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上的狼嘯又開始傳來。
孤鶩飛過海岸,低頭看看這金璧色的海,瞧瞧灰暗的陡崖和峽谷,再無所謂地抬頭,隨著落霞漫天,夕陽、樹影散亂,神色悠然地扇動翅膀,飛過天際。那純白色的發絲般細膩的羽毛,在落日的余暉下,起伏、映照,煥發出別樣的神采,就如神來一筆,為本就壯麗的夕陽增添出一絲神秘的點睛之色。
似乎就是在這個秋天,在金色的水和璧色的長天,出現了若有若無的空間裂縫,似乎預示著,浩劫的到來。
......
這個終日不見人影的日、月狀島嶼,其上一切都是死寂。島很大,一眼望去都難以見邊,所以,就著這滿地金黃的沙土都可以想象,生靈,是多麽難以存活。但是,在島的一些靠海的角落,或者說,漲潮時會被淹沒的陸地上,卻仍有零零星星的樹――赤紅色的、低矮的灌木。它們守望著海天,守望著上下命運。
那麽,既然沒有生靈,狼聲又何以得來呢?
大概是潮起潮落罷。這不知被何人用狂草在岩壁上書寫了“落峽”二字的巨大溝谷,將整個圓形島嶼橫亙成一方日形、一鉤月影。從高空俯首,正像,“陰陽”。
而這灣蛇形海溝中,終年水位都比海平面高出兩到三米,夏落秋漲。也就是在常年的侵蝕裡,形成一個個深幽的溶岩洞穴。每到傍晚,夕陽在山,洞裡的海蝕柱與溶壁,就開始尖聲長嘯,似是哭聲,更似是哀嚎,亦或歌聲?雷聲?雨聲?無聲......
就在時空停滯的一秒,數萬道光芒從海上掠過,消失在島嶼上空。
白金色光芒落在了日形島上。
一萬人,足足一萬人,整齊劃一地挺直著身軀,向著月形島,對峙而立,他們身上都穿著厚重鎧甲,點點金光不停閃耀。紅色的絲帶系在他們的額頭上。紅色的燕尾般的絲帶,任海風吹過,在無止境的歲月中,隨風飄蕩。
唯有一人,身著白色長袍。長袍上襯著成串金色紋路,無形之中,透出王者的霸氣。這個領頭的人,獨自站在“落峽”岸邊上,負手而立。
少許,這個背對著萬計將士的人,雙手一抖,寬大袖袍在空中展開,漏出袖口的金色瑰麗花紋,頭上戴的連衣寬帽也徐徐落下,露出一頭黑色散發。他向前走了一步,抬頭。
“要來了嗎?”後方一位藍色戰甲的白發老者上前說道。
“嗯,”沉吟片刻,他繼續說,“但恐怕,他們人更多。”白衣人說。聽聲音,是位中年。
“是啊,這場仗不好打,但我們都憋屈十年了,這次出來,要他們血債血償。”白發老者神情堅毅地,卻又帶著一絲悔恨地說。
“陳老,您的孫子......”他頓了頓“對此,我由衷感到悲傷,他是我們國家的驕傲!如果當時我們在場......”他再次停頓,“您知道的,我並不想打這場戰,畢竟,人死不能複生。”
“可是,就算我們回來後,一再摒棄前嫌,希望他們以天源的大局為重,可是他們居然仍要步步緊逼,這真是......”白發老者忿然。
“這一次,要徹底打消他們的念頭,讓他們看看,十年後的我們,還有沒有當年的戰力和果決!”
白衣中年轉過身。
“葉皇!”眾位將士看見他一轉身,一齊抱手鞠躬。
“諸位,我們凡零軍團曾經為守衛和平而戰,為保護七源國和我們的家人不惜一切,
可傳崖國居然趁我們零落異時空進犯,是可忍,孰不可忍!就算我們平時與世無爭,但是今天就是要讓他們看看,睡醒的雄獅,將會怎樣捍衛自己的血液!” 葉皇雙手捧著捧天,一條紅色絲巾隨之展現,他將絲巾舉向眾人,眼神匯聚,眉頭緊皺,似是在敬天,又像宣告。
“我們為和而生,為和而戰!”葉皇怒吼。
“我們為和而生,為和而戰!”千萬道聲音緊隨其後,響徹雲霄,不斷在島嶼中回蕩。
葉皇將紅色絲巾系在頭上,雙手一拉,大吼。
“凡零軍團,為凡生,零落不滅,天道,開!”
陡然,葉皇腦後出現一輪金色光環,其上有七個勾玉形光點閃耀著循環轉動。他的手上,漸漸浮現一根燦金色長棍,一條金色的龍形紋路盤旋其上,發出透徹人心的威壓。
“天道,天道,天道......開!”萬道緊隨其後的吼聲震耳欲聾。
頓時,這夕陽即將落下的島上,被一大片金、紅、藍、綠、紫、黑、灰的光芒籠罩。一個個將士頭上的光環不斷閃耀,五個或是六個勾玉循環旋轉。
“齊諧!”陳老發出指令。
每位將士都伸出右手,手指向天,所有勾玉光芒大放,一個七色半圓緩緩拔地而起,將萬人籠罩。那半圓逐漸放大,衝向天空,匯成一個高達百米的防護罩。
突然,破風聲傳來,數十萬道密密麻麻的紫色光芒從遠方飛來,砸向齊諧陣。二者接觸,發出巨大崩壞之聲,無數漣漪在七色半圓上蕩漾開來。
“咚......”“咚......”“咚......”激撞聲響徹行雲。
下一瞬,葉皇消失不見。
少許,天空上,他身影浮現,負手而立。他雙眼之中毫無感情漣漪,古井無波。是的,因為他眼前的這個人,正是曾經最要好的朋友,凌峰。正是有太多羈絆,才不知如何面對。
“葉原,別來無恙啊,老朋友見面神情還那麽嚴肅。”凌峰嘴角上揚地率先打破沉寂。
“哦?別來無恙?你也知道我們是朋友?”
“當然。”
“那你為何要傷我家人?”
“我什麽時候傷你家人了,你妻兒我可是一個也沒動,難道......你還有什麽小妾之類的我不知道而被傷害?哈哈哈,那可真是對不住。”
“我們七源國每一個生靈,都將血液連在一起,大家是一個整體,一個......”他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
“屁話,又在這兒神神叨叨,你們是一個整體,我們傳崖國又何嘗不是,可是我們水木枯竭,大家生活狀況每日俱下,又有誰,可憐我國子民?”
“我早就說過,我們同為天源位面之人,就一定能同舟共濟,我會想辦法的。”
“哼,說得好聽,十年之前,剛簽訂共同性協議,你們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你們那個鬼首相,就停止了資源輸出,我們要怎麽生存!”
“可......”
“再說了,看在那麽多年的情誼的份上,我都沒有殺你的妻兒,你還要我怎麽樣!”
“別說得你對我有恩一樣,總之,你毀我國民,再叫你從頭商議又不肯,那麽,”
“屁話,就是想打嘛,廢話多!你消失十年,以為能勝得過今天的我嗎?你有你要守護的人,我也有!人道,開!”話音剛落,一輪紫色光環從凌峰身後升起,光芒大方,“那今天,就用拳頭,祭奠那稀缺的資源,和我們的羈絆!凌峰天訣,憾神!”只見七個勾玉同時閃耀,和著紫色光環,能量匯聚,在凌峰身前匯成一個原點,逐漸放大。他伸出雙手,做出半握狀,紫色遠點陡然形成一把大刀,刀鋒逐漸延伸,天地間紫色元氣從四面八方瘋狂湧來,匯聚在刀刃之上,轉瞬,伸向天空的元氣巨刃長達數百米,周圍的空氣一但與之接觸,就被崩壞。凌峰將刀聚過頭頂,眼睛開始泛出紫意,整個人立在半空,磅礴的紫色元氣就如通天之道,連通天地,宛若神明。
“哼,居然一開始就祭出伴生天訣想和我拚命,那我也來吧!”葉原看向手中的燦金色棍子“老朋友,得拚命啊!”棍子開始不停震動,好像急於想要戰鬥。“葉原天訣,一元毀天!”頓時,棍上遊龍脫棍而出,向著天空不斷衝擊,身影急速放大,燦金色的鱗片即便在黑夜,也熠熠生輝。金龍仰天長嘯,龍吼震天,當升至萬丈高空,再向下俯衝,燦金色棍子脫手而出,向著天空急速放大,巨形金龍與之激烈碰撞,最後,融為一體,迸發出萬丈光芒,一根數百米金棍破空而立,就如定海神針,俯仰一世生靈。
此時,葉原早已不再身著白袍,而是,黃袍加身!一身燦金色的能量黃袍,和著飄揚的後擺,在元氣的引領下,徑自浮動,這就是,皇!
葉皇雙手擎著金色巨棍,天與地再次相接,萬丈光芒耀世而出。
“葉原天訣,一元毀天!”
“凌峰天訣,憾神!”
一刀一棍悍然傾斜,所到之處,破風聲不絕如縷,空氣中震爆之聲猶如失控般不斷爆發。
“轟......”兩曲天訣交接之時,連天空也都寂靜了,仿佛一切都是凝固。兩股能量緩慢下墜,不斷交織碰撞一浪接一浪的元氣漣漪自交接中心處不斷湧現。
這樣的撞擊持續了一分鍾才終於停止。齊諧光陣陡然崩碎,化為點點光影消失。凌峰所率領的軍團也早已落到月形島上。顯然,這種層次的攻擊,根本就不是他們所能承受的。
葉原和凌峰各自從天空緩緩落下,光華都已不再,卻宛若神明降臨,無盡威嚴不斷湧流。
他們落到日、月形島上,凌駕於落峽的陡崖前端。
葉原負手而立,依舊是古井無波,神色根本沒有絲毫改變。反觀凌峰,臉色著實不是特別好。
“你應該知道我們之間的差距了吧。”葉原說,“收手吧。趁我們都還有機會挽救。”
“哼,知道你還沒祭出天劍。但那又怎樣?”凌峰抬頭望向天空“凡奕,我同意了!”
天空突然出現一道光柱,一個灰袍人出現。他詼諧地看著凌峰。“就是說嘛,我僅僅要七源國的人,又沒跟你要人。”凌峰聽後,卻是欲言又止。
“你終於現身了,凡奕。作為外位面的人,你不應該插手的。”
“哦?你知道你們應該稱我們為神明麽,你們這些下位面的人居然佔據這麽好的資源,就不覺得浪費麽?你們這些囚徒,還是為我等當牛做馬吧!”
灰袍人向凌峰一挑眉“一起上吧。”然後徐徐升入空中。葉原轉過頭去,對著陳老“我父親他還在空山,如果我有什麽不測,就麻煩您讓他照顧好我的孩子,天茗,至於我妻子......她知道分寸。”陳老點點頭。
“葉皇,若一去不回?”
“便一去不回!”
皇袍扇動,萬念俱響。葉原怒吼,霸氣滔天。
“將士們,為七源而戰!”
“為七源!”“為七源”“為七源”......“而戰!”
葉原回身,衣袍舞動。他凝視遠方,長舒一口氣,升向空中。
這一次,葉原的神情明顯變得不一樣了,那是莊重!是嚴肅!是無畏,盡管他深知凡奕的可怕。
所以,這一次,要拚盡一切。他,這個頂天的皇者,將要拚盡一切!
凡奕和凌峰與葉原相對而立,就在這寂寞無聲的時刻,終於,腳下戰鼓雷響。
數萬人齊聲怒吼。凡零軍團有著一萬人,可對方,卻比一萬人隻多不少。
一方七彩光華,一方紫色,光華不斷閃耀,密密麻麻人群不斷朝著落峽匯聚。刹那,一道灰色能量鋪就其間將萬丈深淵的峽谷填滿,雙方將士劍拔弩張,終於在峽谷正中,交戰!
無數光華在島嶼正中心閃耀,發出滔天的陣陣聲響。不時傳來歡呼聲,或絕望的怒吼。
葉原不敢低下頭去。他深知戰爭的殘酷,他不想自己的將士犧牲,可是,這一切,似乎已無挽救余地。
葉原強忍悲痛,用元氣將棍子帶向身前的半空中。雙手張開,兩道白色光團出現,緊接著,金色光環再次出現,然後劇烈震動,崩裂開來,白色光團能量注入其中,天地間的所有元素突然變得躁動,或者說,悸動!
一瞬之間,天地間仿佛時空都開始停滯。
“古訣,天劍現。”
四面八方的七彩光華不斷墜入,最後,一柄白色古劍淡淡顯現。表面上,它樸實無華,可細細感知絕對會發現,其中,蘊含的,是理的力量!仿佛,它就是天地間,規則的制定者,擁有者,改變者!仿佛,它就是一切!
同時,葉原身後光環變成了純白色,環上沒有任何勾玉,但圓環正中心,是一個透明圓珠,散發著浸人心脾的氣息,如果非要用一個詞形容這種感覺,就是,虛無!
“果然,天劍名不虛傳,居然能匯聚七種不同性質的元氣。”凡奕說,“它本就是我上位面記載之神器,卻竟然出現在這下位面,真是可笑。”
“恐怕你這次千方百計的到下位面來,其中一個目的也是它吧?”
“十萬年期限將至,天穹將要爆發出它的至強的力量,你不配擁有它!”凡奕輕蔑地說,“今天這天穹神器,我勢在必得!”
“可惜我窮盡了一生的力量,都沒能破開這天穹最後的一道秘辛.......”葉原看著手中的天劍,不由悲傷。
“哼,隻有宇宙中的至強者才可能解出它的秘密,就憑你一個下位面的螻蟻?”凡奕面色冷淡,“你們這些下位面的螻蟻,你們這隻配做囚牢的天源位面,永遠不可能阻止天穹之殤的誕生,到時候,你們這些人,都得死!”
“我們,生於天源,死於天源。別以為我不知道,是你,為了搶奪天源的資源,攪亂了本就和平相處的七源、傳崖兩國。十萬年前的葉穹老祖可以守護天源位面、守護這天穹神器,今天,我們,”葉原抬頭,古井無波,“也可以!”
旋即,他充滿敬畏地看著這柄古劍,思緒萬千地撫摸其上的紋路。
“古訣,不悔。”他淡淡開口,瞬間,人已不見。
此時,人劍合一,或者說,是萬物歸一,是,不悔!
白色耀眼光芒,一瞬,充盈日落的天空。
“轟.......”灰色、紫色、白色的光芒激烈碰撞,但是卻顯得尤為寂靜,連震爆之聲都僅僅是響了一聲也就滅沒。
因為,時間,秩序,已然崩塌!
白色光芒越放越大,天地間也開始劇烈顫抖,不知是眾生的畏懼,還是敬慕!不知是天地間的哭泣,還是所有生靈的歡呼?
白色寂靜沉寂了數十分鍾,仿佛在這十多分鍾裡,一切都是永恆,一切又是須臾一瞬。其後,一環無形漣漪震蕩而出,光芒漸漸淡滅,但其中,杳無人影。
此時地面戰場,也已滅沒無聞。
一道灰色的黯淡色彩出現了一瞬,又消失。
......
有人說,人死之前,會浮現出現世摯愛之人的身影。有人說,當閉上眼的那一刻,心跳停止,什麽都不會出現,僅僅是緘默,靜止,無聞。
......
“葉皇,若一去不回?”
“便一去不回。”
“古訣,不悔!”
不悔,無悔......真的,無悔嗎?
新一天的黎明又將來到,盡管昨夜無雨,空氣中卻盡含悲傷。
點點蛋黃色的光芒灑向這荒蕪的大地,照應著數萬套甲胄、淋淋的鮮血、倒下的戰旗。沙灘上,沙子早已不是金黃,而是血紅。方圓百裡的海域,都泛著腥紅色,透著血的鐵鏽味。
太陽依舊照常升起,它不問世事,它遊戲人間。不管以前,未來發生什麽,它都無聞,它都悠閑地沉浮。可是,誰又知道它有沒有痛苦?
孤鶩照常從天空飛過,只可惜早已沒有昨天暮色時分清爽的風與淡雲。落峽內,海浪依舊滔天。一個金色光團緩緩升起,飛出。它的朝向,是七源。
其後,一抹淡淡的金色,覆蓋了整個島嶼的大地,海空。
......
深山內,端坐著一位白衣老者,白發垂肩,似乎他已經陷入死寂很久。
金色光團飛入他的周身,不斷衝擊防護老者的元氣罩。
幾天后,沉睡了多少年的蓋世強者,終於被喚醒!他頂著厚重的眼皮看向光團。
“父親,找到我的妻兒,保護好他們。十萬年期限將至,天穹,將要開始毀滅,我們的天茗,希望他能夠......”
老者眉頭一緊,感到了深深的不安。
隨後,光團化作一根黑色棍子,徐徐落入老者手中。
“天穹,好久不見。那麽,我就帶你去見我孫子吧。”老者一聲歎息,消失不見。原地,僅僅剩下一絲空間波動,就再度陷入死寂。
......
三十年後。
雪夜,門扉輕響。
“誰?”
“葉霖。”
門突然被打開。
“葉霖?!”
“廢話!我要走了,葉傑,這是我孫子,天茗,照顧好他。這是天穹,現在傳承予他。天穹的秘辛你是知道的,定要讓天茗守護好它,天源位面的希望都在他身上了。十五年後,叫他來找我,再會了!”
下一瞬,黃暈燈火下的木質門前,有了一個孩子,他在繈褓裡睡著了,靜謐,又安詳。繈褓旁有一根黑色棍子。
門內的老人看著這個被黃暈燈光和大雪襯托下的孩子,嘴角有了一點弧度。看著他,就讓人想到了多年的朋友,那些永恆的過往,和幾十年來的酸楚。
他彎下腰,抱起孩子,卻發覺這孩子全身都是冰冷的,就像冰封後,剛解凍。
他細細打量他稚嫩的凍紅的小臉,半晌,轉身,拿起棍子,向門內踱去。
一人,一背影,步履蹣跚,在孱弱的燈光中,逐漸縮小。
“來,天茗,我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