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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鬥天下》第44章 【空許諾】
  接下來幾天,前來秦家拜訪的人,絡繹不絕——這些人中,大多是一些洛陽名將的家屬,又有些不得意的騎將,笑臉歡聲,踏入秦家,一探虛實。

  其中有一位貴客,令秦施大為緊張,姓賀名同,乃是何大將軍的親信。

  當時滿屋子都是客,閑談正歡,賀同人影一現,眾人臉色均是一變,談興忽止,紛紛起身告辭。秦施在皇甫蒿口中,已經得知如今局勢微妙,董何二派,大有死磕的架勢,此時只須有一句“秦施與賀同相見,屏人密議”傳入董卓耳中,令其生疑,秦家的前程便算斷送了。

  有了這層憂懼,面對賀同,秦施畏畏縮縮,竟顯得有些張口結舌。

  賀同倒是十分瀟灑,搖搖手道:“秦兄,你也不必在意,何將軍讓我來此,就是向你道賀一句。”

  “多謝,多謝!”秦施拱手抱拳,道:“他日我必登門拜訪,向何將軍一表敬意。”此言一出口,才知無意說錯了話,雙目一垂,心中十分懊悔。

  賀同沒想到當年威震河北的秦施十八攻,如今是這副窩窩囊囊的模樣,心中大為不屑,淡淡敷衍幾句,即刻告辭。送走了賀同,秦施頭暈腦脹,汗流俠背。

  就在這數日之中,秦家眾人均是忐忑不安,總擔心華雄又會發招為難——這一日到了黃昏之時,從華家來了兩個人,一個是華府總管莊應,一個是秦施日思夜盼的名醫胡順。

  這兩人一踏入秦府,秦施自有一番殷勤相待,延請至偏房,胡順往朝秦峰膝蓋瞅了一眼,緩緩打開藥箱,問道:“幾日前摔倒了麽?”

  “沒有。”

  “既沒有跌掉,傷口為何如此?”

  此時莊應站在胡順身旁,微微躬身,凝視著秦峰的傷口,雙眉緊皺,臉上是困惑的神情。

  從胡順的問話和觀應的表情,秦施得到了一個信息:華雄並不知道芩讚幾日前那一番鬧騰——如此一來,如何應答,就極費思量。

  還好此時秦嶺在身旁。“來了一位庸醫,”他臉上微帶忿色,道:“自稱是胡大夫的徒弟,能接骨療傷。”

  “胡老從不傳授醫術,哪來的徒弟?”莊應臉色一沉,問道:“這庸醫姓甚名誰?”

  秦施尚猶豫未答,秦嶺已經開了口:“姓芩,名讚。”

  聽到了名字,莊應心中登時明白,搖了搖頭,對胡順道:“胡老,無論如何,須將這位小哥的膝傷治好,華將軍必有重賞。”

  這句話是說給秦家父子聽的,證明華家實無惡意。胡順聞言不應,隻左掌抬起,微微一揚。

  “胡大夫療傷,不喜旁人打擾,”莊應道:“秦兄,咱到屋外等候。”

  三人退出房來,秦施邀請莊應入書房一敘,莊應卻擺擺手,表示守在門外,若胡順有何吩咐,能即時聽聞辦妥。

  秦施見莊應如此用心,大是感動,道:“就為這件小事,驚動了華將軍,當真心有不安。”

  “此事非小。”莊應搖了搖頭,道:“華將軍知道此事之後,立刻傳喚胡老,無奈胡老這幾日之中,不在洛陽,才派了芩讚,來與秦兄說明緣由。”

  秦施聽了此話,恍然大悟,乃莊應連連拱手,低聲道:“莊兄,芩讚之事,依我看——也不必再與華將軍提起。”

  “他如此作為,令人寒心。”莊應道:“只是你一家初來乍到,立足未穩,若與這般人物有所糾纏,只怕——”

  “正是如此!”秦施歎了口氣,左右掌同時往下一壓,

做了一個“息事寧人”的手勢,道:“只要他不再為難,秦家也必不記仇。”  莊應若有所思,緩緩道:“若換做別人,我此時即敢行手中之令,做出嚴懲——但這芩某人,大不一般。”

  “皇甫將軍告訴我,”秦施接口道:“他不僅是華府紅人,在主公面前,也說得上話。”

  莊應點點頭,望著秦施,道:“秦兄,此事且忍下,時機一到,我自有主張。”說到這裡,他輕輕一哼,道:“且讓此人多逍遙一陣。”

  秦施聽莊應的話,心道:“這華府管家,心地正直,權力不小,若能與此人交上朋友,日後芩讚再來尋晦氣,便有應招之力。”

  雖心念如此,但初次見面,所談不宜太深,於是秦施話鋒一轉,問了一些洛陽的風土人情,莊應知無不言。

  如此談了一陣,胡順推門而出,他臉色木然,也不望著秦施,自言自語似地道:“十日之中,不可下床。”

  秦施連忙應了聲是,口唇微張,沉吟措辭。

  “胡老,”莊應替秦施問道:“秦公子這傷口,能複原到幾成?”

  “七成。”

  “行走是無礙了?”

  “是。”

  莊應點點頭,轉身面對秦施,抱拳道:“秦兄,盡力而為,難表歉意。”

  “費心,費心!”秦施趕緊道:“莊兄,這番情義,秦某銘記心中。”

  莊應道了聲“言重”,不再停留,當即告辭。秦施又朝胡順一番致謝,胡順臉上冷冷淡淡,是一句話都懶得應的神情。

  送走了莊胡二人,秦施和秦嶺在院中密言。“嶺兒,”秦施道:“這莊總管,看來腕力不弱。”

  “聽他話風,似乎和芩讚早有怨隙。”

  “就算沒有怨隙,也必是心懷厭惡,”秦施舒心一笑,伸出兩個指頭,道:“只要皇甫嵩和華雄,都對咱家有意拉攏,就不必怕了這芩讚。”

  “嗯!”

  “隻盼董公早日召見,”秦施打了個呵欠,低聲道:“我早將他性情摸透,只須說話辦事,均順著他心思來,必得重用。”

  父子正談間,又有人來拜訪,客人的第一句話,便讓秦施精神大振。

  來的是一個年輕人,看樣子就比趙雲大兩三歲,長得精壯如牛,見到秦施,略略躬了躬身,道:“在下駱東,乃呂將軍營中騎兵。呂將軍吩咐,明日練兵,要見一見趙雲。”

  “好,好!”秦施十分高興,道:“子龍明日必準時赴約。”

  駱東辦事十分幹練,當下約了時間地點,怕趙雲不識路,又給了秦施一張地圖。地圖之上,城中各主街道,畫得清清楚楚。

  秦施如獲至寶,道謝再三。

  送走了駱東,夜已深沉。秦施漫步院中,獨坐月華之下,此時細雪沾面,清風入耳,想起自河北一路而來,所經歷之艱難險阻,心中五味雜陳,不由長歎一聲,緩緩躺倒,閉目細想:“子龍在呂布手下,只須努力,武藝必大有精進;峰兒忠厚老實,喜靜不喜動,在府中照看一家,守護著秦夫人,最適合不過;嶺兒心活嘴利,一心上進,讓他去虎牢關歷練一番,也是好處多多。”

  而自己呢?

  秦施深知,自己為保一家平安,雖消磨棱角,笑臉迎人,但多年來日日苦練,從不間斷,雖年逾五十,體力遠不比當年,但騎鬥與營鬥之力,亦不見得落下多少。當年在老家,秦施與董承私下多次切磋,就劍鬥,騎鬥,營鬥,自己均勝董承一籌——是以全力一拚,拿下一“駿”之位,在洛陽站穩腳跟,理應不難。

  正凝神細思,忽聞一聲驚叫,秦施反應原本極快,這數日之間,驚險難測,更是隨時隨準備廝殺,當即就地一滾,猛然立起,拔劍在手,護住前胸,定睛望去,院中站著的,卻是驚惶失措,雙眼圓睜的蘭兒。

  原來蘭兒心事滿腹,睡不著覺,來院中漫步散心,卻見秦施定定躺於地上,以為他遭受暗算,倒地而斃,不由發出一聲驚呼——此時見他一躍而起,拔劍在手,又不由噗嗤一聲,掩口而笑。

  秦施將長劍緩緩插入鞘中,溫聲道:“蘭兒,你且過來,有幾句話,須說與你聽。”

  蘭兒應了一聲“是”,腳步輕輕,走到秦施身邊——當日被華既挾持之時,秦施那一句冷冰冰的話,將蘭兒一顆心割得鮮血淋漓,此刻面對他,蘭兒眼觀鼻,鼻觀心,臉上是一副心灰意冷的神情。

  秦施端然而坐,凝望蘭兒,微笑道:“孩子,你與秦家相處多年,此一路而來,同歷艱險,照顧夫人,也是一絲不苟,”言至此處,停了一停,道:“在我心中,你已如親生女兒一般。”

  簡簡單單兩句話,毫無花巧,卻語出至誠。蘭兒眼眶瞬間紅了,想起多年之前,一家被流寇搶盡掠光,雙親帶著自己,在冰天雪地之中逃命,父母傷勢嚴重,自知難活,乃把身上衣物,都脫下來裹在自己身上的一幕,淚水滑落,掩口而泣。

  秦施伸出手,輕輕地拍著蘭兒的肩膀,歎了口氣。

  蘭兒止住了哭泣, 朝秦施盈盈一拜,道:“蘭兒這條命,是老爺在雪地中撿的,自當以死相報;照顧好夫人,又算得上什麽?”

  秦施點點頭,道:“你心存此志,秦家也不能辜負你。”

  蘭兒聞言,微微一震,一顆心忽然跳得厲害。

  秦施低頭沉吟一陣,緩緩道:“你與秦嶺......”頓了一頓,皺著眉,似乎有礙口的地方,乃道:“你們二人之事,我心中有數,只等時機一到。”

  從河北出發之前,秦施日夜默思,細心推演,在洛陽如何落地生根,心中早有定譜——他心中所盼,乃是三個兒子,都能與洛陽城中大族,結成親家,此乃敲釘轉腳,最最關鍵一步。存了這番心思,秦夫人多次私下提起秦嶺和蘭兒之事,秦施均不表態。

  但如今形勢不同!首先,這一番逃難,妻子接連受驚,引發舊病,終日體痛不適,只要醒過來,簡直半刻也離不開蘭兒;其二,此時此地,自己,秦嶺,趙雲各有上位之契機,須盡心盡力,一展手腳——如此一來,家中雜務,就是秦峰和蘭兒負責。

  只是秦峰笨手笨腳,遲鈍木訥,令人委實放心不下;照顧秦夫人和秦岩,以及應對府中突發事件,須靠蘭兒的心細和急智——基於此,此時須隱隱做一番表態,乃先穩一穩蘭兒,讓她安下心來,為秦府盡心盡力,方為上策。

  蘭兒卻不知道秦施的心思。她愛慕秦嶺已久,此刻見秦施主動談起,且明言應允,刹那之間,一顆心晃蕩不停,既激動,又歡喜,隻覺得風揚雪絮,落在掌上,也暖如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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