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靜的小路上,看著自己前面帶路的老管家,付瑞心裡忐忑不已,康公怎麽會突然要見自己?
雖然不想承認,但其實付瑞心裡早就已經有了答案,必定是因為自己最近的動作,根本無心科舉。老實說,康公直到現在才召見,已經很出乎付瑞的意料了,畢竟自己最近的動作不小,還和康府多有聯系,不可能沒人向康公報告。
走過一條長長的回廊,一連跨過兩道月門,便到了康公居住的小院。
站在門口,付瑞突然有一種要上刑場的感覺,深吸了一口氣,大步流星地跨進院門。
院子裡有一顆大大的柳樹,綠葉滿枝,隨風搖擺,樹影婆娑。
到了正堂門口,老管家站住腳步,打手勢示意付瑞自行進去。
門沒關,一個婦人看到付瑞,高興地招呼道:“三郎,快進來,好些時候不見你了,讓姨奶看看。“
這婦人年約四十許,體態豐腴,穿一件玫紅色襦裙,氣質端莊,是康公的原配夫人過世之後續的弦。夫人過世後,康公本來並無此意,是小輩們怕康公一個人孤單,一直軟磨硬泡好幾年,康公才勉強答應的。過門後兩人琴瑟和鳴,過得也很是美滿。
這樣看來康嘉玉的癡情也是有遺傳因素的。
付瑞謝過老管家,硬著頭皮進屋,先跪在地上端端正正打了個稽首,很標準,付瑞專門學過。
起身後對著端坐的康公恭聲說道:“爺爺“,對一旁的婦人叫道:“姨奶“。
自從進來,付瑞一直在偷偷觀察康公的臉色和神態變化,只是康公看著不喜不怒,一直不動聲色,讓付瑞的心再次提了起來。
被付瑞稱做姨奶的婦人這時說道:“三郎,別站著,快坐,這是姨奶剛剛做的紅棗糕,嘗嘗好不好吃“。說完,直接把付瑞壓到椅子上坐下,並且隨手拿了一塊糕點塞在付瑞手裡。
康公一直默不作聲,付瑞坐在那裡,傻傻的拿著糕點,吃不是,不吃也不是,尷尬癌都晚期了。
姨娘看付瑞的樣子,就知道是怎麽回事,白了康公一眼,對付瑞說道:“三郎,你最近在忙些什麽,我們都已經知道了,前幾天剛知道時,你爺爺有些失望“
“是很失望!“
一直保持沉默的康公重重地頓了一下手中的拐杖,生氣地說道。
姨奶說著話被康公打斷,甩了個白眼,繼續說道:“你爺爺當時就要拿著拐杖去教訓你,被你姨奶我給攔下來了。“
說到這裡,姨奶給了付瑞一個你要感謝我的眼神。康公又頓了下拐杖,但是沒有說什麽。讓付瑞緊張的心慢慢放松下來,有些忍俊不禁。
姨奶是童心未泯啊。
“這幾天,你爺爺的氣消得差不多了,而且你最近的動作也很對你爺爺的胃口,頗有章法。只是······三郎你真的不準備走仕途這條路了嗎?“姨奶的話說到最後,語氣突然變得嚴肅起來,康公也一臉肅容地看著付瑞。
放下手中的糕點,付瑞伏在地上,稽首說道:“爺爺、姨奶,三郎自從失憶之後,也曾日日苦讀聖賢書,只是不知為何,總是不得其門而入,讀來讀去無絲毫寸進,要想高中,只怕是難上加難,遙遙無期,讓爺爺失望了。“說完,再次稽首。
聽了付瑞的話,康公久久沒有作聲,
姨奶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付瑞,握著康公的手,想安慰,卻又不知該說點什麽,握著的手又緊了緊。
過了良久。
“三郎,地上涼,起來吧,既然天意如此,我等凡人無力違抗,罷了罷了。“
康公語氣平淡地說道。
說完緩緩起身,向旁邊的書房走去。
康公的狀態不對,姨奶有些擔心,急忙跟了過去,走了幾步,回頭對付瑞說道:“三郎,你先回去吧。“說完進了書房。
回自己小院的路上,付瑞步伐沉重。過了康公這關,自己心頭的大石本應該卸下才是,可不知為何,看到康公向書房走去時佝僂的背影,還是感覺沉甸甸的。
姨奶跟著進了書房不久就被康公趕了出來,嘴裡嘟囔著什麽,倒了一杯茶給康公送進去,然後自顧自出了院子,不知去了哪裡。
康公獨自坐在書房,像座雕塑一樣一動不動,旁邊剛倒的茶冒著熱氣,慢慢升高,逐漸變淡、消失。
良久,茶杯裡的熱氣不再,康公眼角流下兩行濁淚歎息道:“天意難違,二弟,你的遺願大哥完不成了。不過只要三郎過得好,能把付家的血脈傳下去,我想這才是最重要的。“
吱嘎
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發出一聲輕響。康公聽到聲音回過神來,連忙擦乾濕潤的眼角,轉頭看去,其實心裡已經知道是誰。
姨奶把頭伸進來,正好和康公對視在一起,索性一把把門推開。一邊坐下,一邊故作輕松地說道:“不去科舉也挺好,現在皇權勢弱,朝局紛亂,派系林立,宦官、朝臣、世家、藩王,士大夫,各方爭鬥得你死我活,烏煙瘴氣,三郎就算高中,勉強補個小官,必定無法置身事外,大神大架,小魚遭殃,免不了引來災禍,得不償失,這樣看來,三郎失憶倒不一定是一件壞事。“
想不到一個封建社會的婦道人家, 也能說出這樣一番獨到的見解,而且還好像對如今的時局很是了解。
康公卻習以為常,絲毫不感覺驚訝,嗤笑一聲,似是完全不同意自己夫人的意見:“我只知道,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不加入士大夫中間,就永遠是在被欺壓的行列,什麽派系、爭鬥,哪裡都免不了,我們康家經商這麽久,逐漸做大,期間不也是爭鬥不休嗎?“
姨奶看康公吹胡子瞪眼的樣子,心裡有些好笑,知道他是一直以來的執念放不下,其中既有他自己的,經商這麽多年,無數次被當官的欺壓,於是就一直想著自己家也有個人當官免受欺壓。
另外也有他那險些被滅門的二弟的,也就是付瑞的親爺爺,臨死前囑托康公一定要讓付瑞考科舉,之後當官
不再說這個話題,姨奶調侃著說道:“既然三郎不再參加科舉,那你借結親攀附權勢人家的算盤就打不響了。三郎也到了娶妻的年紀,不能一直拖著,要趕快物色,看誰家的閨女合適,要不這件事就交給妾身來辦吧?“
說完,戲謔地看著康公。
果然,康公聽夫人把自己的打算說得如此赤裸裸,雖然這就是事實,但恐怕換了誰也受不了。
康公起身向外面走去,拐杖把地面的青磚戳的砰砰直響,邊走邊說道:“這個就不勞夫人費心了,自從得知三郎無意科舉,我早已有了打算,人家都選好了,過幾日就差媒人去提親“
說出最後幾個字的時候,人已經出了書房。
書房裡響起一陣開心的笑聲,康公聽了嘴角一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