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又怎麽定義強者?”他問道。
“深知自己脆弱的地方,並不再妄圖掩飾或者改變,而是去承認並且接受,之後目標明確地去尋求慰藉與出路,這樣的人,我才認為是強者。”我答道。
“為什麽?”他接著問道。
“因為萬物是平衡的,人也不例外。”我頓了頓,“當一個人強大的時候,他的某處地方一定是脆弱的。”
“而當人想要去掩飾或者改變這種脆弱,並以為是在強大的時候。”我笑了笑,自嘲地說道,“那不是強大,那是恐懼。”
“人人都會有恐懼的時候,但強者不會任其肆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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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在那一個香霧繚繞的餐廳裡。
空氣中彌漫著的勾人入醉的味道,餐桌上擺放的價值不菲的銀餐具,以及從未停歇彬彬有禮的西裝服務員,似乎都在無時無刻地透散紙醉金迷的芬芳,提醒著這裡、絕對是一個放松人的好地方,就像滿色春園,正好到了荼蘼花開的時候。
周遭的一切都和陳輝與盧曉禎第一次共進晚餐時一模一樣,除了他們兩個。
盧曉禎撫著胸口,大口呼吸了好幾下,似乎在平複內心的湧動,她臉上的漲紅,沿著脖子,一直延伸進了衣領——她真得該需要冷靜一下了。
而陳輝坐在她的對面,兩眼一動不動地看著她,神色平靜,就好像在等待聆聽告解的神父。
盧曉禎急促地喘息著,當再一個深吸氣之後,她猛然喚道:“輝哥,我……”
可盧曉禎剛一出聲,便被陳輝的話語和舉動打斷:“曉禎,看看喜歡吃什麽,先把吃的點上,別餓著肚子。”
只見陳輝邊神色溫柔地說著,邊把菜單遞到盧曉禎的面前,然後便停住了——那動作,似乎是在等待著盧曉禎主動接過去。
盧曉禎一愣,沒及細想,手便下意識接過了面前的菜單。
“呃……好……好吧。”盧曉禎直視著陳輝平靜的雙眼,竟一時支支吾吾起來,余光隨意掃到了一個菜,便指著菜名脫口說道:“就這個吧。”
說完,她就把菜單遞還給了陳輝。
陳輝一把菜單拿到手裡,盧曉禎嘴巴便已是微張,正要說話。
陳輝見狀,登時做了個等待的手勢,翻開菜單,神情期待地瀏覽著上面的菜品,他的臉上時而神往,時而平淡,就好像那些精美菜肴的圖片中,有些已飄出了香味來。
盧曉禎便在等待陳輝挑選菜肴的時間裡,心情一點點的從失落與驚慌,轉變到平靜與無奈,到最後,不由歎了口氣。
“怎麽了,曉禎,歎什麽氣啊?”陳輝出口問道。
盧曉禎看著陳輝,搖搖頭,道:“你太厲害。”
“怎麽厲害了?”陳輝笑道。
盧曉禎看見陳輝故作不知的姿態,心中不禁一氣,繼而又覺得好笑,翻了翻白眼,沒好氣地道:“點個菜能這麽慢!”
陳輝誇張地道:“哎呦!我錯了,我錯了,恕罪恕罪!”——他沒等說完,便叫來了服務員。
然後,他竟連掩飾都沒有掩飾,便把菜單翻到了他早已翻過的第一頁,指著上面的菜品,對服務員說:“一份這個,一份這個,再來一份這個…”
盧曉禎見狀,終於氣得笑出了聲來,狠狠地瞪了一眼陳輝後,便低下頭去,擺弄起手機來。
陳輝見盧曉禎露出了笑容,亦微笑道:“曉禎,
你剛才問我說,‘愛情是能超越一切的,對嗎’。” 陳輝沒等盧曉禎做出反應,便接著說道:“我想到現在,也沒想出答案;但我卻想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當人以為某件東西能夠超越一切的時候,那麽不論答案如何,都至少能夠說明:這件東西是無比珍貴的,是不該輕言被放棄的。”
“世界之大,人生之短,能遇上一個對的人的概率能有多少?而想必比從沒有遇過對的人更悲哀的事情,就是錯過了好不容易才遇上的對的人……”
陳輝說著說著,竟也開始將信將疑起來,他的神情因此變得愈來愈真摯,更引得桌對面的盧曉禎連連動容,似有所悟。
他緩緩的聲音不斷響起於這個小小的方桌之間,仿佛一場激勵人心的演說——唯一有些異樣的地方,便是它似乎不止激勵了聽眾,卻也激勵了演說者自己。
他們兩人就這樣,一個動情地講著,一個入神地聽著,一直持續到服務員將飯餐端到桌上。
“吃點東西吧,曉禎。我想你經歷過剛才的事情,現在一定是有些餓了。”陳輝溫柔地說道。
盧曉禎經陳輝提起,再望向盤內豐盛的食物,終感到一陣饑餓感洶湧而來,竟讓她一時都忘了陳輝的存在,而只顧將盤中的食物大快朵頤。
陳輝望著盧曉禎不顧形象吃東西的姿態,臉上適時地擺出了些許驚訝的神情——那是該有的表情。
而他的心中,則不由松了一口氣,知曉總算消去了盧曉禎辭職的想法——人在大悲大喜之中,總會做出些平常不敢做的決定,其中有的錯誤,有的正確;但如果你不喜歡,你只需要在他人把決定落實之前,令他感到饑餓就行——那份本不該有的勇氣,僅需要饑餓便可提醒。
而就在看著盧曉禎吃東西的時間裡,陳輝初時還有些收獲戰利品的喜悅,不多時就已消退,而接下來,他便想起了剛才他對盧曉禎說的種種,竟也慢慢疑惑了起來。
“我錯了,輝哥。”——盧曉禎風卷殘雲般將盤中食物掃蕩大半後,突然抬起頭來,對陳輝說道。
“啊?”——陳輝在這重要的時刻竟走了神,被嚇了一跳。
盧曉禎卻沒注意到陳輝的異樣,而是仿佛領悟到驚天動地的真理後,迫不及待地分享道:“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她接著說道:“從小我就深惡痛絕插足別人婚姻的人,可現在的我,卻在做著同樣的事情——我是個小三,是的,我是一個插足了你的婚姻的第三者。”
她說到這裡,聲音仍是不由弱了下來:“因此,我常常會痛恨自己,恨自己為何不能早早遇見你,恨自己竟然會做出了這樣的事情;而剛才,這種對自己的痛恨好像積攢到了極限,而忽然爆發了出來——我害怕了,真的害怕了!”
她的神情忽變得柔弱起來,輕輕地道:“所以我就想:算了吧,我還是離開吧!離開這個地方,或許便能忘了你,也就又做回了從前那個……毫無愧疚的自己。”
她說到這裡,眼神已沒再落在陳輝的臉上,而是怔怔出了神,沉浸在了僅僅半小時之前的心境裡。
“但就在剛剛,我突然想明白了,輝哥。”她的聲音又激昂了起來,“當真愛來臨的時候,一個人要做的,決不該是因害怕產生的逃避,而是抓住它,緊緊地抓住它就足夠了!”
她神情激動地說道:“是的,我依舊痛恨自己是個插足別人婚姻的第三者,我也知道在未來,我將會面臨多少難聽的指責,而我甚至會因為這些指責,夜夜落淚到睡不著覺——但那又有什麽關系呢?”
“犧牲和付出本來就是愛情的一部分——我為了你,即便萬劫不複,也在所不惜。”——她的臉上有著宣誓般的神聖。
她說道:“因為我還記得,當我聽到你和一個不愛你的女人同處一個屋簷下的時候,心臟是那樣的劇痛——我可以忍受對自己的痛恨和別人的指責,那不過是幾十個夜不能寐;但我卻不能忍受,在知道你和一個不愛你的女人生活在一起後,自己卻袖手旁觀,那將會是我一生的悔恨!……”
盧曉禎說著說著,竟然哽咽了起來,卻仍強忍下訴說著,便仿佛深壓在地底太久的岩漿,甫一得到噴發的機會,就一發而不可收拾。
而陳輝坐在桌子對面,不由動容。
在這一刻,他終於發現在這些朝夕相處的日子裡,盧曉禎終是不可自拔地愛上了他,而且熾熱和勇敢,恰像他年輕時候對愛情的想象!
而這種被人強烈愛著的感覺,陳輝也是在這一刻裡,才發現了那其實並不輕松。
可陳輝亦能清晰地感知到:他與盧曉禎,在他心臟的某一處,早已無可救藥地糾纏在一塊,難以分離。
正因為此,他才使出了百般手段,拚盡全力也要把盧曉禎留在身邊。
但那是愛嗎?——陳輝仍舊沒有十足的把握。
“輝哥,我是從一個偏遠的地方考出來的農村女孩,家裡還有一個弟弟和一個妹妹,而我的家庭,甚至都負擔不起兩個人同時上學。你可知道,我能以一個女人的身份,來到南京上大學,做了多少努力?——那決不僅僅是因為父母對我的愛,更有我為自己的爭取。是的,這一次我遇見了真愛,我同樣會努力爭取,絕不退縮!”
“我知道,曉禎,我知道!”當聽到這裡,陳輝終於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來,走到盧曉禎旁邊,將她落滿淚水的臉龐輕撫在自己的身上,“我也是從農村考來南京的,我知道農村的貧窮家庭,對一個女人來說,是多麽的不堪與不易。”
“你說你愛我,是嗎,曉禎?”——陳輝放眼望去,已是不知道多少人將目光投向了這裡,其中,更有不少熟悉的目光。
“是的,我愛你!”盧曉禎將頭埋到陳輝的胸前,淚水噴湧而出,浸濕了整潔的西裝,“你愛我嗎,輝哥?”
“愛!我愛你!”
這一刻,陳輝終於無懼他人的目光,堅定地說出了答案。
陳輝清晰地察覺到盧曉禎的淚水流得更快,更急了,其中甚至還有幾聲帶著哭腔的笑咽聲。
而他於此刻,低下頭看向盧曉禎顫動的黑發,余光卻注意到餐桌上,那已被盧曉禎掃蕩大半的食物——他竟也突然湧上了一陣強烈的饑餓感,令他不禁吞咽起口水來。
他忽然想起了那天在電梯裡問盧曉禎的問題——“蜜蜂愛著花朵嗎?魚蝦愛著河海嗎?青草又愛著陽光嗎?”。
當時的盧曉禎以為那不過是另一個漂亮的回應,可只有陳輝他自己心裡才知道,那卻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難題,直到現在,仍沒想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