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廬谷站在二月的春風裡,風從農民房那邊無邊無際地吹了過來。
不知道什麽時候,他眼睛的余光裡閃現出二根的女人小英子,她從農民房走了出來,李廬谷就不假思索,趕忙轉過身去,條件反射般地快步朝著相反的地方走去,他是怕遇見熟人,怕他們知道自己失業了,這是一件丟人的事情,失業是什麽?就是被工廠拋棄了,被拋棄的滋味是什麽呢?就是看見熟人都害怕得要逃的那陣滋味。
“李廬谷,你今天沒有上班嗎?”小英子的眼睛尖,跟鷹眼一般,還是發現他了,是的,李廬谷一米八零的身高,在南方的大地上,顯得是那麽高大,自然容易引起人的注意,小英子看見他後,老遠就衝著他的背影熱情地喊道。
“上……上……上班了,不,今天是我的輪休日……輪休日。李廬谷不得不停下腳步,轉過身子,跟她說道。
“那去屋裡坐下。”小英子很快就走了過來,熱情地邀請道。
“我……我……我有點事情,我有點事情要處理,謝謝你了,改日再去。”李廬谷結結巴巴很不自在地說道。
“那你忙,有空過來玩。”小英子依舊熱情地說道。
“好的,我有事,先走了。”他說完話後,轉身就離開了,步子邁得很大,恨不得快速逃離開,生怕她會瞧出點端倪來。
那小英子最終還是被他騙住了,望了望他的背影,就走了。
李廬谷一路往前走,直到拐過農民房的牆角,看不見小英子後,他就刹住了腳步,站在原地,將折疊傘撐在地上,氣喘籲籲地吐著粗氣,渾身則如同散了架一般,但心情卻感覺輕松多了。
回到十元店裡,沒有煙抽,日子過得十分寂寥,李廬谷隻有躺在床上,不斷地玩著手機上的“貪食蛇”遊戲,聊以打發自己在東莞失業的那些無聊歲月。
在失業的日子裡,一包八毛錢的方便麵,構成了李廬谷全部的晚餐,當夜幕降臨的時候,他悄悄地跑到樓下,跟房東要了滾燙的熱水,細心地衝泡好了,悄悄地端回到自己的臨時房裡,卻吃得很是香甜,直到將碗裡的湯水都一滴不剩地收入肚腩,我想,沒有誰能比二零零五的李廬谷更能夠深刻地理解到每一粒糧食的可貴。
有時候,他經過燒烤攤,那裡騰出的青煙裡,飄散出烤雞翅的肉香,他會多看上好幾眼,嘴巴撇動幾下,口水不聽話的分泌了出來,滋潤著乾渴的喉嚨。當然,最難受的是經過酒店,那裡面不但有肉香,還有酒香,芳香的氣味,熏得他的腦袋要暈了過去,是的,那些芳香氣味醉人。
他沒有想到,自己會淪落到這步田地。
在此之前,他在舂鎮,卻是過著農村裡上等優越的生活,他的父親是人民教師,每個月領著雷打不動的工資,那工資雖然微薄,但在舂鎮,足夠一家人的開銷,他們家已經算得上是舂鎮的上好家庭了。
是的,在舂鎮,他活得跟小鮮肉一樣,至少面孔看起來陽光帥氣,眼神裡沒有現在大片的陰鬱,一般人看他的目光,都是羨慕嫉妒恨。
晚上,一個人躺在冰冷僵硬的木板床上,望著破舊的天花板發呆,直到有一隻不識趣的蟑螂爬上去,汙染了他的視野,他才慢慢地挪開自己的目光。自己難道老了嗎?怎麽這麽遲鈍呢?他有時候會在黑暗裡盤問自己。
與此同時,饑餓如同一隻醒來的獅子一般,在他的肚子裡久久盤旋,他不得不又勒緊了褲腰帶,
以減少胃腸在肚子裡面巨幅翻滾帶來的痛苦,一百五十元現金,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夠在東莞堅持多久時間。 每一天都是新鮮的,但是對李廬谷來說,失業的日子,都是千篇一律的,白天奔忙在大街小巷找招聘廣告信息,明知道沒有希望,可必須要去;晚上,看蟑螂,十元店裡,除了自己能動動,就是這家夥也能動了。
那天,李廬谷行走在農民房的巷道裡,不遠處的垃圾堆旁,一個形容枯槁,穿著灰舊破爛衣服的中年男子,正在翻尋著人們丟棄的食物,那些食物已經腐爛,散發著難聞的氣息,南方碩大的蚊子在他的汙垢的頭髮和面孔,以及他蒼老枯乾的手上和手裡的食物上,群聚著,示威著,嗡嗡地發出令人驚恐的聲響。
李廬谷驚呆了,瞳孔放得很大,仿佛那就是自己,或者說是幾天后的自己,他不敢多看幾眼,就匆匆而過。
他的腳步聲驚動了那汙垢之人,那人忽然抬起雜亂無章的頭顱來,用呆滯的目光望著他的背影離去,嘴裡瘋言瘋語,吐詞不清地罵罵咧咧著。
穿過農民房,李廬谷竟鬼使神差一般地坐上了公交車,來到了職介所,透過玻璃窗戶,李廬谷看見求職的人依然很多,他幽靈一般地走了進去。
“帥哥,要推薦工作嗎?”一名身著職介所工作服的年輕男子問道。
“我十天前,通過你們的介紹,進了艾萊克電子,為什麽才上了七天,就被辭退了?”李廬谷不知道從那裡來的無名怒火,大聲質問道。幾日裡壓抑的怒火,一下子就火山噴發一般,激發著他,讓他難以自製地吐出若乾個帶著火焰的詞匯來。
“靚仔,我們隻保證你進廠,至於你是否被辭退,我們就不能保證,那是用人部門的選擇,你如果乾得好,他們為什麽不用你呢?”工作人員說道。
“把我的介紹費退給我,騙子!”李廬谷好像瘋了,嘴裡大聲喊道。
“先生,你冷靜點,有事進裡面談。”工作人員盡量保持著克制,耐性地說道。
李廬谷自己也不知道從那裡來的能量,自己會發這麽大的火,他冷靜了一下,就跟著那名工作人員走進了職介所的一間辦公室裡,工作人員就說道:“把你的身份證拿出來, 我需要確認下你的信息。”
李廬谷就將身份證給了他,那人接過後,就走到了檔案室,不一會兒他就從一堆文檔裡翻出了李廬谷的“推薦協議書”,他拿著那張紙,走到李廬谷面前,跟李廬谷說道:“靚仔,你看,這是你當時簽署的協議書,上面寫著,隻保證進廠,上面也有我們的溫馨提示,求職者試用期內一定要認真遵守用人單位的管理制度,並服從用人單位的管理,職介所不負責試用期包過。”工作人員對李廬谷耐心地說道。
李廬谷一下子愣住了,白紙黑字,他是的確在上面簽了名的。
“帥哥,你想一想,我們將你們這些求職者推薦進去了,如果我們包你們過試用期的話,你們豈不是可以天天上班睡覺,曠工,因為你們會想,有職介所打包票,總之試用期會過的,工廠拿我們沒有辦法的,這不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話嗎?”工作人員說道。
“大哥,推薦費,可以退一半嗎?”見工作人員說得是有道理,李廬谷被他說服了,不過他依舊心痛那昂貴的推薦費,就用近乎哀求的口吻說道。
“這裡不是菜市場,可以討價還價,你有見過到街上買了肉,炒了菜,還過來讓人家退你豬肉錢的嗎?生意一旦成交,就沒有反悔的機會了。”工作人員見對方的口氣已經緩和下來了,就用輕松甚至帶有一點輕蔑的語氣對他說道。
李廬谷從職介所走出來的時候,所有的人,都用異樣的目光看著他,包括那些求職者,他於是躡手躡腳地走出了職介所,像一個幽靈一般,滑稽可笑而又讓人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