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姬旦立馬起身,臉上少有的出現一絲凝重,沉聲喝道。
其他人也有所覺,姬發張了張嘴,有些愕然:這麽任由兵車衝擊大陣,鑿穿整個陣營,讓全軍崩潰嘩散……商人都瘋了麽?
薑尚也是暗暗心驚,猶豫片刻,猶自道:“諸位不必自亂陣腳,兩軍近在咫尺,商人必然無幸矣。”
話音剛落,如滾滾洪流一般向前衝鋒地兵車,最前一排仿佛遇到一堵無形之牆,撞了上去後齊齊消失,只聽到人仰馬嘶,慘叫不絕之聲。
方才還居高林下的周軍,正待收割眾多商軍之命,卻陡然間天旋地轉,有的從車內飛出,重重地砸在數丈遠的地方,筋斷骨折;有的被沉重的兵車壓在地上,瞬間失去意識;更有的墜入一個狹窄的壕溝內,被突然間冒出的商軍持戈刺死。
後面的兵車發覺不對,卻已經收不住衝勢,再度步入後塵,衝入前方的壕溝內,一時間悲鳴聲此起彼伏。
有的禦者反應較快,連忙操縱馬匹斜向掉頭,卻撞在自己人的兵車上,同樣撞了個人仰馬翻。
周軍之乘,就這樣前赴後繼地衝向一道道縱橫交錯地死亡壕溝,然後被潛伏其中的商軍一一收割,三百乘折損了足足一半以上。
“殺!”惡來舉起大斧,號令前鋒大陣五千余商軍出擊。
機不可失,周軍步乘兩軍脫節,剩余車乘又為壕溝阻路,被壕內商軍一擁而上團團圍住,進退不能,正是宰割對方的好時機。
“令車乘撤回,徒卒迎上。”姬旦果斷下令道。
周軍陣中,姬發一眾人呆呆地看著眼前發生的狀況,一時失語。薑尚更是如墜冰窟,不能接受這個事實。
壕溝,對於這個車戰大盛於世,戰法卻單一無比的時代來說,絕對是一個新鮮的事物。只要不是遭遇戰,只要固守一方有充足的時間,以及完全避開敵人耳目的能力,壕溝就能發揮出難以想象的巨大作用!
為此,掘溝的人方俘虜短短幾天內死傷上千。
有些東西就是如此,一張薄薄的窗紙,隔開的是兩個時代!
……
商軍趁勢掩殺,攔截剩余安好的兵車撤回,待周軍徒卒趕上截住商軍時,三百乘進攻商軍的兵車,能夠安然撤回周營的只有十之三四了。
商周徒卒撞在一起,彼此纏戰,臉覆銅面的張離手中“山鬼”揮舞連連,大呼酣戰,如沙場中絕世猛將,所向披靡,手下亡命近百,讓周軍畏之如鬼。
混戰中,突然一名周將竟架住了自己的“山鬼”,張離一愣,一眼望去,竟是好些時日未見的尹無理。
“看招。”張離一聲長笑,一戈將對方逼退幾步。
來不及細問近況,尹無理也認出了張離的聲音,兩人眼神交接,心領神會,各自避開對方,另行廝殺。
不知過了多久,雙方鳴金收兵之聲先後響起,兩軍各自後退。
半響,留下場中一大片屍體和斷轅殘轂,以及大地之上,流淌著鮮血的壕溝……
牧野之戰第一陣,商軍勝。
……
在鳴金退兵的那一刻,張離又收到了昆侖天的提示:
“衝鋒陷陣,擊殺周軍一百一十二,賞功112。”
“出謀劃策,商軍首勝,賞功300。”
……張離皺皺眉,尋思道:獻上姬搖光就賞功200,打贏一場戰爭卻隻賞功300?擊殺周軍的賞功倒跟自己想象中差不離,但這影響戰局的一場勝負卻隻給了三百,一個人和一場戰爭的勝負只有這麽點差距?
……除非,姬搖光有著自己想象不到的作用。
轉念又想到,自己也有600多功勞了,竟然有種看著自己存折上的數字日漸增多的愉悅感……
搖了搖頭,拋下這些雜念,聽著惡來跟商王上報損失。
這一戰,商王聽取張離意見,此次出陣的五千商軍裡,有一千余留守士兵,也有一部分自願入軍的國人,而最大一部分就是來自四面八方的逃奴與俘虜。
這數量將近四千、由諸方國內逃出的奴隸和歷次征伐中受降的俘虜,入商後得到商王一定的善待,並允之此戰結束後免除奴隸的身份,因此極為賣力,不虞倒戈相向。
除了這部分人外,城中尚有一萬余俘虜,這些人則來自子辛即位後,屢次征伐人方所俘獲之人。這些人歸降不久,幾乎人人懷有家破族滅之恨,商王原計劃將這些人充作敢死炮灰,在最前方列陣抵禦周軍,勝則可喜,敗亦無憂,死多少也不心疼。
這計劃卻被張離大力諫止,他豈能不知道這場換代戰爭中,這群俘虜所起到的作用?一萬多人倒戈相向,不僅嚴重打亂了商軍的陣腳,造成的士氣催折、人心打擊也是無可估量的, 直接造就了這場換代之爭的勝負。同樣錯誤,怎能再犯?
為此,還惹得商王不愉,少時便征戰南北,攻伐十方的商王,早習慣了一言堂,突然冒出個黃口孺子竟然對自己的決定指手畫腳,換作平日早就亂棍打出了。
也虧得張離得其器重,被倚為心腹,再加上商王從來未見過如此死纏爛打、要他改變決定之人,因此終究被張離扳回了一局。
但,邦周精銳尚在,實力未損。商軍沒了車乘的威脅,如今依然處於絕對的弱勢。此次上陣的八千兵力,真正能戰的只有前鋒五千人。
而周人尚有徒卒一萬以上,並有源源不斷的諸侯聯軍加入。人數不僅多於大商,還是這些年南征北戰,一路勝利來的百戰精銳!反觀八千商軍,卻是新軍,俘虜與逃奴的集合體,孰高孰低,一目了然。
營帳中,商王子辛臉色難看。
商軍陣亡及重傷無法再戰者,共計千人以上。而周軍丟在陣中的也才三四百具屍體,還包括了被壕溝出其不意坑殺的一批人……
等於十名商軍才換來兩三名周軍之命,兩相對比,戰力之懸殊顯而易見。
商王現在無比地懷念東征的飛廉和攸侯,以及他們手下的商軍精銳。
“倘若飛廉在此,朕何至於此啊。”子辛長歎,對於周人的成長,他也是暗暗心驚。
從一個昔日呼來喚去的小邦,到漸漸成長為大商不得不正視的一方諸侯,從一個昔日的手下敗將,如今成長為一個能滅了大商社稷的生死之敵……真是天命無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