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嗎?”他突然對我說道，“我初聽到‘歲月輕狂’這個詞語的時候，還是個學生，尚以為輕狂的是年少歲月裡的人，可後來才發現，原來詞語裡的‘歲月’並不是狀語，而是主語――人在歲月面前，從來便輕狂不起來……”

　　我無言以對。

　　――――――――――――――――――――

　　陳輝坐在辦公室裡，盯著發亮的電腦屏幕，臉色木然。

　　電腦屏幕上，那張“郎才女貌”的照片纖毫畢現。

　　陳輝不知道坐在這裡已經看了這張照片有多久――反正他自從跟許天吃完飯後回到辦公室，打開電腦，搜索到這篇新聞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盯著這張栩栩如生的照片了。

　　就像癌症病人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病情診斷書……

　　哦，對了！――他還答應許天說，下班後，會跟路鳳凰說起公司希望她能來上班的這件事情。

　　他並不傻，能聽出來許天對他說的那一番話，並不是在詢問他的意見，而隻是想讓他幫忙傳個話。

　　他也疑惑過為什麽公司會這麽迫切地想招路鳳凰進來，直到他看到了新聞上的那張清晰的照片――上億的商業合作，最美的女人，這兩樣東西，哪一樣不是公司企業趨之若鶩的?而現在更有機會打包得到，哪裡還不心急火燎地像得知了第二天的彩票號碼?

　　陳輝知道，這是由於路鳳凰的異質性――她太美了，而美麗常常能辦成很多事情。

　　可悲哀的是，他過去一直以為，他也是由於異質性而爬到了現在的位置，可如今，卻驀然發現，原來他自己，也不過是憑借同質性而工作。

　　這意味著路鳳凰的價值由她自己決定，而他陳輝的價值呢?――“隨波逐流”而已。

　　因此他此時心中想的，是在考慮是否把這張照片設置成電腦桌面，畢竟，這可能是他的工作第一次由同質性轉變為異質性的標志，僅僅作為路鳳凰的丈夫。

　　他忽然揚起了頭，以近乎躺的姿勢坐在辦公椅上，椅背被壓得很彎。

　　他兩眼定定地看著辦公室的素色天花板，不很有把握地想著:能在三十歲之前擁有自己的辦公室，應該也算不錯了吧?

　　他又後悔起他上午在車內睡著了――這讓他不得不保持著精神飽滿的狀態，一直堅持到工作下班。

　　“吱呀――”

　　辦公室的門突然開了。

　　陳輝花了半秒就端坐了身子，看向了門口。

　　一個清秀而年輕的陌生女孩，帶著點怯弱的神情，走了進來:“請問，您是陳輝，陳組長嗎?”

　　陳輝點點頭，說道:“是我，你找我有事嗎?”

　　那女孩在陳輝的目光下，似乎有些無所適從，臉漸漸紅了起來。

　　她好似蚊蚋的聲音僅僅能讓人聽到:“呃…我是剛剛應聘進這裡的大學生，他們告訴我，我被分到了…呃…這一組來…然後、其實今天我一大早就來公司了，可是您卻不在，所以我就…我就一直等到了現在…才來見您，陳…陳組長。”

　　陳輝看著那女孩的窘迫樣子，面無表情地問道:“你是怕我嗎?”

　　說著，他才注意到辦公桌上原來早就放著了一個文件，正是那女孩的簡歷。

　　他看了一眼那女孩，就拿起檔案來，瀏覽起上面的內容了。

　　“沒！”那女孩連連搖頭，“我…我隻是有些緊張。”

　　“你叫盧…”陳輝看著姓名一欄寫的連筆，一時隻認出了第一個字。

　　“盧曉禎。”那女孩連忙接道，不好意思地看了陳輝一眼，“我字寫的有些潦草，不好意思。”

　　陳輝翻看著簡歷，忽然注意到上面所寫的畢業院校，登時抬起頭來，看著女孩，問道:“你是雲大畢業的?”

　　那女孩點了點頭。

　　“我也是。”陳輝微笑了起來。

　　那女孩臉色訝然，問道:“組長，您也是雲大畢業的?”

　　陳輝點了點頭，接著問道:“你是從哪個院畢業的啊?”

　　那女孩似乎放松了一些，說話的聲音比之前大了不少:“經管院，我學的是財務管理。”

　　“經管院?”陳輝驀然覺得這一切都好巧，“我也是。”

　　那女孩正要接話，忽地神色一凝，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麽，嘴裡便開始喃喃自語道:“陳輝…陳輝…陳輝…”

　　她忽地一拍腦袋，驚喜地看著陳輝，叫道:“莫非，莫非您就是那一屆的學生會主席，陳主席！”

　　“我在大學的時候，是做了學生會的主席。”陳輝點了點頭，臉上不自覺露出幾分難得的驕傲，問道:“怎麽，你知道我?”

　　“當然知道了！”那女孩崇拜地看著陳輝，“每一個參加過學生會的都知道您！您當時當主席時候的事跡，每一件都會被講給剛剛進入學生會的人聽。”

　　那女孩激動地叫道:“我仍記得學長曾對我講過，您當時為了學生利益跟學校鬧得不愉快，面對學生會其他人的質疑時，您說的那句話。”

　　她的臉上不知何時已爬滿了莊嚴與肅穆:“您說，我們學生會，是為學生而立，不是為學校，更不是為老師。如果因為怕學校的不滿，怕老師的刁難而不再把學生的利益作為根本，那麽，我以為的學生會將毫無意義！”

　　陳輝饒有興趣地聽著。

　　他能看出來眼前的女孩對那個“陳主席”極為崇拜，也能從女孩寥寥幾句描述中想象出那個“陳主席”的超凡魅力，但是卻不確定，那位“陳主席”是否是自己。

　　或許是歲月的打磨，他隻記得大學時候他學生會主席的身份，卻忘了當時的具體樣子，忘了當時做過的事，更別提當時說過的話了。

　　他曾覺得自己是那樣的不凡，可不知道是在哪一個“三點一線”的日子裡，他驀然領悟到:恐怕每一個當過學生會主席的人都曾想過自己的不凡，可放在浩瀚的時間長河中，卻又隻不過是一粒被衝刷得更為光亮的石子罷了。

　　從來是一粒石子，僅僅是一粒石子。

　　他便因此改變了自命不凡的想法，並認為這其實就是“長大”，是一個男孩走向成熟的標志――那就是接受自己的平凡。

　　他更從其中逐漸獲得了一種近乎超脫的慰藉，令他安然，可如今忽然聽到面前女孩口中的“陳主席”，卻又不禁將信將疑起來。

　　因此，他急需眼前的女孩告訴他更多關於那個“陳主席”的信息，以便他能回憶起當時的自己，或者說， 能確認他自己。

　　“你說的那個‘陳主席’…”陳輝慢慢道，“是叫陳輝嗎?”

　　那女孩兒一愣，愕然地看著陳輝。

　　陳輝下一刻便笑了出來，道:“開個玩笑而已，看把你嚇的。以後就叫我輝哥吧，我也叫你曉禎――畢竟，咱們不止是一個組的同事，還是校友，沒必要叫得那麽生分。”

　　盧曉禎這才回過神來，不好意思地看了陳輝一眼，似乎對剛才的失態頗為抱歉，聞言，甜甜地叫了一聲“輝哥”。

　　“你今天第一天來上班……”陳輝想了想，“走，我帶你先去轉轉，熟悉熟悉公司周圍的環境。”

　　盧曉禎連連點頭，高興地幾乎要跳了起來。

　　她覺得今天實在太幸運了，不止見到了大學期間崇拜的偶像，還得知了其就是自己的上司――而能在如此傑出的人手底下工作，那想必，本身就是一件幸事。

　　陳輝看著盧曉禎歡喜的神情，臉上竟好像入了迷，慢慢地笑了出來……

　　“輝哥?”盧曉禎輕輕地喚了一聲。

　　陳輝回過神來，臉上笑得愈發光彩，微微搖晃了下腦袋，輕松地道:“昨天沒睡好，今天精神不太好，別介意。走吧，我帶你去看看你以後會常去的地方。”

　　說著，陳輝便低下頭來，將電腦上的網頁關掉。好巧不巧的，他竟也注意到了這篇新聞的記者。

　　“武小璿?”他就凝神了半下，便沒再在意。

　　他猜到這應該就是昨夜那個出醜的女記者的名字，不過這跟他有什麽關系呢?――他甚至都忘了那女人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