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議散後,子期被召入后宮。
帝乙把塗昌叫到身邊,對子期說道:“王后聽說你要出使西岐,要見一見你有事囑托,讓塗昌帶你去吧!另外,你對西岐不不熟悉,子受推薦費仲陪你同往,有什麽不明白的,你去壽王府跟他商量。”
子期忙點頭應是,帝乙向揮揮手,“帶子期去吧!”
從朝議開始,子期就發覺帝乙心情不太好,精神也很萎靡,不像以往那樣有說有笑,
塗昌跟在子期身邊帶路,偷眼看了看子期問道:“殿下有心事?”
子期點點頭,“我覺得今天父王好像不高興。”
塗昌歎了口氣,“你馬上要出使西岐,讓大王想起他妹妹少姝公主來了,能高興得了麽?”
子期追問道:“父王和少姝公主兄妹感情一定很好吧?為什麽要把妹妹嫁到西岐呢?”
塗昌歎了一口氣,“這話說起來可就長了,那時候我才剛剛入宮。少姝公主是最小的公主,那年才十四歲,長得那個美呦,又聰明又伶俐。
文丁先王愛得跟掌上明珠似的,大王也非常喜愛這個妹妹,常常帶在身邊,寵得不得了,要星星就給星星,都不敢給月亮。”
子期一臉狐疑,“那怎麽還舍得遠嫁到岐山去?”
塗昌邊走邊絮叨,“那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原來呀,方國裡面就屬西岐最弱小,叫小邦周。
可是到了西伯侯季歷時候,那可是個生猛的侯爺。娶的是咱們殷商貴族任氏之女太任為妻,不到十五年的功夫,就北伐義渠(寧夏固原),抓了義渠首領。
後又俘獲了鬼戎十二翟王,剿滅了燕京之戎、余無之戎、始呼之戎和翳徒之戎。地盤擴大了十幾倍。
從這以後,季歷就不把咱們大商放在眼裡了,雖然文丁先王封他做了牧師,可他還是不知足,野心越來越大,妄想把大商也吞了才好。
文丁先王就把他騙到都城囚禁了,季歷一氣之下絕食而死。
季歷死後,姬昌即位做了西伯侯,他即位以後陳兵邊陲伺機報仇。那時候正趕上東夷族入侵,真是前有財狼後有猛虎。為了避免腹背受敵,文丁先王隻好籠絡姬昌,把少姝公主嫁給他。”
子期歎了口氣,心裡很是同情這位名義上的姑姑,自古歷朝歷代,有多少可憐的女子,就這樣被當做政~治工具葬送掉。
來到一座殿門前,塗昌停下腳步,“殿下稍後,老奴進去通報。”
塗昌進去不一會兒,還沒等塗昌出來,子瑛先跑了出來,一下子衝到子期跟前,“四王兄,你是來看我嗎?九連環呢?”
子期摸了摸子瑛的頭頂,從懷裡取出九連環遞到她手裡,小公主立刻眉開眼笑,“四王兄,你真好!走,我帶你去見母后。”說完,拉過子期就跑。
子期被拉進后宮,見裡面站了十幾個宮人,塗昌正陪著一個貴婦人說話。
婦人五十多歲年紀,長得慈眉善目,因為保養的好,比實際年齡要年輕得多。
小子瑛拉著他跑到跟前,“母后,四王兄來了!”
子期急忙上前施禮,“兒臣見過母后,問母后貴安!”
王后急忙擺手,對子瑛說道:“快讓你王兄免禮!”隨後,向周圍眾人說道:“你們都下去吧,我跟子期說說話。”
眾人趕緊魚貫而出。
王后上下打量了子期,“可憐的孩子,這些年受了不少苦吧?”
子期連忙說道:“回母后,
還好,我在山中打獵為生,過得很快樂,談不上受苦。” 子瑛一頭扎到王后懷裡,王后摟著她對子期說道:“只可惜了你母妃,你們母子剛剛見面,年輕輕的折了。”
子期小心翼翼地說道:“生死有命,世上很多事,也不是人力可為的。”他嘴上客套,心裡不住猜疑,也不知道王后說話是不是真心,看臉色也不像有心機的女人。
其實,子期是多想了,商湯三十一朝,各個帝王的後妃並不算多,多數一後二妃或一後四妃,一後一妃的也有。
別說跟後世的王朝沒法比,就是跟周王朝都沒個比。比如西伯侯姬昌,六七十歲還相女童選妃呢,兒子更多達一百個。
商王朝後妃少,自然勾心鬥角就少,商朝帝王壽命都很長,估計也和這方面有關。周文王姬昌後妃多不勝數,兒子上百個。可活了97歲,在位50年也絕對是個特例。
王后見子期規規矩矩地垂手站在面前就笑了,“子期別太拘束,坐吧!”子期就在側前方跪坐於地。
王后看了子期一眼,“前些日,子期為了子瑛打了太祝,保全了我們母女,不被骨肉離散,我還沒有當面說聲謝謝呢。來,瑛兒,快給你四王兄行禮,謝謝你四王兄!”
小公主一點沒給王后面子,也沒給子期面子,“不用的,母后,四王兄對我好,我也喜歡四王兄,一家人客氣什麽?”
王后拍了子瑛一下:“這孩子,被我寵壞了。”
子期也被逗樂了,心裡說,“她倒是不見外!”
子瑛說道走到子期跟前,“四王兄,這環子怎麽玩,你教教我。”
子期接過九連環,邊給她演示邊叫她方法。不過子期隻教了她兩種解法,沒敢多教。他就是要用這個穩住小公主,別找自己麻煩才好。
子瑛一下就迷上了,竟達到廢寢忘食的地步。以至於後來,被王后在背地裡不知道埋怨了子期多少遍。當然,子期不會知道,那時節早已經在西岐了。
王后見子期和子瑛玩得高興,心裡喜歡,臉上也滿是笑紋。反覆囑咐子期雖然攸王妃不在了,就當她是親母就好,子期一邊跟小公主玩一邊連聲說好。
王后關切地問道:“子期,你剛剛還朝,家裡隨從奴仆夠用嗎?”
子期急忙說道:“多謝母后關懷,已足夠了。”
王后點點頭,“這就好,以後出門多帶著侍從跟著,太祝那些人不是那麽好惹的,都心狠手辣得很。就連先王武乙他們都敢害死,還有什麽他們不敢做的?”
子期嚇了一跳,手裡的九連環一下掉在坐席上。小公主子瑛急忙撿起來遞到他手裡,這個猛料真是嚇到他了。
王后見他們兄妹玩得心無旁騖,也就不再往下說了,靜靜地看著他們倆拆解九連環。
子期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了,打算有機會一定問問子受,到底怎麽回事。
整整陪小公主玩了一個時辰,子期起身告辭。臨走,王后差人把數塊美玉,幾匹上等絲綢送到侯府。囑咐到了西岐,親手交給西伯王妃少姝。隨後又把一件紫貂裘,當見面禮賜給了子期,讓子期帶在路上禦寒。
子期心裡很是感動,拜謝後走出王宮,小公主子瑛不依不舍追出宮門,拉住子期說道:“四王兄,你從西岐回來一定來看我!我都悶死了,母后讓人看著我,不讓我出宮了!”
說完,覺得很委屈,大眼睛裡含著淚花。子期這才明白,怪不得這段日子沒看見她,原來被母后給禁足了。
子期好言安慰,子瑛才破涕為笑,跟子期揮了揮手,轉身跑進了宮門。
回到郝城候府,子期找來黎郊黎弘兄弟,讓他們帶領飛虎隊西出起秀門(朝歌西門),駐扎馬兵谷操練,讓兵士適應野外環境。
如今飛虎隊由原來的二十九人人,加上赤楓寨黎氏十六勇士,擴充到了四十五人。
帝乙原意給他配備一行(單位900人)人馬做隨行護衛,子期深信兵在精而不在多、將在謀而不在勇的格言。所以執意推掉了,隻調用了禾布為百射的百弓手,也讓他們進駐了馬兵谷。
子期慶幸上次請商容打造器械的時候,加了百多數量,正好此時倒用上了,也讓黎郊分配下去。
安排好了隨軍,內廷準備的賀禮也都送到了,子期讓巫都帶人接收整理。
正在忙碌,子受帶著費仲過來了。費仲本來俊朗的臉上有些蒼白,挺拔的身材也微微弓著腰身。
“費仲兄什麽時候回來的?莫非病了麽?”子期上前招呼。
費仲擺擺手,“無妨,去外地遊歷半月,染上了風寒。”
子受拉住子期囑咐道:“此次出使西岐,路途遙遠。方國之間也時起兵戈,路上要小心謹慎。費仲見多識廣,遇事多跟他商量。”
說完,把身上的佩劍也解下來遞給他,“這把劍叫百斬,非一般兵械可敵,你隨身帶上!”
子期滿口應下接劍在手,感覺比一般青銅劍長了兩寸,入手厚重許多。輕輕拉出劍身鋒芒立現,色如赤金,劍鋒鋒利無比,正是荊山伏虎的那柄。
子期深感手足眷愛之情,感動不已。
子受拍了拍他的肩膀,“記住,遇事多和費仲商量!我府裡還有事,就不多說了。”
子期和費仲把子受送出府門外。
費仲客氣地說道:“這些日子,多勞殿下照顧舍妹,費顯年少不懂事,讓殿下費心,還請殿下多多包涵!”說罷欲給子期施禮。
子期急忙攔住,“費仲兄客氣了,我倒沒怎麽費心,她很懂事,倒是幫了我很多。”
費仲難得笑了一下,“不知費顯現在在哪!我去看看她。”
子期忙說道:“她現在應該在鋪子裡,我陪你去吧!”
費仲忙攔住說道:“不必麻煩殿下,我知道你內城那個鋪子,沒想到費顯也在那,我自己去吧!”
子期也沒在客氣,回後宅打點行裝。
他白天在府裡忙碌,晚上單人獨騎偷偷去馬兵谷,跟黎郊一起訓練兵士。禾布的百弓手雖然也都精壯勇猛,但是跟子期親手調教出來的飛虎隊相比,就差得很遠了。
子期靈機一動,把飛虎隊每個隊員分了兩個百弓手,單獨教習訓練。這種以兵帶兵的方法效率倒是蠻高的,雖說不能立竿見影達到同一標準,但是假以時日,也可以大幅度提高戰力。
忙碌起來日子就過得快,最後一晚練習完畢,子期把兵士帶回城中,命令眾兵士準備齊整攜帶之物,準備次日啟程。
子期剛轉過月門,門裡暗影裡站著一個人,把子期下了一跳。走近一看,竟是費顯。
時至深秋夜色清冷,費顯嬌俏的身子微微顫抖。子期忙問道:“你在這幹什麽?”
費顯抹了一下眼角,聲音微弱地說道:“我在等殿下!”
“你等我有事嗎?”子期小心翼翼地問道。
費顯點點頭,“我求殿下路上照看好我兄長,他傷勢還沒痊愈呢!”說罷,就又抽泣起來。
子期手足無措,“費仲怎麽負傷的,嚴重嗎?”
費顯欲言又止,忽然上抓住子期,“我跟殿下說了,殿下一定別跟外人說,不然兄長一定生氣,會罵我的。”
子期點點頭,“好,我答應你!”
費顯輕聲說道:“半月前,兄長聯系了幾個族人,又雇傭了幾個死士,去崇城找崇侯虎報仇。他們刺傷了崇侯虎,可是搭上了五六個人的性命,兄長也負了傷。”
子期嚇了一跳,心想這費仲膽子也是夠大的,崇侯虎身為一鎮諸侯擁兵數萬,能是想殺就殺的?
子期抬手抹掉費顯眼淚,“既然這樣,我跟大王說一下,就別讓他去西岐了。”
費顯抓子期的手更緊了,“這可不行,要是你跟大王說了,我兄長就知道是我告訴你了,還不打死我?你路上看住他別亂來就行了。”
子期想想,無奈地點點頭,兩個人都沒說話。
費顯仰著臉,看了子期好久,忽地一下撲入懷裡,“殿下早去早回,費顯會想殿下的。”說完肩頭抖動不已。
子期倒是沒感到意外,小姑娘多情,坦露心聲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但子期心裡有個影子始終抹不掉,雖然丹兒還是杳無音信。費顯跟仙儂姐妹不同,她們是攸王妃托付給自己的侍妾,也不計較名分。
可費顯要的是什麽,子期怕給不了。他雖然對商青君也有傾慕,但隻限於嘴上鬧一鬧。
子期拿開費顯的抱著他的雙手,感覺手指涼極了。“費顯,我知道了,你放心,我會幫你照顧好費仲,回去吧!”
費顯點點頭,滿懷心事,滿眼失落地走了。
望著費顯的背影,子期歎了口氣回到後堂,仙儂姐妹正在為他整理衣物。仙儂見到子期,立刻起身撲過來,“殿下,你帶我們一起去吧,路上也好服侍你!”夏儂隻走到他身後,悄悄地拉了拉他的衣襟。
子期有些頭疼,“這怎麽行,長途跋涉不是鬧著玩的。你們照看好家裡,過不了多久我就回來了。”
三個人正說著話,巫都來到窗外,“殿下,青君姑娘來了!”
仙儂姐妹急忙放開子期,退到一邊。子期慌忙去開了房門, 月色下,青君盈盈而立,頭低低地垂著。
子期急忙把商青君讓到室內,“青兒姑娘怎麽過來了?”
商青君與子期隔著長幾相對跪坐,聲如蚊呐地說道:“殿下送給青兒的九連環,青兒怎麽也解不開,特來請教殿下。”說罷,臉色緋紅。
子期暗自好笑,商青君撒謊的水平實在太拙劣。
他讓仙儂去煮茶,拿過她手裡的九連環說道,“那我給姑娘演示一下,姑娘冰雪聰明,看看就會了。”
商青君覺得子期的話很體貼,好像看穿了她的內心,不再像剛進來那樣局促。
子期把九連環還給她,“拆解的方法很多,青兒姑娘玩得久了,就會知道,熟能生巧而已。”
商青君放下九連環,打開帶來的包裹,從裡面拿出來一件白狐皮帽,“西岐那麽遠,天冷了,這個帶上!”說完,把皮帽遞給子期。
子期忽然感到心頭一熱,這是一種被關懷過的感動。這感動曾在在荊山茅草屋裡,被丹兒照顧的日日夜夜。
一百多天裡,一直享受那個純真女孩的關懷,直到他完全康復。他望著商青君心裡不知道是甜是苦、是喜是悲。
商青君緩緩站起來,“殿下,我該回去了!”
子期點點頭,一直送她到院門前。商青君忽然轉過身來,“殿下,明早我父親他們會來送你,我就不過來了,你一路多多保重。鋪子我會幫你照看好,你早回來,我等你。”
子期叫來巫都套了馬車,把商青君送了回去。望著馬車遠去,子期站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