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輝對著長鏡，整了整自己的衣領，低頭看去，乾淨的皮鞋面上鋥光瓦亮，在燈光下，倒映出一種奇異的光澤。

　　他滿意地笑了出來，提著公文包，容光煥發地出了家門，往昨夜停車的地方走去……

　　走到車前的時候，他先是深吸一口氣，在陶醉了片刻早晨空氣的清新後，才打開車門，坐到了駕駛座上。

　　開車途中，他哼起了悠揚的小曲，哼著哼著，忽然覺得不盡興，翻開車裡的CD，才發現沒有一張是合自己心意的，於是決定過幾天便抽空去買幾張好聽的唱片。

　　在路過常去的包子店時，他買了兩個海帶三鮮餡的包子——他最愛吃的;還買了一杯粥——那可以養養胃。

　　在車裡將早餐享用完後，陳輝不禁覺得路上買的早餐較在家裡做的，更有一番風味，並且也自由了很多，畢竟他可以隨心所欲地買任何想吃的東西。

　　是的，這幾天他的早餐都是上班路上買著吃的，而他到現在也沒問路鳳凰為什麽不再像往常一樣早早起來準備早餐——他猜是因為路鳳凰馬上便同他一樣，去上班工作，而等到工作之後，自然沒有精力再準備早餐，索性讓他提前適應買著吃早餐的生活。

　　不過那又有什麽關系呢?他早就吃膩了家裡路鳳凰做的飯，不管是餃子還是面條，是酸辣土豆絲還是西紅柿炒雞蛋——他只是一直懶得跟她說而已。

　　況且……

　　他開著車的時候，臉上都忍不住笑了出來——他可能除了大學畢業後上班的第一天，再也沒有像這幾天一樣期待著每天的工作。

　　“輝哥，早上好。”他進到公司聽到的第一聲招呼，果然是那個有點軟又有點倔強的熟悉聲音。

　　“嗯，早！”陳輝微繃著臉，卻也露出了點笑，對著盧曉禎點了點頭，未作逗留，便繼續往前走去，就好像上級對下級問好簡單平常的回禮。

　　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當他聽到那聲“輝哥”的時候，心臟是怎樣使勁顫動了一下，又是怎樣迸發出一種酥麻的感覺，遍布全身，猶如觸電。

　　在辦公室裡，陳輝放下公文包，站在門的後面，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專注地打量著離他辦公室不遠的一個辦公桌——盧曉禎正坐在那裡辦公，處理著文件，眉頭時而緊皺，時而舒展——可不論怎樣，他都愛看，也都覺得好看。

　　他不知道為什麽在內心深處，極不願被別人看出他對盧曉禎的獨特情感，竟搞得他有點像變態般的狼狽——那或許是因為人類作為動物最原始的本能——隱藏，盡力隱藏著一切關於自己的信息，以此最大限度的保證存活，也正因為此，才在人類幾萬年的進化演變中，作為一種優秀的品質，烙印在了人類代代留傳下來的血脈裡。

　　而那獨特的情感是愛嗎?——他覺得或許是，但並不確定。

　　他便這樣站在門的後面，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定定打量著辦公室外的盧曉禎，就像一條優雅的毒蛇，靜靜欣賞唾手可得的獵物。

　　直到十多分鍾後，他辦公室的電話突然響起，才破壞了寧靜的一切。

　　他拿起電話，放在耳邊，是他的下屬，小劉。

　　“嗯。”

　　“嗯。”

　　他“嗯”了兩聲，便掛掉了電話——原來是他有業務要跑。

　　他沉吟了半秒，忽然露出笑來，急急忙忙拿起了辦公桌上的公文包，風一樣地走出了辦公室，來到盧曉禎的辦公桌前，道:“曉禎，把手頭的工作放一放，

先跟我去跑趟業務。”　　“哦——”盧曉禎此時正在低頭處理著文件，聞聲抬起頭來，看到陳輝已到了面前，不禁一愣。

　　“好，好！您等我兩分鍾，我收拾一下，馬上就走！”

　　盧曉禎驚喜地連連應是。

　　陳輝站在盧曉禎辦公桌前面，觀察著盧曉禎急匆匆收拾桌上東西的過程。

　　她的臉上微微漲紅，似乎很興奮，蔥白的小手在繁重的文件中穿梭搬移，似乎有些楚楚可憐，她眼神的落處便也隨著正在整理的文件來回移動，卻始終沒有抬上一分，而與陳輝的雙眼對視，好像實在急於處理好桌上的東西，卻也好像，是因為正在想著什麽不願被看出的少女心事……

　　“她可真好看，就像一朵雨後的白蓮。”

　　陳輝這樣想著，臉上仍只露出一絲不露齒的笑，余光也在觀察著大廳內的其他人——他們大多隻抬頭看了這裡一眼，便又低下頭去，處理起手上的工作，可還有幾個人仍伸著頭，饒有興趣地看著這邊，若有所思。

　　“就該把這些不專心工作的蛀蟲一個個都踢出公司！”

　　陳輝在心底狠狠地詛咒道，臉上卻也沒太多變化，隻輕飄飄地掃過這些人一眼，暗自卻已決定要在;下次開會的時候，一定要討論上班不專心的問題，便拿這些人當例子！

　　“輝哥，我整理好了。咱們走吧?”

　　盧曉禎終於抬起了頭來，臉上紅撲撲的，對著陳輝柔聲道。

　　陳輝發現在盧曉禎投來的詢問眼神中，夾雜著些許緊張與期待，登時有些心花怒放，余光卻同時瞧到了在這一聲下，亦有更多的人抬起了頭來，看向了這邊——他於是便把神情一肅，點了點頭，沉聲道:“走吧。”

　　然後，他與盧曉禎便在許多人的注目中走出了大廳……

　　在等電梯的時候，陳輝看見銀白色的電梯門上，隻倒映出了他和盧曉禎兩張模糊的臉。

　　這讓他終於不再壓抑神情，極為開心地笑了出來，心下忽而又擔心起剛才自己的反應是否太過冷淡，於是便親切地問道:“曉禎，這也算的上你第一次跑業務。心裡緊不緊張啊?”

　　“啊！”盧曉禎輕呼了一聲，似乎剛剛正想著事情，聞言才回過神來，“呃……哦！有一點點緊張——不過我在上大學的時候，也出去實習過很多次，倒也不算很緊張。”

　　“不算很緊張?”陳輝笑了笑，“那怎麽從剛才到現在，你一直都沒看我啊?”

　　盧曉禎聞言，下意識便抬起了頭來，微微羞怒地白了陳輝一眼，卻見到陳輝一臉笑意，登時覺得臉上一熱，心猜已是兩頰飛紅，忙又低下頭去，語氣之中不免有些底氣不足，“哪有?——都是你的胡思亂想而已。”

　　陳輝見狀，更覺盧曉禎可愛，不由哈哈大笑了起來，嘴裡間隔蹦出的話語，卻是連連的告饒:“是我想多了……哈……是我想多了……”

　　鑽進盧曉禎耳內的笑聲擾人，這使得她更覺臉上燒得厲害，隻得盯著電梯門上方的顯示屏，盼著電梯快快上來。

　　所謂心想事成，電梯也恰好在這時到了這層。

　　就聽“叮”的一聲，電梯緩緩打開了門。

　　陳輝的笑聲戛然而止，他看著電梯裡的人，訝然脫口道:“張恆?”

　　“陳輝！”

　　張恆見到陳輝頗覺得高興，可不多時便覺得氣氛不對勁——面前的陳輝臉上微微漲紅，似乎很興奮，而他旁邊站著的年輕女人則滿臉通紅，看著他的眼神之中，慌亂又還夾雜著些許感激……

　　張恆心中一動，又仔細看了一眼那年輕女人，確實漂亮可愛，於是指了指她，向陳輝問道:“這位是?”

　　“你說她啊?我的新手下。”陳輝見張恆臉上若有所思，還特意打量了盧曉禎一眼，心下又急又慌，直以為張恆看出了什麽。

　　情急之下，他竟一把抓住盧曉禎的手，一起走進了電梯，嘴裡邊道:“先不聊了，我和她還有業務要跑，回頭再聊。”

　　話音未落，電梯門就已徐徐合上，留下了一個愕然又疑惑的身影，在電梯門前站了一會兒，搖了搖頭，轉身往大廳走去……

　　在電梯裡，陳輝絲毫沒察覺到緊握的小手愈來愈熱，腦海之中，全是剛才跟張恆短短交談幾句時，他的神態，他的動作以及對張恆到底看出了些什麽的暗自揣度……

　　“輝哥……”盧曉禎輕聲喚道，滿臉通紅。

　　“啊?”

　　陳輝聞言，才發現了盧曉禎的異樣，順著她嬌羞的視線而去，才察覺到自己從進到電梯後便一直緊握著她的手，竟一直未覺汗漬浸滿，亦未覺手下滾燙，登時放開了手，“啊！不好意思，我剛才……我剛才在想事情，一直沒有注……”

　　陳輝正說著的時候，盧曉禎忽然上前一步，一下抱住了陳輝，頭緊緊貼在了陳輝的胸口上，聲若蚊蚋地喚道:“輝哥……”

　　陳輝呼出一口氣，沒再繼續往下說。

　　他的手輕輕搭上了盧曉禎的肩膀，發現衣裳下的肩膀正微微顫動，怔了一怔，又在這時聽到從胸口處傳來的一個聲音，有些哽咽，又有些激動，“輝哥！”

　　“你……”胸口傳來的聲音欲言又止，初時還有些吞吞吐吐，後來愈加堅定，“你喜歡我嗎?”

　　空氣在這一刻似乎凝滯，連帶著陳輝臉上的神情也是一凝，他的手中輕摟著一個柔軟的身體，卻讓他在銀色電梯門上模糊倒映的臉，怔怔出神……

　　“你說，”陳輝忽然開口問道，聲音緩慢又低沉，“蜜蜂愛著花朵嗎?魚蝦愛著河海嗎?青草又愛著陽光嗎?”

　　他的眉頭緊鎖，臉上十分認真，似乎在問著一個困擾了他許久的難題，可將頭深深埋在他胸口裡的盧曉禎， 卻並沒有看見。

　　盧曉禎隻覺得在等待回應的時間裡，心臟跳得愈來愈快，七上八下，便好像彈性極佳的皮球從高空落到地上，卻怎也無法沉穩地定在地上。

　　因此當陳輝聲音響起的那一刻，她不禁輕呼出了口氣，再用余力細想陳輝所說的話語，已是熱淚乍湧，喜極而泣，伏在陳輝的胸口，笑靨生花……

　　陳輝見電梯顯示已快到一層，不禁有一絲動念，便想推開盧曉禎，好好站住。

　　他剛想手上使點力氣，卻發現此刻的盧曉禎，正緊緊抱住了他，並且似乎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著——這讓他明白了盧曉禎如今並不能聽得進話去，不由覺得有些兩難，不知該如何處理。

　　這種不知所措的感覺一直持續到電梯終於到了一層。

　　“叮”——電梯門緩緩打開，電梯外的一樓，此時空無一人。

　　萬幸！……

　　而就在同時，張恆也到了大廳，邁步往辦公室走去，在路過陳輝的下屬——小劉，身邊的時候，突然想到剛才，停了下來，笑問道:“是不是有幾百萬的業務找上門了?——可好久沒見陳輝這樣鬥志昂揚了。”

　　小劉聞言卻是一愣，又仔細看了一遍所記錄的業務表，答道:“沒有啊，這次只不過是一個小公司的老板想談合作——最多也不過十幾萬的業務。”

　　“才十幾萬?”張恆詫異地道，臉上若有所思，後竟也沒跟小劉打聲招呼，便往自己的辦公室走去，在路過陳輝的辦公室時，他忍不住朝裡邊打量了一眼——平淡無奇，跟往常一般無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