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後的四九城,夜裡的風很大,冷冽且捉摸不定,就像是玩捉迷藏的孩子,一時出現一時消失,毫不留情地戲弄著穿梭在風中的人們。
李穆頂著愈演愈烈的秋風,在行人稀少的街道上踽踽獨行。他雙手插袋、腳步不緊不慢,敞著拉鏈的深色外套下擺隨著風勢獵獵而舞,偶爾與縮著肩膀的人們擦身而過,反而讓他頎長的身姿顯得更加挺拔。
這次堪稱失敗的聚餐過後,天色早就黑了下來,架不住唐漹的眼神攻勢、無聲懇求,想到他們初遇的那天夜裡,李穆只能再次發揮了他的暖男屬性,義無反顧地把她送到了家門口。
等會兒,這跟之前計劃的不一樣啊!不是說好只是吃頓飯,然後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媽了麽?現在鬧出這麽一出十八相送是什麽情況?
想起臨別時姑娘貌似不舍的模樣,李穆全身上下抖了個激靈,隻覺得一股莫名的冷風順著領口鑽進了後脖頸,心說這塊糖可不是好消受的,弄不好就能把他甜的膩死,最好是他自個兒感覺有誤,否則這以後的麻煩可就大了……
“唉……”
心事重重的步伐停在自家學校的柵欄外,望著嚴絲合縫的電動閘門和沉寂的保安室,愕然的的表情讓他宛若一尊凝滯的塑像,掏出手機按下了解鎖按鈕,熒光屏上的數字無情地提醒著他已經錯過了門禁時間的事實。
凝視了半晌之後,他無奈的歎了口氣,點開電話簿撥通了葉小俠的號碼。
“小俠,我被鎖在校門口了,你趕緊……”
“木頭啊,我今晚上回不去,那么蛾子也沒影兒了,宿舍沒人啊。
“什麽鬼?”
“不說了啊,我忒忙!”
“我去……”
根據電話裡嘈雜的聲音,他倒是很快判斷出葉小俠所處的環境,結合這小子的喜好分析,指不定又窩在哪個網咖裡面通宵嗨皮呢。也難怪,這些天他為了工作室,腦子裡的那根弦兒一直緊繃著,現在放松放松無可厚非啊,老板都給自己個兒的員工放假呢,更何況忙裡忙外的是他的兄弟。
他又找出劉曄的號碼,打算再去他家上發上湊合一宿,卻沒想到這次得到的結果更加極端。
“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請稍後再撥。Sorry,the……”
“……”
苦笑著掛斷了電話,李穆無語地望著月朗星稀的天空,已經不知道該吐槽什麽好了。打個電話求救都能接二連三的中標,這運氣爆棚的也是沒誰了,有那麽一個瞬間裡,他甚至都產生了去買注六合彩就鐵定能中頭獎的錯覺。
斜倚著冰冷的鐵柵欄,任由那塊巴掌大小的彩屏磚頭在指間翻轉,李穆心中默念著那串可能是他最後希望的號碼,雙眸之中卻盡顯為難神色。
“這麽晚了,會不會唐突……”
再三思忖之後,他望著四周逐漸熄滅的燈光,只能向現實進行了妥協,手機在掌中握緊,他卻沒有翻閱電話簿,而是直接在鍵盤上毫無滯礙地按下了號碼。
“喂……”
片刻的提示音後過後,被接通的電話彼端,響起一個迷迷糊糊的聲音,顯然是一副毫無意識、半夢半醒的狀態。
李穆的神情更是無奈,他遲疑了數秒,終於在對方再次詢問之下,小心翼翼、輕聲細語的說道:“姐,是我……”
“李穆?”電話中的女子似是陡然清醒,慵懶的語調中透出幾分責怪的嬌嗔,“這都幾點了,
你幹嘛啊?” “才十一點啊……”李穆對於她早睡早起的好習慣也不好多說什麽,只能打著哈哈敷衍過去,“這不是,江湖救急麽。”
“說唄。”沒有問是什麽事情,也沒有問是什麽原因,輕描淡寫的兩字,透露出的不僅是信賴,更是姐弟之間相互扶持的情誼。
“嘿嘿……”
感受到她默許的態度,李穆在秋風之中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
唐漹幾乎是在半失神的狀態下回到自己家中,一直到打開燈的瞬間她才回過神來。
背倚著門,她的輕聲淺笑,一如之前那個被李穆救下的夜晚,只是靈動的雙眸深處透出幾分前所未有的希冀和堅定,緩緩閉起眼睛,似是要將今天發生的一切刻入腦海,等到心神安定之後,她換下了高跟鞋,拎著包包向臥室走去。
相對於李穆的隨緣而言,她已經放下了一切、不管不顧了。
如果說之前閨蜜的計劃是她努力奮進的方向,那麽在嘗試幾乎無果之後,現在的她隻當那是一種輔助;至於剩下的,姑娘決定按照自己的方法來,因為她相信自己與李穆之間一定會有一個好的結果。
換好睡衣之後,收拾好滿屋子的凌亂,她把自己扔到沙發上,帶著幾分竊喜的心情,撥同了閨蜜的電話。
“宸宸,你睡了嗎?我跟你說,今天啊……”
………
半夜十一點多,各大高校早就統一熄燈休息,但此時的楊容卻強行打起精神,冒著明早起床可能變成熊貓的可怕後果,直愣愣的坐在客廳裡,等著她那個不靠譜的弟弟。
恍惚之間,她開始回想事情究竟是怎麽發生的。
接近十一點的時候,她剛剛爬上床,並且很快的進入了夢鄉,手機則是擱置在床頭櫃上,但是在接到李穆突如其來的一通電話之後,自己平靜的夜晚就這麽被破壞殆盡。
她已經決定了,只要人一踏進家門,她就把那個攪和了自個兒美容覺的混小子撕碎了包餃子!
「喀啦」
借著手機屏幕淡淡的熒光,李穆手持鑰匙插入鎖孔內一轉,大門應聲而開,他輕手輕腳走進房內,小心翼翼地帶上了房門,全程沒有發出半點兒太大的聲響。
只見屋內漆黑一片,他憑借著之前的記憶,伸手在牆壁上摸索著燈光開關,等到右手摸著之後便是一按,整個客廳頓時大放光明。
“來了?”
“哎喲!”突兀的聲音把李穆嚇了一跳,等到他看清楚發聲之人是楊容之後,不由地舒了口氣,誇張第拍著自己的胸脯,矮身坐到了沙發上,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樣,“姐,你嚇死我了。”
“你還好意思說?”
裹著睡衣的楊容欺身而上,跪坐在他身旁,素手扯住他的耳朵狠狠一擰,顧不上對方喊疼叫屈,劈頭蓋臉的就是一頓數落:“大半夜的不睡覺,就知道折騰你姐是吧?”
“你知不知道,睡眠不足是女人的天敵,我這美容覺少睡十分鍾就前功盡棄啦!現在可好,大好時光都被你消磨光了!我明天毀容了你負責的起嗎?!……”
“姐、姐!你輕點兒啊……”
耳朵被恣意的擰動著,哪怕是身子骨硬朗的李穆也扛不住著撕心裂肺的疼痛,更要命的是他沒理由、也不可能反抗,只能順著她用力的方向給勁兒,毫無形象地連聲討饒。
“哪有毀容那麽嚴重,你天生麗質有什麽可毀的……”
“黑眼圈啊懂不懂?睡不好會變熊貓的啊!你讓我怎麽見人?”
“怎麽就見不得人……”
“你還學會貧嘴了是吧?”
“疼疼疼,耳朵快掉啦!”
“活該!”
“我錯了……”
………
“你呀,真不讓人安生。”
對李穆的耳朵進行了一番慘無人道的蹂躪之後, 楊容總算收起了嬉鬧的心思,沒好氣地站起身來往廚房而去:“渴了吧?先坐,我去幫你倒杯水。”
“麻煩你了。”李穆微微頷首,在沙發上坐正身形,將手機和鑰匙擱在客廳桌上,嘴邊的笑意卻是分毫不減,“我說姐姐,你能不能有點安全意識,以後可別把家門鑰匙壓在門墊下面了,多不安全?”
“習慣了。”楊容站在廚房的飲水機前,手持杯子為他盛水,無所謂地應聲道:“你也知道,我總愛丟三落四的。”
“有理有據,我竟無言以對。”
李穆視線環視了屋內的擺設一周,看著她簡單而乾淨的家,與自己第一次拜訪時並無二致,竟然平白生出幾分拘謹,他這副久違的模樣,讓倒好水轉身款步走來的楊容不禁莞爾。
“喝水。”
她盤起腿在沙發上坐下,好整以暇地看著端著玻璃杯牛飲的少年,恍惚之間,過去與現在的景象相互重疊,如今審視,眼前之人雖已褪去青澀稚嫩,卻仍是昔日的質樸少年,姐弟之間一如初見,唯一變化的,似乎只有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愈發深厚的情誼。
“啊——”將杯中清水一飲而盡,李穆意猶未盡地抹了抹下巴上的水珠,笑道:“被風吹了半天,終於得救了。”
“德行。”楊容毫不吝嗇地甩了他一記衛生眼,扯過一個靠枕抱在懷裡,皓白的素腕撐持著圓潤的下頜,柔軟的目光落在身旁兀自耍寶的少年身上,唇畔微微綻開一彎淺笑:
“說吧,你又惹什麽事兒了,怎麽就無家可歸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