箭頭,趙芸知道那是風家的家傳之物,即使想不明白為什麽像風家這樣的家族家傳之物隻是一枚普普通通的箭頭,趙芸依舊充滿了敬畏之心。
胡三說道:“死人身上帶鐵器可不是個好兆頭,要不我替你取下來!”
“不!”趙芸也不知道怎麽就阻止了,道,“等回家入土時再取。”
“好吧!”胡三點點頭,這麽多年,什麽奇奇怪怪的要求他都見過,這也不算什麽。
但是他卻沒有料到,這一次,的確是他疏忽大意了,以致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後果,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這時,他的一個徒弟端著一個盛滿白色粉末的瓷盆進來了,三人合力,像是抹牆灰一樣,將風家老爺全身上上下下全都塗抹了一遍。
青黑的屍體瞬間變得白慘慘起來,在昏黃的燭火下,顯得十分詭異。
沒過多久,屍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乾癟下去,就好像所有的水分和油脂慢慢被抽乾。
“好了!大功告成,我們趕屍人都是晚上上工的,明天白天休息一天,傍晚出發!”胡三既是對趙芸說,也是在告知他那兩個徒弟。
一夜無話,第二天下午,趙芸還特意去了城外的茶水鋪子打聽消息,卻聽到了風家太太一把火燒了風家大院,自己也葬身火海中,讓風安寧對著城內風家大院的方向扣了頭,就回義莊和趕屍隊一起上路了。
那粉末的確厲害,風家老爺的屍體已經像是被完全風乾,黑森森的,只剩下皮包骨,趙芸這才恍然大悟,現在的屍體最多不過四十多斤,就算隻有一個人想必都能舉起來。
胡三頗有些得意的說道:“你們外行人看起來簡單,可那粉末是我們這一行的絕密,非父子師徒不可傳授,要不是這樣,我們趕屍人也不可能長久的吃這碗飯了!都說路遠無輕但,累的還在後頭呢!”
“起!”胡三一聲大吼,他那兩個徒弟一人一根竹竿從風家老爺遺體的腋下穿過用粗繩固定,在黑色壽衣和夜色的掩映下,如同無物,兩肩一抬,兩人便架起一屍。
屍體經過獨門秘方處理過,可保三月不壞不腐,可是始終有些異味,因此竹竿就稍稍有些長,加上竹竿比木棍柔軟些,隨著兩人走動,中間的屍體便一上一下的晃動起來。
趙芸一直保持著離他們四五米的距離跟著,看著風家老爺的遺體像是自己一蹦一跳的向前走去,心裡有種無法言喻的怪異感。
這一走,就是一個多月,由於晝伏夜出,趕屍的速度不快,趙芸掐著路程和時間算了算,離林家堡還有大半個月的路程,不由得慌了起來。
倒不是跟著趕屍隊辛苦或是膽小害怕,而是趙芸越發覺得趕屍的那三人對自己漸漸的沒有了開始的尊重,言語間也輕浮起來。
“大妹子,你男人都死了,帶著個孩子多累啊!”胡三趁著白天休息的空兒,過來對趙芸笑著說道,“路還遠著呢!不如離我們近些,大家也好有個照應!”
趙芸心裡暗罵一聲,面上卻不敢流露出來,真怪自己眼瞎,本來還以為這人老實,沒想到卻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她隻能抱著風安寧一言不發。
胡三還不算過分,見趙芸不言語也就訕訕的離開了。
不多久,他的其中一個胖徒弟過來就和趙芸拉拉扯扯起來,風安寧半大的孩子,見著自己的母親一臉的厭惡,狠狠的一口咬到了那胖徒弟的大腿上。
胖徒弟吃痛,大叫一聲,一把將風安寧推開,隨手撿起路上的乾柴,直接朝著風安寧的身上招呼過去。
趙芸心疼的將風安寧護在懷裡,知道這下算是撕破臉了,這荒郊野外,毫無求救的可能,他們到底該怎麽辦?
那人見打不著風安寧,狠狠的踹了一腳趙芸,一臉橫肉的說道:“小兔崽子,你給我等著!”
一想到對方是三個男人,趙芸實在是無計可施,隻想到了個不是辦法的辦法,附在風安寧的耳邊悄悄說起來。
風安寧極其聰慧的,雖然年齡不大,但他已經敏銳的察覺到了危險,將趙芸的話一字不漏的記了下來。
看著風安寧懂事的離開,趙芸雙手合十的乞求道:“公公,你若在天有靈一定要保佑安寧平安無事。”
那胖徒弟回去後將事情的經過添油加醋的說了一遍,他之所以敢這麽有恃無恐,那是因為最初對趙芸動了歪心思的,正是他的師傅胡三,因他們趕屍人的身份,往往都討不了媳婦,要不是走投無路,誰也不想當趕屍人。
胡三也是如此,他當光棍都三十多年了,在趕屍一路中也見過不少肮髒的事,但他總覺得自己不會像那些人一樣,可這每天看著屍體,心裡多多少少都有些變態。
見著趙芸後,這一路他的確是起了不好的心思,但也從來沒想過用強的,可徒弟最後一句無中生有的話“那婆娘說趕屍人算個屁”徹底的擊垮了胡三心裡的最後一根防線。
正在這時,他們臨時落腳的破廟忽然響起了敲門聲,已經臨近傍晚,在這荒無人煙的深山中,著實讓人嚇了一跳,心裡的火氣也去了一大半。
敲門的是趙芸,她知道逃不過了,急中生智想了個主意,風家老爺的遺體幾乎被風乾成了木乃伊,她考慮過,就算是讓風安寧一個孩子,短暫的舉起來都是可以的,更何況趕屍人為了方便,一直將風老太爺的遺體豎著放,這倒是方便了他們母子。
自己在前門分散趕屍人的注意,風安寧繞到破廟的後門,鑽進壽衣裡,壽衣是比照著風老太爺活著的時候做的,現在顯得很大,風安寧個子又小,完全沒有問題,隻要風安寧照著自己教他的話說,趕屍人隻要心中有了懼怕,必定是不敢再起什麽歪心思的。
趙芸也知道這個方法漏洞百出,可自己已經是沒有其他的法子了。
敲門後無人應承,趙芸腹議道,果然是一群大老粗,便自顧自的推門而入。
見著是趙芸,趕屍人松了口氣,那胖徒弟瞧著趙芸低眉順眼的樣子,知道她是上道了,不由得一樂。
趙芸徐步來到幾人面前,一面哭一面說,自己以前也是大戶人家出生,隻是命不好,丈夫去得早,本來公婆疼愛日子倒是過得逍遙,誰想日軍一來,一切都成了泡影,他們孤兒寡母好不可憐!
胡三就說這趙芸不像一般的女子,原來是大戶人家的媳婦,難怪看起來別有一番滋味,色欲熏心的胡三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將趙芸摟在懷裡,把本還想著博一下同情的趙芸嚇了個不知所措,臉色慘白。
正在這時,天色暗了下來,一陣響雷過後,一道閃電直接劈在了破廟之上,山風呼呼呼的吹了起來,原本就雜草叢生的院子顯得更加荒涼。
“師傅,咱們進去吧!這天兒古怪!”胡三的那胖徒弟一臉淫邪的看著趙芸說道,“瞧著這天雷閃電的,晚上怕是有雨,今兒我們不如不走了!”
三人推推嚷嚷的將趙芸趕到了破廟之中,正欲行那不軌之事,卻聽見破廟內響起一聲聲沉悶的響聲,凝神細聽,那聲音竟然是從停放風家老爺的內間傳出來了。
這一下,幾人什麽心思都沒了,面面相覷。
胡三年輕時倒是也聽過一兩件詐屍的事情,可這種事從未發生在自己身上過,他也拿不準,說道:“小四、小六,把家夥抄上,估計是山裡的野貓子肯屍體呢!咱們進去把它嚇走。”
聽見師傅這麽說,他那兩個徒弟膽子倒是壯了起來,一人拿起一大根木棍,三人亦步亦趨的朝著停放屍體的地方走去。
趙芸的心也是提到了嗓子眼兒,見著那比拳頭還粗的木棍,擔心風安寧,也小跑著跟了上去,隻是還沒跑兩步,那三人就連滾帶爬的跑了出來。
嘴裡還大聲嚷嚷著救命,那叫小四的胖徒弟跑到一半就全身癱軟的坐到了地上,地上很快就被溫熱的黃色液體打濕,發出陣陣騷臭味。
趙芸還納悶,但看著風家老爺行動緩慢的走了出來,也六神無主起來。
風家老爺還是那脫水般的模樣,全身青黑,不過此刻一雙眼睛卻是睜著的,血紅血紅的目光陰冷的打量著破廟裡所有的人。尤其是嘴裡長出青色的獠牙,更是讓人從心裡感到寒冷,趙芸雖然不理解這到底算是怎麽回事,卻並沒有一點害怕的感覺,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也無話,隻是眼淚一個勁兒的往下淌。
風家老爺僵硬的低下頭看著癱坐在地上的小四,眼裡既有不解又有憤恨,突然,十隻又長又尖銳的黑色指甲迅速的插進了小四的頭顱裡。
殷紅的血順著小四的頭頂慢慢的流下來,將他的一張臉染得如同地獄歸來的惡鬼,條件反射般的抽搐了幾下,小四就徹底沒了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