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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脊梁》番2 白寅(番2)
歡喜街的另一邊。

 傍晚,夕陽透過天宮的陣雲,往洪都城投射下一簇簇的霞光。那萬頃土地,一片金,一片藍,一片紅,一片綠。如火如血,變幻莫測,詭異萬端。

 大明的早春仍然令人瑟瑟發抖,冷風夾著寒意,威風八面地掠過大江南北,卷著一片又一片無人理睬的枯葉,分赴萬家各戶,散出蕭索的通報。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歡喜街最大的酒樓,醉仙樓。

 最後殘存的一隻風鈴,抖索著,似乎發出淒悲的呻吟。那鈴聲又不禁令人聯想起更夫的打更聲,擴散著無窮的寂寞。

 醉仙樓的許多柱子,由紅變褐,由褐變白,油漆片片脫落,柱子被白蟻蛀蝕中空,已是一座搖搖欲墜的危樓。樓瓦上白草黑苔,傾訴著無盡的歲月滄桑。

 然而,樓上遊人依然若無其事,紛至杳來,推杯換盞,把酒言歡,渾然不知大廈之將傾。

 街道上原本零星的幾個人,漸漸的又多了起來,都是些做生意的小商販。滿大街的熟悉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的響起來,“包子嘞—熱騰騰的包子!”“大餅,正宗的西安府大餅—”

 “棉油—喂——”賣油郎吆喝著從街這頭挑到那頭,然後又走向另一條街了。跟吃食不相乾的人也趁著這股子熱鬧勁使勁招攬著生意,“巴盆巴鍋——”補鍋匠操著模糊不清的方言衝行人喊夥著。

 小孩子也早早的跟著自家大人起床來,無所事事,便三五成群的聚在一塊嬉戲。嘴裡念叨著坊間流傳深遠的民謠,“可笑嚴介溪,金銀如山積,刀鋸信手施。嘗將冷眼觀螃蟹,看你橫行得幾時。”

 幾個小孩子一邊唱一邊跳,鬧著鬧著便追打起來,絲毫沒有注意到路人異樣的眼光。

 “砰——”

 碎石塊從胖男孩手中擲出,其他孩子鬼得很,扭了扭身子就避過去了。但是石頭可沒長眼,速度不減,直愣愣的砸在了還在小巷口酣酣大睡的白寅的額頭上。

 “他娘的!”

 白寅疼的淚珠子差點掉出來,揉搓著腦袋從地上捯飭起來,一眼就看到了不遠處幾個鬼頭正在偷笑,不由得怒氣橫生。

 但是遲遲不見白寅過去‘報仇’,只是惡狠狠地瞪著他們。

 原是幾個夥夫不知道何時朝這邊過來,正是收攤來接孩子的幾個父親。見是唐寅,原本樂呵的神情頓時凝固下來,轉而換上了一副警惕且又警告的神色。

 幾人深知白寅不是個善茬。

 “你這廝想做甚?”其中一個人故作凶狠的問道。

 “哼。”白寅抱起個肩膀倚在牆上,“幾個瓜娃子拿石頭丟我,你看我這腦袋。”

 幾個夥夫一瞧,還真是,白寅的額頭上居然鼓起來老大一個包。這幫小祖宗可真能惹麻煩,惹誰不好,偏去招惹這個活閻羅!幾個大人心裡暗氣。

 “這樣罷,白兄弟,明兒早俺給你留四個包子,莫計較這些瓜娃子,好麽?”剛才問的人這樣商量道。

 “也好。”白寅覺得范不著為幾個孩子惹惱了幾人,畢竟不容易再謀個新地方乞討,還能白混四個包子吃,這樣甚好,甚好罷。

 幾個夥夫領上自家孩子匆匆離去,片刻不想多呆,白寅背過身去啐了一口,“老匹夫。”走的幾人面上雖‘教訓’著自家孩子,心裡卻也是暗暗咒罵白寅這個臭潑皮。

 這白寅是出了名的記仇,可謂是睚眥必報,你要是為難他他就整你,保不齊惱羞成怒殺了人都可以。反正惹了他就是引火燒身,躲都躲不掉。

 像前幾日白寅剛來歡喜街的時候,幾個臭乞丐故意刁難他,結果第二日被人發現擰斷脖子吊在了牌樓上。

 可畢竟時局動蕩兵荒馬亂的,官府的老爺都被皇帝一個高興發配充軍去了,死幾個叫花子根本不會來人管。但歡喜街的街坊們彼此都心知肚明,覺得白寅腦袋裡缺根兒筋,不講道理,都不想跟這人較勁。

 ......

 醉仙樓上,一個須發老人,精神矍鑠,端坐在包間裡,手上把著茶杯似是在品茶,眉宇間卻又不自覺地流露出緊張之色,像是在焦急等什麽人。

 “吱剌——”包間的門被小二輕聲推開,隨後小二躬下腰恭敬的請進兩人來,老人急忙放下茶杯將二人迎進來,隨後一擺手讓小二下去了。

 “台山兄,自打你辭官後,可是許久未見了。”兩人拱了拱手這樣說道。

 “唉,文孺、遺直啊,老夫雖是退隱還鄉,心中卻是時時刻刻不在牽掛著朝廷的事啊,如今邀二位前來,實乃有要事相商。”

 這喝茶的老人正是前內閣首輔兼任兵部尚書的中極殿大學士,葉向高。至於後來的兩人,分別是禦史左光鬥與兵部給事中楊漣。

 兩人得知歸隱的葉向高相邀,即知今日之會定有緊要之事相商,快馬加鞭趕來。

 此刻此地,沒有官位大小之分,沒有資歷長幼之分,他們都是為朝廷出謀劃策的奠基者。

 葉向高為了謹慎起見,特意交代了個最可靠的夥計負責茶水與點心,並且還包下了左右兩個包間,閑雜人等一律不得在包間周遭滋擾。

 包間的牆上懸著一副對聯: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字是狂草,葉向高自己的手筆,今日有心把對聯掛在此處,就是要警醒眾人自己所肩負的責任。對聯當中,一幅圖懸掛,名曰“猛虎下山”圖。一隻斑斕白虎,雄踞在懸崖之上,仰首對月長嘯,似有地動山搖的氣概。

 三人各自來到座上,葉向高坐西向東,左光鬥坐北面南,而楊漣則是背著雙手,望著畫中的白虎愣愣出神,久久,才轉過身來,點點頭道:

 “我本是欲望不多,在官場也算混跡了十余載,令我心驚魄動的事不多。爾今見到這山中之王,虎虎生威,似有寒風襲體,背脊發涼,這猛虎當真有出柙之勢。再看這書法,蒼勁有力筆走龍蛇,莫不是台山兄將自己的精氣神給貫注了進去?”

 葉向高輕呷一口茶水,謙遜地答道:“文孺真是謬讚了,魯莽一作罷也,難登大雅之堂。”

 這時門外輕咳一聲,小二已將點心熱茶送到門外。楊漣打開門接過,折身分遞給葉向高,左光鬥,自己也留下一杯茶水。

 葉向高坐在靠背的太師椅上,開門見山的講道:

 “當今,朝廷已是五官不全,四肢殘缺,半身不遂……聖上已經派旨請我回去繼續擔任內閣首輔一職,我推脫不掉的......可大明內憂外患,我們做臣子的,總該要做點什麽。管理國家,‘選官用人’是第一要事,用人不當,則萬事俱休。”

 大家一邊品茶,一邊思索,心裡其實都跟明鏡兒似的:

 眾所周知,敗家子萬歷帝執政四十多年,對天下的破壞和大明朝廷的瓦解,已經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朝廷被搞成一夥明火執仗的匪徒,無數百姓淪為流民與乞丐。

 直到萬歷不斷發病,眼看已經撒手歸去,新帝登基便是大明起死回生的絕佳時機。可新帝登基不到一個月時間,居然也跟著萬歷一起走了,這不是屋漏偏逢連夜雨、破鼓橫遭萬人捶麼!

 見兩人不語,葉向高撫著胡須繼續說道:“過往先帝朱常洛忍辱負重多年,也是頗識大體之聖君,想來會聖明許多。那時要使五府六部人才濟濟,朝政一片清明,振興大明就有望了。可如今,只能看我們這些臣子們的了。”

 “當如是。”左光鬥讚同這番話。

 “我等應當警惕一些變故。”楊漣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說了這句話。

 “怎麽講?”葉向高問道。

 “前幾日聖上的貼身宦官王公公悄悄派人遞給我一張字條,‘今主上已日薄奄奄,恐是尋則崩矣。雖為九五之尊,然哥兒性善,客氏必不已,恐阻梗’。那客氏工於心計且有宦官作祟,我們該要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矣。”

 “所言甚是。”葉向高和左光鬥如醍醐灌頂,意識到這是一個亟待解決的大麻煩。

 楊漣圓瞪大眼,望著牆上虎虎有生氣的百獸之王,心想,當今庸君執政,若無一群猛虎出山,這世道當真一發不可收拾了!自從首輔張居正去世之後,萬歷帝開始倒行逆施,朝廷圍繞著“冊立太子”以及“礦稅”兩事爭鬧不休,出現了一批又一批敢於同萬歷帝抗爭的好漢,他們都是剛正不阿的人物,大都為‘東林黨人’,堪稱一代精英。

 但萬歷帝卻對他們深惡痛絕,把正直視為罪行,竟然以“賣直邀功”的罪,將他們全都逐出朝廷,皇帝身邊只剩下一堆渣滓,這些渣滓一味看風轉舵,專事討好皇帝與鄭貴妃,對蒙難的直臣落井下石,為他們戴上派系的帽子,說他們是‘東林黨’或其同情者,以含糊其罪。

 想到這裡,楊漣將茶杯往案上一放,霍地站了起來,他身材魁梧,聲音洪亮,慷慨陳詞:

 “今欲重振朝綱,非起用‘東林黨人’莫屬,顧憲成前輩的學生都是一代精英,而今葉首輔不日就要重登朝堂,若是將‘東林黨人’全數召回朝廷,君臣間定然默契不悖,形成一個風雲際會的新局面,如此則國家有望,百姓有靠,‘中興大明’當真是指日可待!”

 葉向高和左光鬥望著楊漣那紫銅色四方臉廓,耳聽那金石般的話語,手中的茶水不知不覺隨著他一揮一灑潑了出來,不覺大為振奮,滿意的交互一眼,不住地點頭。

 三人說的入神,聽的也出神,竟絲毫未察覺到門外頻頻傳來的輕咳聲。許久,才見左光鬥匆忙起身出去,端進來三碗蓮子粥,還騰騰地冒著熱氣。

 “如此,朝堂的事情便交給文孺操辦罷。至於東林事務,遺直自會應付的。”葉向高把任務交給了楊漣。

 “那麽,客氏與閹黨之患,如何對付?”楊漣又問。

 葉向高沒有說話,只是伸出食指,往茶杯裡頭沾了下水,在幾案上,一字一字地書寫起來,寫了又沾,沾了又寫,幾乎寫滿了整個幾案,然後伸出巴掌來,又全部把水跡抹去……

 楊漣與左光鬥一邊看,一邊點頭,臉上漸漸現出微笑。

 “那,這件事便有勞葉大人了。”

 ………

 白寅頗有些百無聊賴的溜達在大街上,一臉不屑的掃過街道上高聲吆喝的百姓們。

 熊孩子們又跑出來嬉鬧,不長記性似的,見到白寅,一個個蹦蹦跳跳著圍過來,又唱起了歌兒:“窮乞丐,餓肚皮,銅錢滾進大江水;要飯的娃,好拉坬,圍桶蓋子敬菩薩;洗腳水,調粑粑,身上的虱子搓麻花......”

 孩子們眼中還帶著好奇,白寅身為一個乞丐,不去街頭討飯就已經夠拉坬了,居然還來逛大街,果然是懶得出奇。

 白寅對此無動於衷,懶得去理會這些孩子。在他眼中,這些商販,這些瓜娃子,都是賤民,而已。自己,要做的應該是轟轟烈烈的大事,卻不是討飯。至於現在,只不過是暫時落魄罷了。

 這樣的想法每當身處窘境時都會被白寅拿來‘鼓勵’自己,正是得益於這樣的‘鼓舞’,白寅才一路從薊州討飯到了洪都。

 白寅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只是從養父的支言碎語中得知自己是被撿回來的。似乎是,大概是,萬歷二十八年的時候,算算時間,白寅如今年二十二了。養母之前懷過兩胎,都夭折了。

 養父脾氣暴躁,嗜酒如命,養母總是被打得死去活來,然後養母就虐待白寅來發泄火氣。在十歲那年養母跟另一個男人私奔後,養父對白寅的虐待就更加變本加厲了。所以從小到大,白寅的身上無時無刻不是遍體鱗傷的。

 養父總是抱怨撿來的居然不是個女娃,否則賣到青樓去作妓該是能賺不少酒錢,說不定自己也可以樂呵樂呵…...養父越想越氣,就逼著白寅去街上當小乞丐,要不來便是往死裡打。

 從小打到大,白寅居然沒有被活活打死,不得不說也是個奇跡,白寅身子骨似乎是越打越結實了。

 十歲的時候白寅曾經因為被打得過重,一位路過的江湖前輩看不過眼便出手教訓了白寅的養父母,並傳了一套逍遙遊功法給白寅,隨後整個人便繼續雲遊四海去了。

 就在一個月以前,白寅親手殺死了‘疼愛’自己二十多年的養父,那是一把從屠戶手裡偷來的殺豬刀,一共捅了九十九刀。白寅那時幾乎要癲狂了,猩紅的眼睛猙獰的嘴角狂妄地大笑著。

 白寅很早就展現出來他的一個無與倫比的天賦:打架。與同行的乞丐打,和街上的混混打,跟巡街的衙役打,甚至上山砍柴的時候鬥過野狼。每次都是他贏,但是對養父的恐懼是從小累積起來的。

 所以白寅不敢去反抗。

 最終,白寅還是殺了他。在他醉酒的時候下的刀,白寅怕養父清醒著隨便一聲驚叫都會動搖自己的‘決心’。

 身上,臉上,刀上,紅色的白色的交織在一起,迸濺成一朵朵妖豔的花瓣。白寅將自己二十多年來積攢的怨憤全都發泄了出來,一刀接一刀的進去、出來…...

 他生怕養父活過來繼續打他。

 刀身帶出的血滴子從紅色變為了黑色,順著白寅的胳膊流淌下來,流淌在掌紋裡,居然沒有填滿就滴答下來,細思極恐,若是有心一瞧,發現白寅的左右手掌都被一條橫直的線絡分割成了兩半。

 那一夜驚雷滾滾,雷鳴電閃,仿佛大明真的要滅亡了一般。閃電左劈一刀,右劈一刀,黑暗的天空到處是紅色的裂縫,隨著大雨嘩然,然後又歸於黑暗......

 白寅被官府通緝了。

 當然只是貼了告示就完事了,然後注明抓到此人怎麽樣提供線索怎麽樣雲雲,甚至連姓甚名誰外貌特征都不曾知曉,一樁慘案便草草了事。但白寅也待不下去了,擺脫了養父的糾纏,他覺得自己可以放手去成就一番大事業了。

 洪都應該是個好地方。

 於是乎,白寅一路從薊州南逃到洪都。一路討飯,一路殺人。但凡看誰不痛快,反正那柄凶器殺豬刀還在身上呢。一路上看遍了世態炎涼,百姓民不聊生,閹人在地方上作威作福,大明江山四處戰火紛飛。

 倒是有個叫什麽白蓮教的小頭目,見到白寅單槍匹馬捅死七八個挑事的臭乞丐後,主動來套近乎,邀請白寅加入。

 白寅不知道白蓮教是幹什麽的,但是聽小頭目囉嗦了半天,他只聽明白了倆個字:造反!

 小頭目被摁在桌子上,動也動彈不得,白寅一刀捅進去了他的後腦杓。往小頭目衣衫擦了擦殺豬刀上的腦漿子,然後把桌子上剩的一小碟花生米倒進口袋裡,白寅‘嘎嘣嘎嘣’的吃著離開了。

 ………

 那幫熊孩子不依不撓地喧嚷著,白寅走著走著就來到了洪都的“首善書院”,這書院是鄒元標、馮從吾和高攀龍三個人創建的,是洪都士人講學的地方。

 書院的規製並不大,灰瓦、紅磚、朱柱,風格樸素大方,一如無錫的“東林書院”。

 無錫的“東林書院”是宋朝楊時講學的地方,早已荒廢。後來,由顧憲成、高攀龍的倡議重新修建。這個書院培養了一大批正直而優秀的官員,名震天下。鄒元標等人想重振世風,所以便在洪都也建了這一座“首善書院”。

 白寅來到書院的前面,看著門前廊柱的對聯,便聽到旁邊一老翁抑揚頓挫著念叨:

 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

 國事,家事,天下事,事事關心。

 字為正楷,聯句便是原來“東林書院”的對聯。這時,堂上一個人正在慷慨陳辭,那聲音正是禦史高攀龍的,原來今日是他在宣講,他說得起勁:

 “......精忠如王德完,被人誹謗為邀功。人臣忌諱立功,甘居罪地,君父有了急難,袖手旁觀,此乃大亂之道。今人為邪說所迷,孝也不知其為孝,不孝也以為大孝;忠也不知其為忠,不忠也以為是大忠。忠、孝都可以顛倒、變亂,還有什麽事不可以亂來?”

 這時,聽席上有一個士子,打斷他的話,問說:

 “傳言齊魯的白蓮教已在攻城,支持者甚眾。”

 高攀龍接著答道:“這雖說是官逼民反,但也是由於礦監、稅使長期敲詐勒索的結果,而且跟多年來是非顛倒、黑白不分、綱常淪喪之間,有重要的關聯......”

 書院內仁人義士濟濟一堂,人人義憤填膺。

 白寅聽著無趣,打量了一眼書院內,大都是些儒生,一個個弱不禁風的樣子看的他直撇嘴。白寅心想,就這些個書呆子跟糟老頭子拿什麽救國,說笑呢。

 “臭乞丐,餓肚皮......”一群孩子仍是圍著白寅喋喋不休的吵嚷著。

 白寅有些心煩了,裡面一幫呆子熙熙攘攘著談救國,外面這幫熊孩子還要嘰嘰喳喳的,真是不勝討厭啊。

 一抬腳,乍一用力,白寅身前的兩個孩子被踢飛到牆上,“桄榔——”一聲,居然砸在了‘首善書院’木門上。兩個孩子“哇~”的從口中噴出血來,暈死過去,動靜之大儼然蓋過了高攀龍的講學聲。

 “你個臭乞丐,壞乞丐,打死你、打死你!”另一個渾身髒兮兮的,小臉被冷風凍得紅撲撲的小孩,揮起稚嫩的拳頭捶打著白寅的屁股。

 “哼!”

 白寅一把掐起來小孩的脖子,一使勁,小孩的臉色瞬間憋成了醬紫色,兩隻手無力的在空中揮舞,想要把掐在脖子上的那雙鉗子一般的手拿開。

 白寅冷漠的看著被掐在半空中的孩子,手臂揮舞得越來越無力,還流著一掛稍顯惡心的鼻涕。

 恍惚間白寅看到了小時候的自己。

 這樣的人活著有什麽意義呢?不如掐死算了,反正活著也是受罪。

 正想著,白寅加大了手上的力道,空氣中都能聽見孩子的脖頸骨頭,咯吱咯吱的響聲。

 “住手!光天化日之下豈能容你放肆,你當王法是什麽了?”

 開口的是那老翁,‘首善書院’裡的高攀龍也帶人趕了過來。

 “呵呵,老子要殺誰要你多嘴麼?”白寅頗有些惱,正煩著的時候最討厭別人來打斷自己。

 “趙大人?居然是您!您怎會來這兒,莫不是要複仕?”

 還未等老翁發怒,那帶人出來的高攀龍卻是先問了老翁一句,語氣中十分驚詫。

 這老翁正是前任吏部尚書,東林黨領袖之一的趙南星,趙大人。

 “噓——切莫聲張,此次只是路過洪都,隻來瞧上一瞧,誰知碰上這廝要行歹事,我豈能坐視不管。”趙南星說道。

 “趙大人,此人就交給我辦罷。”高攀龍恭敬地說道,接著又看向身後的隨從,“你們,將此賊捉下,送到衙門讓他們自行處置,到得那裡報我的姓名即可。”

 “來試試!”白寅見四五個隨從朝著自己走來,扭了扭脖子,將手中的孩子擲到了牆邊。

 十息功夫過後......

 “不過如此而已。”白寅拍打一下身上的塵土,轉過身來看向趙南星和高攀龍兩人,凶戾的眼神看的兩人渾身直發涼,見幾個隨從全被撂倒,竟也不知該說什麽了。

 白寅並不傻,他知道,隨從能打,官兒,是打不得的。

 所以白寅便轉身離開了,大大咧咧的走了,隻留下一道冷峻的背影凌亂在風中,漸行漸遠。

 高攀龍像是才反應過來,開口道:“剛才被那廝盯著倒像洪水猛獸般可怕,若不設法制住,定要禍害百姓。我再去遣人捉拿他。”

 “且慢。”趙南星記起來前不久與葉向高的一次會面,此時一想,心裡頓時有些眉目了,“你與駱指揮使交情甚好,叫他暗中派人跟好此子,我另有一番計較。”

 ......

 歡喜街上有一座破敗的土地廟,就在第二條巷子的盡頭處。

 初建的年頭土地廟還是絡繹不絕、香火旺盛的。這些年兵荒馬亂,百姓們民不聊生,也就沒了拜訪土地廟的‘閑情雅致’,漸漸的這座土地廟也就衰敗了,倒是成了乞丐們爭相棲身的地方。

 歡喜街上的乞丐們,傍晚的時候就會收拾一下家夥什來到這裡,搶佔一個絕好的位置,免得自己晚上睡在廟外受凍。

 廟裡廟外都是叫花子,最實惠的飯食就是大雜鍋,隨便煮點野菜和著辣子可以暖呵呵吃好幾頓。

 饒是白寅再有理想,再有抱負,可還是沒有個住的地方。

 白寅硬著頭皮來到了土地廟,此刻已經是晚上,土地廟上的夜空一閃一閃的星辰堪堪遮住了明月散發出來的光芒。

 這是個美好的夜晚。

 土地廟外面,橫著,豎著,睡著幾十個乞丐。

 見有人來也沒有幾個關心的,畢竟這年頭當乞丐的多了,連皇帝都不在乎,有誰在乎?

 白寅也沒去看他們,心裡帶著鄙夷徑直走進了土地廟裡,見到牆角處有個空位置,上面還鋪著草席子。

 這麽個好地方居然空著,肯定是老天專門為自己留的。

 白寅大剌剌地走過去,以一個十分慵懶的姿勢躺在了上面,像在自己家一樣。

 這時終於有乞丐抬頭看他了,而且不是一個兩個。自打白寅沒有坐在外面,而是邁進土地廟的時候就已經引起乞丐們的注意了。在白寅坐下去之後,土地廟裡似乎是有些騷動了。

 “喂,小子,這地方不是你能躺的,趕緊給老子滾出去!”旁邊一個乞丐,約莫三十來歲,身上掛著三個破布袋子,十分老氣橫秋的教訓道。

 “你是叫我滾出去?”白寅故意再問一遍,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卻已經從席子上爬了起來。

 見白寅乖乖站了起來,那乞丐以為是怕了自己,似乎更囂張了些,見周圍的乞丐們都在看著這邊,頓時覺得有面子許多。

 “廢話,說的就是你。現在,滾出去。”

 “啪——!”

 白寅很不客氣的給了乞丐一個巴掌,好像沒怎麽使勁,但那乞丐竟滿嘴都是血。

 “嗷!”

 那個乞丐感覺自己的門牙都松動了,疼得趴在了地上,嘴裡含著血氣急敗壞的罵叫道:“給老子往死裡揍他呀!”

 這夥乞丐都是一起的,他們同屬於一個組織——丐幫。

 白寅沒再客氣,一腳踹在滿嘴是血的乞丐脖子上,“哢嚓”一聲乞丐脖子壓斷,失去了氣息。

 短暫的寂靜。

 周圍要衝過來的乞丐們見三袋長老被人打死,一個個紅起眼睛,操著棍棒衝上來。

 低下腰,白寅一腳踹中一個乞丐的小腹,乞丐倒飛出去,砸在了另一個乞丐的身上。這時勁風撲面,白寅脖子一歪躲過去一棒,同時右手快速纏住持棍的乞丐胳臂,向下猛力翻折,“嘠——”一聲脆響,乞丐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聲。白寅這次沒有踹飛他,因為屋子裡的乞丐太多了,自己得拉一個人當肉盾才行。

 白寅一隻手接住棍子,另一隻手拽住這個乞丐,一攻一防的對付著乞丐們,外面還有如潮水般要湧進來的乞丐。

 轉著圈,舞著棍子,白寅耳邊不時回蕩著“梆梆梆”的聲響,抓住一個機會,白寅將手裡抓著的乞丐丟了出去,頓時砸中了一片人。白寅轉過身來一棒子砸在最近的乞丐腦袋上,頓時血花開瓢。另外兩邊揮過來兩道勁風,白寅硬生生的用左臂擋住那一棍,右手持棍接住了另一個乞丐的家夥。

 左邊打來那人感覺像是打在了一塊磐石上,還未容他多想,隻覺得自己身體不受控制般的被拽了過去,然後看到碗口大的拳頭打過來,眼前迸出一片紅色,隨後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電光火石之間,右邊那人手中的棍子驀地跟著對面的棍子一轉圈,自己的手臂也跟著扭起來,棍子脫手掉在了地上。

 完了,那人想道。

 一根黑棍朝脖子砸過來,還未來得及感受到疼痛,他倒了下去。

 這時,外面突然大亂了起來,不知何時從廟裡的窗紙可以看見外面明明晃晃的火把走動,有人衝進來大喊:“快跑!紅毛子又殺來了!”

 白寅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見到原本凶神惡煞的臭叫花子們頓時作鳥獸散,一個個直接從窗戶裡要跑掉。

 人忽的就逃光了,跑得比兔子還快。

 握著手裡的棍子,白寅居然不知道該做什麽了。

 繼續睡覺,還是換個地方,繼續睡覺?

 就在這時,外面走進了一夥人馬,手裡持著明晃晃的火把,將土地廟照得通亮。人人提著樸刀,胳膊上系著紅布。

 人群自動分為兩撥,空出來一條小路,走過來一人。

 只見那人臉如雕刻般五官分明,身高七尺,秀氣的眉毛稍稍向上揚起,一雙丹鳳眼裡時時散發出精光。身著黑衣黑靴,背著雙手望向白寅,胳膊的紅布繪著一道圖騰,乍一看倒像隻老虎。

 而白寅這邊,就略顯狼狽了些。

 散著長發蹣跚著靠在牆角,比對方高出一尺,看起來不過二十多歲。面龐並不肮髒,只是有斑斑血跡,五官仍清晰可認,並不是醜陋之人。只是他的面目有點猙獰,烏黑深邃的眼睛令人看不透深淺,兩道眉毛也泛起柔柔的漣漪,好像一直都帶著笑意,又像是皮笑肉不笑。襤褸的破布衣衫有些濕,薄薄的汗透過毛孔滲出來。

 往周圍打量幾眼,橫七豎八的躺著丐幫弟子們的屍體。

 黑衣男子看了一眼地上的丐幫屍體,挑了挑眉毛:“這些叫花子都是被你打的?”

 猜不透對面那人是來幹嘛的,白寅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所以白寅也選擇挑了挑眉毛,沒有說話,只是甩了甩手中的木棍。

 “很好。是我冒昧打擾了,後會有期。”

 黑衣男子往後招了招手,所有的人井然有序的退了出去。臨出門的時候,黑衣男子頗為意味深長的又看了白寅一眼,隨後邁過門檻不見。

 陽春三月,錦繡洪都,千門萬戶,朱翠交輝,三市六街,濟濟衣冠。

 歡喜街作為洪都城裡不算最繁華的一處巷道,但也不算太下檔次。近年來隨著新帝的登基,全國上下短暫的繁榮了一陣,不過很快便如曇花一現,各地在閹黨的壓榨之下紛紛崩潰,百姓流離失所、苦不堪言。

 洪都是個例外,由於這裡地理位置的特殊性,畢竟是孕育出天子的地方,閹黨一派倒也不敢太過放肆。隨即便是來自各地的遊民接踵而至,有舉足輕重的富賈也有走投無路的難民。帶動著這裡更加欣欣向榮起來,儼然有另一番京都的味道。

 有書畫大家董其昌詞雲:“洪都滿目軍民相慶,樂太平豐稔之年,四方商旅交通,聚富貴榮華之地。花街柳陌,眾多嬌豔名姬;楚館秦樓,無限風流歌妓;豪門富戶呼盧,公子王孫買笑......”

 鳳閣列九重金玉,龍樓顯一派琉璃,景物奢華無比並,隻疑閬苑與蓬萊。

 詞是好詞,奈何身負罵名。

 天元客棧,漆金色的篆字門匾高高掛在正中,一檻朱紅色的門柱支立門旁兩側,新刷上的蔥綠色楊木門房顯得格外引人矚目。門外兩掛菱形的‘酒’字招牌在春風吹拂下翩翩舞動,門內店小二搭著白毛巾來來回回忙碌著招待客官,店掌櫃在呵責上錯菜的跑堂小哥,食客們正在酒桌上三三兩兩的聊著些什麽。

 客房裡,西牆上當中掛著一大幅民間藝人手繪的唐朝仕女圖,左右掛著一副對聯,應該是洪都儒生的傑作,上書:“水通南國三千裡,氣壓江城十四州。”桌案上設著香鼎,左邊紫檀架上放著一個民窯的大盤子。右邊洋漆架上懸著一個精致玲瓏的小錘。床是懸著蔥綠雙繡花卉草蟲紗帳的拔步床,整個房間彌漫著一股清新淡雅的味道。

 燕飛坐在椅子上啃著蘋果,看向床邊,一道纖瘦俏麗的身影,一道垂垂暮年的翁影,以及床上,被打的遍體鱗傷的小乞丐。

 “大夫......這孩子怎麽樣了,傷的很重麽?”薑小洛待郎中把完小乞丐的脈,眉頭有些微擰,便心下緊張的問了句。

 小乞丐此時已經被薑小洛換下來破爛不堪的舊衣服,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嶄新的青灰色緞布衣衫和一雙毛氈布靴子。原本髒兮兮的小臉被洗過之後才顯出稚嫩來,盡管遭受過風吹日曬而有些破皮,但只需休養些日子就能恢復過來。

 郎中看著床上的小乞丐,又看向薑小洛道:“你們啊,唉,怎麽這孩子受了這麽重的傷才想起來找大夫,這孩子受了不少皮肉苦又加上營養不良,身子虛的很呐,倒也不是什麽疑難病症,只是這年輕的時候不注意照顧好身子,以後怕是會落下病根的。”

 薑小洛頓時一睜美目,又不甘心的問道,“病根?難道您沒有辦法治好嗎,大夫不都應該飽讀醫書、妙手回春的嘛!”

 那郎中也是歎了口氣,“恕老朽無能為力了,老朽既無扁鵲之妙手仁心更無華佗之起死回骸術,只是個小小郎中而已。姑娘要是非得治好這孩子病根的話,不妨可以去那些江湖名門造訪一下,興許他們會有什麽靈丹妙藥的。”

 “哦......”薑小洛眨巴著大眼睛點了點頭。

 “這孩子也是命硬,我給他開些藥方,每日三次服下去身子可以恢復的更快些,你隨我先去取藥吧。”郎中說了一句。

 “嗯,謝謝大夫啦。”薑小洛重重點了點頭,隨即又將目光撇向另一邊有些無所事事的燕飛,“大師哥!我要出去抓藥了哦,你照顧好小啞巴囔。”

 ‘小啞巴’是薑小洛暫時為小乞丐起的一個名字。這特麽也叫名字?燕飛心裡暗暗腹誹。

 “好的好的,有你大師哥在,放心好啦。”燕飛趴在桌上懶洋洋的一擺手。

 薑小洛離開沒多久,燕飛大師哥趴在桌上看著床上正在昏睡的小啞巴,十分負責任的履行著自己照顧好他的任務,終於......睡過去了。

 “呼嚕呼嚕兒”的聲調持續了不知有多久,果然,小啞巴被吵醒了。

 “嗯......嗯...啊?”

 小啞巴硬撐著從床上爬起來,半邊身子倚靠在床頭壁沿上,看著偌大的客房、舒適的木床、嶄新的衣衫、眼前熟悉的陌生人,要不是身上傳來陣陣的劇痛感覺,他差點以為自己是在夢裡。

 “嗯......你醒了呀?”

 燕飛耳朵很靈活的聽到動靜醒了過來,伸出一個幅度巨大的懶腰,胳膊一抬打出一個大大的呵欠,便放下手擦去了從眼角擠出來的兩滴眼淚。

 “啊......”小啞巴有些不好意思的點了點頭。

 “餓了嗎,還是渴了嗎,我讓小二給送上來。”燕飛搓了搓臉吸著氣問道。

 小啞巴不會說話,便搖了搖頭,好像還有點怕生。隨後小啞巴就想要從床上下來,但是身子不穩險些跌下床去,幸好眼疾手快的扶住地面,這才堪堪撐住了一會兒。

 燕飛見狀急忙跑過去扶起小啞巴來,吹了吹小啞巴手心上的灰塵,“哎呀我的小祖宗,病還沒好就不要亂跑啊,這要是讓小師妹看到了,指不定說我怎麽欺負你呢。”

 小啞巴聽見話咯咯的笑了起來,略顯童稚的面龐上肌肉一抽動便帶著傷口疼了一下,小啞巴頓時一抽嘴便不好再笑了。隨即,小啞巴雙手開始合攏放在了胸前,朝著燕飛躬下身子,直起身來又躬了兩次,眼神清澈,似乎還泛著水霧。

 這一下可是把燕飛給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搞不明白這小啞巴葫蘆裡面賣的是什麽藥,便試探性的問道:“你是在拜我嘛?”

 小啞巴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仍是雙手合十放在胸前,一臉虔誠的樣子。

 燕飛抱著胳膊摸了摸下巴,終於後腦杓靈光一閃,小燈泡‘叭’的亮了一下,又問道,“你這是在感謝我?”

 這時,小啞巴才重重的一點頭。小啞巴的確是在感謝燕飛他們仗義出手的救命之恩。

 燕飛笑了笑,露出他一口標志性的小白牙來,“其實也沒什麽了,這種事啊在江湖上叫‘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呢,嗨....你還小反正也不懂,總之你不用太在意欠了我們人情什麽的,隨意點就好。”

 小啞巴若有所思的一點頭,隨後,目光定在了燕飛擺在桌上的那柄青冥劍身上。裹布已經被撤掉,露出原本的劍體來。

 燕飛見小啞巴一臉好奇地表情,頓時就明白過來。起身取過青冥劍來,問道,“你想看看嘛?”

 小乞丐又是重重的一點頭,小眼神裡滿是希冀之情。

 寶劍出鞘,青冥劍身玄鐵而鑄,粗中帶細透出淡淡的寒光,劍柄為一條銅色麒麟之案,顯得無比威嚴,劍刃鋒利無比真正的刃如秋霜。

 專心練劍,是作為一個俠者最基礎也是最難能可貴的修養。所以燕飛即便偷溜出來玩也要帶著一把劍,這樣自己隨時都可以練習逍遙劍法,以確保自己不會生疏。

 在外面天色黑白交際的一瞬間,燕飛一雙手緩緩揚起,雙手合握之中是一截劍柄。刷的一聲,青冥劍直指小啞巴,劍尖已及其喉,隨著一聲驚呼,長劍入鞘。整個過程,不過一息之間。

 小啞巴仍然保持著臉上那副驚呆了的表情,顯然不敢相信這世間居然還有如此......疾如旋踵、飆發電舉的劍法,剛才一幕就如同一道幻影一般,一時之間令小乞丐竟有些心馳神往。

 “哈哈哈,你燕飛哥哥的劍術還可以吧。”燕飛有些自豪的摸了摸這柄青冥劍。

 小乞丐又是重重的一點頭。

 燕飛:“唉,你也不能說話,怪無聊的,這樣就沒意思了,不好玩不好玩......”

 門外,‘吱剌——’的響聲飄過,閃進來兩道身影,景天一看,其中一位是自己的小師妹薑小洛,面色似乎有些不善......另一位,好像是芙蕖的貼身丫鬟小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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