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年後,甚至在若乾年後自己發跡了,李廬谷躺在自己的私家花園的藤椅上,曬著樹葉篩落下的細碎陽光,閉上眼睛,都可以看見二零零五年的摩托,在東莞的那些大街上耀武揚威一般地噴著藍煙,示威一般地飛馳過,碾壓過他最疼痛的記憶神經。
是的,摩托和蟑螂,曾經一度佔據著他艱難的早期打工回憶中的四分之三的空間,活躍在過去的那些時空裡,讓他的夢一度破碎,讓他的心一度破碎。
那天晚上,他們從荔枝林裡回到宿舍,已經是深夜十二點了。
樓道裡,不時有腳步聲響起,那是陸續歸來的租客的腳步聲,密密地將“慌村”深夜的靜踩得粉碎。
異鄉那並不飽滿的月光,如水一般傾瀉著,亦如雕塑一般地堆疊在斑駁的窗前,勇敢的蟑螂,這時候開始變得活躍,像小坦克一般笨拙地移動著。
那黑顏色的蟑螂,在窗台上,群聚著,如同一朵不安的黑色的花,開放在夜的中央。
這些喜歡黑暗的家夥,白天都躲在洞穴之中,都選擇夜晚出來覓食。它們在月光下看見的東西是彩色的嗎?它們為什麽隻喜歡黑與白呢?它們的世界真是單調慘白。
躺在床上,李廬谷靜靜地望著月光下的蟑螂發呆。
在這無趣的發呆中,他也沉沉地跌入了睡眠的深淵。
在睡夢中,他聽見故鄉湘江河畔火車過隧道發出的鳴叫聲,聽見火車鐵軌和輪子摩擦發出重複而單調的哐當哐當的聲音,聽見隨著歲月漸漸老去的年逾七旬的奶奶,在茂盛樟樹下發出的歎息聲。
而在那棵樟樹下,他的奶奶曾經在無數個夏夜裡,給他講敘過關於孫猴子在月亮裡打草的故事,給他講敘關於半月山水庫裡穿著紅衣服的水猴子的故事。
第二天,二人早早地就起床了。
“職介所在車站附近,那裡八點上班,我們早點過去,看有沒有好企業。”狡猾哥洗漱完畢,坐在床上說道。
“嗯,早點過去,我們先進廠上班再說,在出租屋裡這麽等下去,等得人心裡發慌。”李廬谷說道。
“這裡是‘慌村’,不心慌才怪呢。”狡猾哥吐了一口煙說道。
“找到工作,我們早日搬出這‘慌村’。”李廬谷說道。
“你看看我的髮型,還好嗎?”狡猾哥問道。
“很好的。”李廬谷說道。
“我的頭髮亂嗎?”李廬谷問道。
“很帥,很酷的樣子。”狡猾哥說道。
李廬谷聽了後,就豎起蘭花指,用中指頭,輕輕地彈了彈飄在額前的一縷頭髮,說道:“昨晚,終於睡著了,也睡好了。”
“養好精氣神,才能好好地去找工作。”狡猾哥說道,他看起心情很好,高興地甩了甩頭髮,然後霍地一聲站起身子來,說道:“我們現在就出發。”
“慌村”巷道裡的摩托車呼嘯著,“嗖嗖嗖”地發出子彈一般的聲音,車來了一輛,車又走了一輛。
“我們打一個摩的過去吧。”狡猾哥建議道。在他心中,坐摩的出去,跟坐出租車出去一樣,是一種身份的象征。走路出行是最下層人乾的事,坐公交車出行是普通人的選擇,隻有坐的士和坐摩的出行,才算得上是一種奢侈的消費。
“好啊。”李廬谷說道。今天正式找工作,他覺得特別一點的出行,無可厚非。
狡猾哥就將手在空中揚了一揚,立刻就攏過來了一輛摩托車。
“帥哥,
去哪裡?”摩托車司機黝黑的臉探了出來。 “師傅,去汽車站,多少錢?”狡猾哥問道。
“五元。”摩托車司機回答道。
“四元,四元去不去?”狡猾哥問道。
“你二人坐公交車,都要兩元,我專程給你跑一趟,收你五元不多啊,回頭我跑空車還要油燒。”摩托車司機說道。
“五元就五元吧。”李廬谷說道。
二人就一前一後坐在了那摩托車上,在東莞的正月裡,春風將他們的頭髮凌亂成一道道直線,他們是多麽地意氣風發啊。
想著馬上就可以推薦進廠,李廬谷的心情很好,他在摩托車上唱起了歌來。
……
如果我真的需要什麽借口一萬個都不夠
早知道我對這份感情難分難舍
當初說什麽也不讓自己放手
如果你真的需要什麽理由一萬個夠不夠
早知道你把這份感情看得太重
當初說什麽也不讓你走
真的需要什麽借口一萬個都不夠
早知道我對這份感情難分難舍
當初說什麽也不讓自己放手
他的音色本來就好聽, 唱起這支傷感的歌曲,聲音唯美得跟原唱鄭源一樣。那美妙的歌聲,在年輕人居多,青春氣息濃鬱的東莞的大街上,安靜地飄蕩著,那真是一首唱給春風聽的好歌,詩歌一般的歌。
“好聽。”狡猾哥坐在摩托車的後面,聽後在他面前豎了一下大拇指說道。
摩托車小心翼翼地穿過街道上車與車的間隙,穿過街道上人與人的間隙,穿過這打工福地的一大片又一大片的不同的方言,穿過年輕女子羨慕的目光,城市那些經過的高高低低的建築和闊大的工業園,此時都遙遙地退到了身後。
摩托車最後穩穩地停在汽車站外的馬路上,二人就從摩托車上跳了下來,李廬谷迅速地從褲兜裡掏出錢包,於其中抽出了一張五元的紙幣,遞給了摩托車司機。
那摩托車司機接過錢後,也不言語,轉身就將車子啟動,突突突地將摩托車開走了。
李廬谷整了整錢包,裡面安靜地躺著三百元人民幣,那是他為了這次推薦進廠準備的,他剛把錢包一合上,隻感覺自己的手被巨大的力量帶了一下,原來手裡的錢包突地被人帶走了,他猛地抬頭一看,是一個摩托車的背影,那人猛踩著油門,車很快就駛出一箭之地。
陽光裡,狡猾哥朝著摩托車拚命地狂奔而去。
可是,他什麽也沒有追到,他追到的隻是摩托車屁股噴射出的一陣又一陣藍煙。
而摩托車,很快就消逝在轉角的馬路上,那車手的背影就像幽靈一般,消逝在東莞二零零五年正月的天空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